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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事 ...

  •   林安淮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眼泪,出门时就抬手抹去了。
      兰秋透过窗纸看着林安淮的背影,回想起当年的事。
      一开始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就住在永安镇西头的巷子里。父亲中了秀才之后就再也没考中,娶了屠户的女儿为妻,第一胎生下了她。父亲欢喜的很,给她取名婉仪,希望她长大之后出落的明媚大方。待到她长大了些父亲就教她识字,也算读过几年诗书,吟诗作对虽谈不上,但也明事理、分黑白的。一家人生活也还算和乐。
      后来母亲生了弟弟,这个家里好像就没有她的位置了。父亲依旧是疼她的,但陡然加重的生活负担让他几乎到深夜才能回家,天不亮又要出去作活。母亲要照顾弟弟,分不出空余来照看她,家里的余粮不多,总是紧着母亲和弟弟,只有父亲回来的早了跟他们一起吃饭才有她一口饭吃。
      有一次她起夜的时候见父母屋子里的灯还未熄,路过的时候听见里头母亲不满地对着父亲发着牢骚,父亲一直沉默着不搭理。
      “养着个女儿有什么用?!家里头的粮食就这么多,上头还催的紧,赋税一年比一年重,我回娘家打秋风都不知道多少回了。你还为你那点儿面子,十几年了连个举人都中不了,靠着官府发放的秀才钱过日子!我真不知道当初我爹怎么就瞧上你了,一点出息都没有!”
      母亲的声音尖锐,终于划破了父亲的沉默。
      父亲难得跟母亲拍桌子,声音也是含着怒气,说道:“那你说怎么办?!我没有想过办法吗?我每天天不亮就去给人家记账写字,早晨还得去给人家上课,往上面一站就是一天。你不容易,那谁容易啊?!”
      父亲的爆发让母亲措手不及,等母亲回过神来的时候,怒气上头,已经将手里的茶碟摔了出去。粗瓷砸在不平的石砖地上,砰的一声炸开,碎瓷片崩了一地。
      “说你没出息你还跟我呛起声来了?!早跟你讲了老大这个闺女就是个赔钱货,亏得你还天天放在心尖儿上疼着!别人家的女儿到她这个年纪早就嫁出去不给家里当累赘了,你可好,天天恨不得给她当公主来疼!老二这个儿子可是能给你传宗接代的啊!你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你儿子,我每天吃不饱那里来的奶水来喂他啊!”
      “你这个女人是疯了吗?!婉仪不是你生的?她不是你的女儿吗?你张口闭口说她是赔钱货,你还有没有点儿当母亲的样子!”
      “那你就养着她!养她一辈子!让我们娘两个去喝西北风是吗?!”
      “......”
      父亲再一次沉默,他找不出回怼她的理由。家里没有钱,没有粮食,不舍了老大,老二根本活不下去。
      “把婉仪卖了吧。我看那任家这几天正收女婢呢,一张卖身契能换三十两银子,足够我们五年的吃喝了。”
      母亲这会儿收起了刚才的泼妇做派,柔着声音跟父亲商量着这件事。她靠在墙根想,原来自己在母亲心里头,就值三十两银子。是了,十来年里,母亲对她鲜少有好脸色,趁着父亲不在家总是打骂她,说她是个赔钱货,这些她都记着。可碰上生意好的时候,母亲还是愿意给她个笑脸看的,还会给她买个头绳回来。
      或许父亲不会答应呢。
      她从墙根下起身,匆匆又回了自己的屋子,用被子蒙住了头,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母亲少有地坐在她床前,对她和颜悦色地说着话。当时说的什么她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带着她上街买了件新衣服,把她送进了任家。
      母亲把她交给一个陌生的嬷嬷,拿到三十两银子的时候高兴的不行,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高兴。三十两的银子被装进母亲的荷包里,三块银锭子差点撑破了那薄薄的一块布。那荷包还是她刚学会绣花的时候用母亲不要的边角料绣的,绣好了就给了父亲。父亲答应她一定会好好留着的,之后却再也没见到过。她原本以为是父亲不舍得用,没想到是给了母亲。
      现如今她和那个荷包也没有什么区别,父亲还是舍下她了。
      认命之后的自己在任府里作活卖力的很,发下来微薄的月银她还是分出一半来托脚夫送去家里。脚夫来地次数不少,却从没给她带来过家里的来信。
      到了二九之年,容貌也出落的不错,遂了父亲的心愿。结果被任安那个浪荡公子几句话就骗上了床。他那个时候说,会给自己个名分,正妻肯定做不成但小妾还是行的。她那个时候想着,嫁给任安当了小妾至少衣食无忧,又有官人的疼爱,如果诞下子女来就是一生无忧了。
      有丈夫、有孩子、不必为了下一顿吃什么而发愁,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
      结果任安在玩弄过她之后便将她抛诸脑后,那些哄骗她而作出的承诺一句也不肯兑现。后来见张家三公子对自己有意,转手就把自己送去了他的床上。
      噩梦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开始。
      她成了这些高门大院里见不得人的妓女,辗转在各个男人的床上,稍有不从就动辄打骂,为了不让她去报官,连家人都被拿来要挟。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三年,最终她还是被抛弃,三年里没有任何银两能够傍身,被当作最下等的仆婢牵出来在街上售卖。那个时候林家老太爷还在,正要给林安江操办婚事,买下人的时候见她长得不错就从人伢子那里把她买回了家。
      她进了林府就被安排浣洗林安淮的衣服,也是在这个时候认识的林安淮。林安淮是家里第二个孩子,继承了林老太爷的衣钵,整夜苦读。每当他挑灯夜读的时候她就蹲坐在门外,备好热水和夜宵,靠着门板给他守夜。
      那个时候没有对林安淮动过情,只是因为林安淮不知道她的身世,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女婢来对待,没有露出过任何鄙夷的脸色。
      不过林安淮后来知道了她以前的事,她甚至躲了好几天没来见林安淮。林安淮并不介意,给她取了新的名字,叫兰秋。他希望她自己能够以此告别过去,好好生活。
      兰秋。
      她的新名字。
      也是新的开始。
      林安淮要去贡院的那天,她熬了好几夜做好了襦袄,里头塞着满满当当的棉花,生怕他穿着会冷。足足废了自己三个月的月银才买的顶好的棉花,她全都给续进去了。林安淮走之前说会给她一个交代,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自己怎么都是配不上林安淮的,何必脏了他,让他以后连娶妻都成了难题。
      这件事情肯定瞒不住。林安淮走了之后,林老太太就寻了个由头给她打发走了。她想应该是林安淮告诉了林老太太,林老太太碍于林安淮的面子不好处置,等走了才打发了她。也好,好歹卖身契拿到了手,回家看看就到后山上的尼姑庵出家吧,这样对谁都好。
      结果,西头巷子里早没了她的家。打听之下才知道,她母亲受不了迂腐的父亲,抛下儿子带着银子跑了。她每月寄回来的月银根本没有到父亲手里,被那脚夫吞了个干净。她父亲独自带着她弟弟艰难度日,想去任家找她,结果被任家小厮乱棍打死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她要报仇。于是用兰秋的名字重新把自己卖进了任府,行刺未果反被送上官府。官府以卖身契为据,让任家自行处理。任安认出了她,还嘲弄了一番她的新名字。
      “兰秋?哈哈哈,是那个迂腐的林家二少爷给你取的吧。你看看你自己,哪里配用得上这两个字。”
      “林安淮怎么可能瞧得上你?”
      “怕不是你把你当初勾引我的手段用在他身上了吧?“”林安淮跟你一比哪里见过什么世面,怪不得被你耍得团团转呢。”
      当时她是怎么做的?
      她恨极了也只能死死咬了一口任安的手腕,几个家丁拿棍子打她她都没松口。
      任安无赖惯了,随便找了个理由就给她判了极刑。让家丁把她塞进了观音像,在炉子里活活烧死了。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人是林安淮。林安淮给她塑身造庙,用心血养着她的尸身。她未成形体,问不出话,天长地久的怨念终于吞噬了她原本的神智,她化成了一方鬼祟,化成不同模样来哄骗那些人,满足他们的愿望,并以他们的信奉为食。林安淮为了她能早日开灵智,知道这些人都是她杀的也不管,还一直给她造势,让一个镇子的人都去拜她,久而久之她就成了这个镇子里的“神”。因为林安淮抹去了观音像上的脸,所以大家都叫她无相观音。
      从鬼祟到鬼煞,怨恨一日复一日地加深,那些她害死之人的怨气也在折磨着她,钻心蚀骨的疼痛让她被迫继续杀人来缓解痛苦。她已经没有回头路能走了,她要报仇,当年害死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一个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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