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舟》橘肉

8、迷舟

　　他懒洋洋的嗓音在走廊轻轻回荡，之后消失于走廊的尽头。

　　师今立马直起腰杆，缩了缩脖子，避开和他对视，双手垂在身侧不动声色地握紧衣摆，“没有，就随便看看。”

　　“哦——”梁源舟拉长尾音缓慢地点头。

　　明明没有什么意思的一个单音节，氛围却变得怪怪的，也许是师今心虚，想多了。
　　师今想了想，问他：“你今晚值班吗？这么晚还没回去。”

　　梁源舟嗯一声，温润清冽的音调在这还未完全入秋的南方城市带了点凉意，让人感觉很舒服。

　　走廊里又回归宁静，师今总觉得当面被人逮住，低着头眼珠骨碌地转，眸里闪烁着少女的羞涩。
　　还是溜为上策，她张张嘴说道：“现在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语罢，师今也没等他回复，转身就想离开，被他一把握住了右手的手腕，耳畔响起他的声音：“还有十分钟我也要下班了，等下我送送你。”

　　他身上的温度似乎比师今的还要灼热，透过他宽厚的手掌心传来，烧得师今的心怦怦直跳。

　　没等来她的答复，梁源舟轻轻地笑了，又开始变得不那么正经：“小阿今不会是怕我卖了你吧？”

　　看照片时，哪能想到梁源舟是这么幼稚的一个人，表面上一副成熟的扮相，温和有礼，稳重踏实，实际上心理年龄最多三岁。
　　师今闷哼一声，嘀咕：“幼稚鬼。”

　　这小小的抱怨声在静谧的空间里被当事人听得清清楚楚，梁源舟也不计较：“嗯，小阿今最成熟了。”
　　师今：“......”
　　梁源舟：“我先去趟洗手间，你在里边等我。”
　　师今：“哦。”

　　他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师今提步走到值班室的门口，回头沿着灯火明亮的走廊看着他的背影，一身的白大褂，走起路来脚步声很轻，不认真听几乎听不见。

　　走进他的值班室，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张桌椅，旁边的墙壁有一个书柜，里面几乎堆满了医学专业书籍。
　　他的桌面十分的整洁，左手边放置着他的眼镜，左上角放着一个灰色的三层办公文件框，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其中最多的便是病例了，液晶电脑放在正中间，右边还有一盆绿油油的绿萝，长势很好，已有液晶电脑这么高了。

　　在旁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值班表，师今大致地浏览了一遍，原来梁源舟的值班时间是每周的周二、四、六。

　　师今干脆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屏幕亮着的电脑全都是她不懂的专业词汇，还有一些分析数据的图表，真是勤奋啊，值班也还在研究医学。

　　百无聊赖，师今趴在桌面上，下巴抵在左手的手背，右手轻轻地捏着绿萝的嫩叶。
　　大脑处在完全防空的状态，只有几个字在空白的脑海漂浮，周二、周四、周六。

　　目光有些空洞，师今的食指落在了盆栽的陶瓷盆上，白色的方形，画了一些小图案，每个面都画了深蓝色的竹子。
　　指尖在竹子图案上游走，师今喃喃地无声开口：“梁、源、舟。”
　　她不敢说出声来，害怕被人窃听到她的心事，这个她藏了三年多的秘密，绝对不可以轻易被人察觉。

　　这么想着，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伴随着一道温柔的女声：“梁医生，这里有份李患者的资料需要移交给你。”

　　被吓了一大跳的师今手哆嗦了下，不小心碰倒了盆栽，晃了两晃，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破碎声。

　　在场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师今像是做错的孩子，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微张着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要咬下嘴唇低头道歉：“对不起。”

　　抱着一手资料的护士抿了抿唇，要说起来，这还是有她一份责任，说：“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师今迈开脚步走到摔碎的盆栽旁，“是我想东西太入神了，如果不是我，这盆绿萝也不会这样。”
　　话说到后面越来越小声，她眼睛盯着地上的狼藉，白色的花盆算成了大小不一的五六块，红黑色的泥土散落一地，绿萝的根部裸露出来，病恹恹地躺在地板。

　　停顿了片刻，师今二话不说蹲下身伸手去捡碎片。
　　即将碰到那块纯白的碎片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手背上的筋骨突起，隐隐地泛着白。

　　沿着这只手一路往上，师今看到了梁源舟的脸，他面无表情，只道：“我来。”

　　梁源舟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起身，转头对护士说：“资料给我就行了。”

　　护士怔了怔，把手中的资料递给他，之后离开。

　　梁源舟拉着师今走到办公椅，摁着她坐下来，面容柔和了不少，他说：“我来处理，稍等。”
　　他拿了扫把细致地扫。

　　愧疚一下就爬满心头，师今低着头，手指绞成一团，小心翼翼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不小心碰到了。”

　　梁源舟手上的动作没停，微微抬起头凝望着她的眼睛，“嗯，我们幼稚鬼都很大方的，不会和你们成熟的人计较。”
　　说话期间，他嘴角很浅的小梨涡忽隐忽现，很早师今就注意到了他的梨涡，即使它的存在感很低很低，还是被她一眼捕捉到，因为每次梁源舟和她幼稚对话时总是时不时出现。

　　本来师今内疚地想要再道歉，可被他这么一说，那气氛完全就没了。
　　师今点头附和：“嗯，你最大方了。”

　　梁源舟：“那我就再大方地告诉你一件事。”
　　他忽然停下来，表情收敛了些许，正经严肃，和外面墙壁挂着的照片相差无几，字字认真：“下次这些摔碎的陶瓷玻璃之类东西，不要用手去捡，容易划伤，小阿今，知道了吗？”

　　师今讷讷地点了点头：“哦。”

　　见她眼神有些呆，梁源舟又说道：“小阿今，你要说‘我知道了’。”

　　“......”师今有些无语，“我知道了。”

　　他这才满意。

　　收拾完残局，梁源舟带着师今走到地下停车场，去开车。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是昏黄色的，有灯的地方比较亮，而没有灯的地方比较暗。

　　师今紧紧地跟在梁源舟身后，亦步亦趋，他走一步，她走一步。

　　梁源舟掏出车钥匙，按下，车的四个灯闪了闪，在这光线并不是十分明亮的停车场，师今恍然间注意到他的车牌号码——6J331。

　　上次吃宵夜坐他的车回去时没有留意车牌，此刻无意识地察觉到了，师今顿了下脚步，心里怦怦地跳动着，有点乱。之所以会产生此时的情绪，完全是因为那一串数字，不，只是那三个尾数而已，331，她的生日是3月31日。

　　平淡无奇的巧合也能令她产生暗喜的情愫，只因为这是梁源舟的车啊。

　　暗恋便是这样，只要有那么一丝一毫能将他们联系起来的偶然事件，对于暗恋者来说都可以开心很久，真好，我们的联系又多了一些，虽然没有太大的意义，却也值得我窃喜心怡。

　　梁源舟帮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师今弯着身子进去坐好，嘴边挂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笑容。

　　梁源舟没有马上离开，右手小臂搭在车门上，微微弓起腰背，斜着脑袋看向她，好整以暇地问道：“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话音在静谧的停车场响起又消弭于无形，一下一下地戳着师今的脑神经，嘴角的笑容僵住，顷刻之间，绷紧了神经，她不能让人发现她藏心底的秘密，尤其是当事人！
　　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师今目视前方的黑色小轿车摇头说道：“没有笑，你看错了。”
　　闪躲地避开了梁源舟好奇探究的视线，却被他平淡无奇的目光灼烧得像是放在火堆里炙烤，好在车里的灯没有打开，他近视也没戴眼镜，应该看不清。

　　梁源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关了副驾驶的车门之后从车头绕到驾驶座那边，在光影的衬托下，他立体的五官似乎更招眼了。

　　车厢里，梁源舟拧动车钥匙，车的引擎发动，他不紧不慢地系安全带，白皙的手握住方向盘，车驶出停车位。

　　静默一瞬，梁源舟说：“我每逢周二，周四，还有周六都值班，如果你以后在这个时间点去看你的舍友，像现在这样这么晚了，可以去今天那间办公室找我，我送你回去。”

　　师今早就记下了他值班时间，应一声：“知道了。”

　　开车比坐地铁快，十来分钟便到了校门口的那条街道。

　　路过夜市繁华的小吃街，梁源舟分神看了几眼，问她：“饿了吗？”

　　！！为什么总是问她这种问题！现在的男孩子怎么这么馋，她坚决不吃，有前车之鉴，她小时候就是因为不停地被投喂，才长成了120斤的小胖妞，现今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了。
　　诱惑太多，师今尽量守住底线，“我不饿。”

　　梁源舟又重复一遍：“真不饿？”

　　师今：“真不饿！”

　　车子开进校门口，师今不想麻烦他了，宿舍区停车也不是特别方便，路也弯弯绕绕，于是说道：“我在这里下车吧。”

　　梁源舟没停，继续往前开，“都到这里了，也不差这五分钟。”

　　车子最后在护理系的宿舍区停下，路旁有棵很大的老榕树，风一吹树影晃动，细碎的灯光透过青翠的枝叶落在挡风玻璃上。

　　师今向他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上去了，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下车，刚想抬眼看路，身后的梁源舟猝不及防地伸手挡住了她的视线，掌心兜住她的双眼，师今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心中一动，心跳有些紊乱，她愣愣地开口：“干嘛？”

　　在等到他的回答时，由于眼睛被蒙上，师今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耳旁传来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