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舟》橘肉

7、迷舟

　　师今下意识地收起手垂在身侧，不再背靠着墙壁斜斜地站着，而是挺直脊背，看向他，“我舍友她出车祸住院了，我过来看她。”

　　看样子，他是刚刚洗完手从洗手间出来，未完全干的手背有一滴晶莹的水珠从手腕往下滑落，顺着青筋一路向下，沿着中指滑，最后滴落在地。

　　梁源舟低低地嗯一声，音调沉了几分，透着严肃的意味：“严重吗？”

　　师今点了点头，“有点严重，都打石膏了。”

　　有人从厕所里出来，梁源舟往师今的方向踱近了几步，身上散发的淡淡酒精味和洗手液的味道，一下一下地侵袭着师今的鼻腔，她竟然觉得格外的好闻。

　　沉吟片刻，梁源舟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董婉宁恰巧从女厕出来，转眼就瞥见梁源舟和师今，说道：“师今。”视线从师今的身上转移到梁源舟的身上，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师兄，你好，我是师今的舍友——董婉宁。”

　　梁源舟谦和有礼地颔首示意：“嗯，你好。”

　　三个人围在厕所门口这边不太像话，师今伸出食指指了指，“我们边走边聊吧。”

　　话是这么说，实际一路上几乎没讲话，就师今和董婉宁说了两句，梁源舟似乎是安安静静地听她们说话，偶尔点了下点头，算是对她们话的认同也是表明他还在听。

　　快要走到住院部，有个护士抱着厚厚一沓的病例，瞧见梁源舟停下脚步，原本平淡的表情立马变成眼角弯弯的笑脸：“梁医生，昨天那个谭先生今天过来了，等你给他检查。”

　　梁源舟的表情没有改变，剑眉星目仍透着和医院相融的严肃和严谨，对护士颔首致意：“我马上过去。”
　　转头对董婉宁疏离也礼貌地点头示意，转而对上师今的说：“我还有事，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我就在这栋楼的C区外科办公室。”
　　说完，他没有直接踱步离开，略微地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师今的回答，又像是单纯给她反应的时间。

　　师今缓了缓应了声，即使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很简单的字面上的意思，可当那位护士和董婉宁把目光投向她时，不可遏制地产生了微妙的情绪。

　　和梁源舟分开后，她们回到苏满的病房，田岚嫣正在给她削苹果，切成一小片一小片，像是喂小孩子吃水果那样。

　　苏满不想让父母担心，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们，好在她是外地过来这边上大学，山高路远，只要苏满想瞒就没什么问题。

　　她们三个陪了苏满一个多小时，因为下午还有课，不能逗留太久，只能下次再来看她。
　　期间，她们在一块聊天，师今去给苏满补办了住院手续。

　　路过了手术室，师今看到了一位躺在手术推车的病患，左半边脸被灼伤，红黑红黑的坑，有几块凹陷的伤口，左胳膊皮肉也被烧掉了，滚烫的红。
　　他正在痛苦挣扎哀嚎，推着手术推车的护士们一刻不敢怠慢，尽所能以最大的速度把他推进手术室，其中有位护士安抚他：“再坚持一下。”

　　推着推车的几位医护人员都戴着医用口罩，但师今第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在最前头的那个男人，他是梁源舟，蓝色的口罩遮挡住了他大部分的五官，唯独露出那一双丹凤眼。
　　光是从他的眼睛，师今感受到了严肃感和紧迫感，心头不由得一紧。

　　全过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一边看路，一边大致地看了眼患者的伤势。
　　看着他们推着病患进了手术室，门关上，手术室的灯亮起，师今才回过神来，攥紧手心里的单据踱步回去。

　　回去的路上，师今想起了梁源舟所说的，上次大半夜被一个电话叫回去做手术，没来由地感慨了一句：“医生真是个伟大的职业。”

　　把单据那些都还给苏满，她们三个人一起回宿舍，下午还有课程要上。

　　这段时间，她们三个人轮流去医院照看苏满，偶尔也会给她带饭，医院的饭菜不怎么好吃。

　　上次顶替苏满喊到被孙鹤抓到，师今把检讨书和请假条一同交给他，“老师，这是我的检讨
　　书。”顿了下，给他解释：“苏满出车祸了，这是她的假条，她说检讨书下次再交给你。”

　　孙鹤收过去看了一眼放在讲台上，食指点在请假条上，敛了下神色，说道：“下次别再明知故犯了。”

　　自知有错，师今低着头，手指相互绞在一起，点头应答：“好的，老师我知道了。”

　　想到他的得意门生，孙鹤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你要多向梁源舟师兄学习，你看看他多优秀，怎么会犯你这种低级的错误？”

　　他还在噼里啪啦地说着话，师今只是时不时应他一声，内心想的却是上次梁源舟和她说的，他帮别人应了，之后下课找老师说自己去上厕所了。明明他也干过这种事嘛。
　　不过应该是在大一时期，否则之后脸熟了肯定不能这么干。

　　听了两分钟的训诫，师今终于被放行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董婉宁见师今的脸色不那么好看，就知道一直在讲台边上肯定是受了孙鹤的教育，同仇敌忾：“这只臭鸟太过分了，怎么一直逮着说，说一次就好了嘛，太讨厌了。”

　　刚开始师今没懂什么臭鸟，才后知后觉，孙鹤的名字里有个鹤。
　　师今哭笑不得：“你小点声，万一被听见了。”

　　下了课后，师今今晚没有课，田岚嫣和董婉宁都有选修课，但是田岚嫣要逃课去找她的男朋友。

　　师今去医院找苏满。
　　在师今出发钱，苏满在群里发消息：【师今，我想吃炸鸡。】

　　师今在路上顺路给她买了一小份的炸鸡，量不多，只够给她过过嘴瘾，毕竟伤还没完全好。

　　提着炸鸡进到苏满的病房，她正在玩手机，还没等师今说话，就闻到了炸鸡的香味，霍地抬起头对上了师今的视线，笑着道：“师今，你来啦。”

　　师今点头：“我给你带了点，不多，不过你现在也最好别吃那么多。”

　　她做了个OK的手势，“我快点吃吧，等下隔壁的阿姨就回来了。”

　　师今点着头，把炸鸡交给她，走到窗户边上打开了窗，方便通风，等下隔床的阿姨回来了也不至于闻到浓烈的残留味道。

　　苏满在她身后问：“你要鸡块吗？”

　　“我不吃，你吃吧。”
　　做完一系列的动作后，师今走过去搬了把椅子，在她床前坐下，拿起她还没削完的苹果，一面小心翼翼地削，一面同她聊天。
　　想起今天孙鹤说的，师今告诉苏满：“孙老师让你回去上课的时候再把检讨书交给他，你到时候回去记得写一写。”

　　刚入口香脆的鸡块，苏满忽然觉得竟然没有那么香了，不满地抱怨道：“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把他们以前的老一套拿出来，我真是服了，就没见过哪个大学老师让学生写检讨的，他也是够奇葩。”

　　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滑落却没有断，吊在半空中，长长的一条。

　　师今眼睛盯着红扑扑被削掉的皮，露出里面的果肉，吐槽一句：“可能以前总是写检讨，很熟悉这一套了呗。”

　　说到这，苏满愧疚地对师今道歉：“抱歉啊，师今都是因为我你才跟着要受惩罚。”

　　“没事，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他年纪看起来这么大，竟然这么精明。”师今想起当时的情景，“可能是对此十分有一套了吧。”

　　苏满：“八成是了。”

　　身为学生偶尔一起吐槽老师乃是人之常态。
　　师今没想到她和苏满竟然能聊学院里某部分的老师聊了一个小时，她来的时候才八点半，现在已经九点半了，不早了。

　　苏满住在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只能和隔壁的两个阿姨聊天，大多数都是家长里短的小事情，舍友来了肯定要好好聊一番。

　　见时间也不早了，苏满挥挥手和师今道别：“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师今也同她挥手：“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替她们关了病房的门，师今走出住院部，另一边就是外科室，其中的一间科室还亮着灯，尽头的急诊室紧闭大门，没有光。

　　想到上次见到梁源舟，他所说的，他就在这边。

　　师今不由自主地提起脚步过去，在走廊的墙上贴着每一位外科医生的信息，由资历深浅排序，一共三排，从左到右展示。
　　在最末端的位置，师今看见了梁源舟，上面贴着他的照片，一片蓝色中他面无表情，戴着平常总是戴的金丝边框眼镜，嘴边没有笑意，十分斯文严肃，俨然透着一副医生给人的安心感。照片旁边是他的个人介绍，师今默默地在心里念着。

　　夜晚里医院的人不多，不足白天的百分之一。而且一般的科室都已熄灯关门了，只有住院部和急诊室还亮着灯，证明里边还有人。

　　旁边的外科医生值班室走出一个人，他的影子在头顶的灯光下，由长变短。

　　师今悠悠地转过头，梁源舟身穿着一身的白大褂伫立在门边，刚察觉到旁边弯着腰看墙上信息的师今，他拧紧的眉心舒展，嘴角蕴含着淡淡的笑意，和照片里的他完全是两副模样。
　　师今听见他问：“小阿今，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顺着师今的视线，梁源舟看见了墙壁上自己的照片，眼梢弯下，话语间染上了笑意：“小阿今是在看我吗？”

作者有话说

　　臭屁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