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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这般妖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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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衣境中的昙四季常开、水永不冻、猫在犬吠,哪个小仙境都不如这般诡异鲜明。
许是受到了造境主的偏爱,是人家心尖上独宠的宝境。
“主人,要我做何事?”雁山亭问了问,一双利目扫过全境,发觉此处造化神秀,非寻常人间景致能比,脚步都放轻许多。
明明是人形,却不知觉间偷偷跑出了尖耳。
朝花间顺手揉捻毛绒兽耳:“景愈是美,宝愈是珍,愈会遭人觊觎。这儿流窜的小家伙们,我懒得管,你去。”
雁山亭耷下兽耳任人揉捏,缓缓地带着主人四处挪动,察看是何妖孽惹了主人不悦。
朝花间把玩狗耳起劲,也寸步不离。
裁衣境中之路,淡彩纷繁,乱中有秩。
若不是主人懒怠,放到人间,也该是个豪华热闹的衣坊。
如今,却空有形式,在此处吟诗赏景倒是不错。
染缸里空空如也,空留褪不去的底色。
华美布匹在木架上飘荡,玉带丝绦也随处摆置,却不见一件锦衣华服。
雁山亭遍寻无果,问道:“是何种妖孽?”
小野狗偏头问过来时一脸认真,一门心思想捉妖。
朝花间觉着好笑,趴在他耳朵上一吸,一呼:“我这般妖孽。”
他眼见着黑棕兽耳的内圈竟染上了一层肉粉,抖了一抖。
“主……”雁山亭眼睫扫了扫,啊了一声,轻唤,“主人,告诉我。”
“说了还不信。”朝花间打趣一笑,直起身子,轻拍雁山亭的硬肩,“时候未到,你先认路罢。”
雁山亭便乖乖地一圈又一圈兜兜转转,果真是经常迷失方向,在这布林丝海阵中被困住了。
他有些懊恼地发了几句气音,屡屡抬掌,又不敢真毁了朝花间的东西,又压下烦躁,努力辨认和留下记号。
实在晕乎时,就会求助地看向主人。
雁山亭摸索一个染缸,问道:“主人,我方才是已来过了?”
“来过了罢。”朝花间只闭目笑,也不瞧一眼。
好在这小兽悟性颇高,不知从哪淘了块看似无用的破布,用指尖刮了些残存染料,一心一意绘起地图来。
朝花间饶有兴致地看,及至被雁山亭摸透了大半构造,才抬望黑天,出言道:“很好,妖魔出世了——”
狂风骤起,四野哀嚎。
到处都响起难听的笑和刺啦窜动声。
雁山亭一下面露凶光,叼起布图,一爪子把朝花间护了起来。
朝花间微张眼眉,享受被护主的待遇,目光淡锁在从小狗化身成的小狼身上。
远处有踢砸声,近处便有布料撕扯声。
借着银光能瞧见状若憨憨的大嘴精怪,正享受美味似的吃布料,长舌伸舔本就无多少油水的染缸。
忍无可忍!
欺人太甚!
那是主人的东西!
雁山亭吼里滚过野兽低吼,爪刃从手中挠出,极快的速奔冲上去,大咬四方!
他的眼中恶光闪烁,是嗜血之兽的本能。
朝花间拖着长长的锦帛,在一旁悠闲画图。
在画一只大闹染坊的狼狗。
笑着喃喃:“犬兽暴揍食衣精。”
雁山亭也是发了狠,在众多染缸之间跳跃捉精,被乱飞的布料蒙住了脸,就全抓下来盘身上。打杀了的食衣精,全踹进一个染缸里,捧起巨石就堵住闷死。
精怪的哀叫四处可闻,还穿插着几句凶恶的犬吠。
这些食衣精不会流血,只会流出食进的染料来,乱彩染得全境哪里都是,无一处好落脚的地方。
如一副狗爪子乱踩泼出的画。
朝花间也不闪不避,任凭那旁闹剧演着,静静作画。还能去沾点色来,为墨画添彩。
可无论打得多激烈,不净之物没沾到他身上一点。
朝花间粗略画出凶恶小犬在坊林中穿行的模样,还在它身上加了五光十色的染料,甚是满意。
虽那旁的雁山亭依然是人形,也不妨碍他代入这份可爱。
朝花间正抖着画帛观赏时,身后有很急的脚步,还未回头,就感知到衣服被拉扯。
他的金贵紫袍被叼住了。
“嗯?”朝花间侧头低眉,是一只幸运的食衣精,正美滋滋地咬他衣角呢。
从这张怪脸上,都能读出美味二字。
“啊……”朝花间吐了口气,提了提衣袍,“烦得很啊。”
他也未动,只一抬眉望望。
四周几乎已无能动的小精怪了。
远处,雁山亭正手擒一只回来,杀气腾腾。若是不提他浑身涂满七彩,便更威风了。
食衣精并未察觉危险的逼近,沉湎在美味衣料之中。
就在它大张着口,要再咬下一块时,却被狠狠地掼到地上,摔了个底朝天。
朝花间从始至终未动一下,哼笑一声,并不在意,缓缓收起了画帛。
雁山亭将最后的食衣精拳拳暴揍,撕成了几片,相当凄惨地烂在那个大染缸里,站起来擦了擦手。
至此,偷衣吃布的余孽肃清。
干干净净的朝花间望着狼狈浑乱的雁山亭,扬颌笑道:“做得好,要赏。”
雁山亭却蹲下来,挪着脚走了几步,低头:“没护住你,不算好。”
明明是大杀四方的胜利者,犹如丧家之犬一般落魄。
“哎哟,哎哟——”朝花间又惊又笑,伸手摸顺了雁山亭的发,“叫他吃了点袍子罢了,人倒是一点事儿没有,你便这么仔细?”
好忠心,好护主。
“可……”雁山亭把手掌在自己袖子上蹭了蹭,捞起朝花间衣角上的破洞,捂住了,“未护周全。”
那低头耷眼的模样,在朝花间眼中,当真可爱至极。
喧闹过后,空留一地残局。
一人站着,一人蹲着。
朝花间只撸了撸犬脑袋,淡淡向四周观望:“不必自责。裁衣境造得早,投了不少天珠华匹,我也未来得及打理,又是灵气蕴含之地,不免生出许些小精小怪来,如今都不剩下什么了,很是恼人。但此后若有你守着,我也放心许多。”
天知道当初花费了他多少心力留下资源,某日再来一观时,人都差点被那些食衣精扑了吃了。
有这么个凶狗狗守家,倒也不错。
雁山亭抬头,眼睛叭叭眨了两下。又抿了抿唇:“主人你……太懒怠了吧。”
真是直言不讳。
朝花间又被戳了脊梁骨,略微不悦道:“和真仙人比,我多勤奋呐。”
“但也无妨。”雁山亭蹲着踮脚晃了晃,凝望他的主人,“以后有我,你也别动了。”
兽尾不知何时从他身后冒出,尖尖硬硬的,不似人间家犬的柔软。
朝花间弯腰,越过雁山亭的头去把那尾巴摸顺了,道:“我自是信你的,来吧,收点剩的材料来,给你做件衣服。”
雁山亭颠颠跑去捡料子了。
朝花间却以指为笔,在空雾之间画出几道术纹来,灵气汇流,聚合成淡蓝微光。
光中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手臂大小。
影子说:“这里是……仙境吗?”
这是他用术从仙境外附近千里之内搜罗,召来的纺织精。
朝花间道:“是,有无限绫罗绸缎、珠宝华翠,供你编织。若不愿意,你可以走。”
那小精全貌才现出来,体格像个面团子,样貌竟意外的粗犷,五官扁平,十指穿针引线。
纺织精跳了跳:“好吧,不过我刚才明明在捡棉花……怎么会来这里?”
“福源,福源啊。”朝花间挥挥手。
真的福源却不在这里。
这种万千个的小精怪,朝花间信手拈来,但能遇到有真本事的却不容易。
能从事生产制造的顶级精怪,可遇不可求,真讲一个福源了。
那旁雁山亭抱着一堆深色的料子回来了,瞧见这大团子,抬脚就要攻去。
朝花间悠悠道:“莫伤了,伤了就没人给你制衣了。”
雁山亭急转收脚,还乖乖低头道了个歉:“冒犯。”
纺织精往后躲了躲,似乎很怕雁山亭。
朝花间不在意,对那些布料挑挑拣拣,连同刚才的画帛,也丢给了纺织精。
把人家一个小团子蒙的严严实实。
朝花间指指雁山亭,又道:“给他制,图纸在画帛背面。”
雁山亭张了张口,没说什么。
朝花间捕捉到了,直问:“心里有什么话?别闷着,也别让我再问。”
“主人心灵手巧,我想看。”雁山亭老实讲。
“看成衣吧。”朝花间又带笑闭目,点了点雁山亭的额角,“洗净你的身子,不然我摸什么?”
雁山亭点头:“噢,好。”
遂扑进裁衣境的不冻池里,欢闹洗了好一会儿。
纺织精工作很快,趁朝花间闭目养神、雁山亭洗净归来后,便已出了一套成衣。
雁山亭穿在身上,尺寸合适,就去找朝花间报备:“主人,做好了,多谢。”
朝花间轻缓睁目。
雁山亭人模狗样,正穿着玄色劲装,形制得体,飒帅利落,朱色砂线勾边,画出复杂的图腾来。
肩头的短披挂,一边形似兽牙,一边犹如血红兽瞳。
银带将劲腰勒得极细,熨帖得很。
配上梳洗后高束起的乱发,更是潇洒,蛮叫人移不开眼的。
朝花间也没挪开眼,半开玩笑道:“想做一回妖孽,亲手撕了这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