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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烹热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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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花间虽懒于捯饬一应事物,但却很懂享受。
这口热泉正在他居所之后,有奇花幽草荫蔽之中。回首亦有高峰为背作遮。前有芳香可嗅,后有奇景可观。
朝花间舍得把这里让给雁山亭,也是大有主人的风范了。
只是泉里的妖兽似并不懂欣赏这份雅致,只会感恩罢了。
雁山亭不一会儿又从水面浮起:“我会帮你清水。”
朝花间摆首道:“地下泉流,奔涌不息。”
末了还呼出口热气,颇有为自己的手笔骄傲的意味。
雁山亭是个诚实的家伙,直接讲出心里话,问道:“是怕日后麻烦,当初才这样做的?”
相处不长,却已摸透了朝花间的行事准则。
“像你这么聪明的小兽,怎么会沦落到我这里来?”朝花间笑问。
雁山亭把这当做夸奖,对着朝花间眨了眨被水蒙得睁不开的眼,把下巴往岸边一靠。
朝花间挠了挠雁山亭的下巴,琢磨着问道:“何意?”
这脸被水泡得很热乎,摸起来很暖手。
雁山亭伸出脖子,又探了探头:“夸了,可以摸。”
朝花间细抿的唇展露一个笑,眼尾也往下压了压,从善如流地捋着雁山亭发根摸,把湿乱乱的黑发全梳到他脑后去。
这会咬人的小犬,虽是人形,但和兽的习性无异啊。
凶巴巴,但在主人面前还乖里乖气。
水气氤氲,只有模糊两个人影,无人打扰。
雁山亭就趴倚在岸边,侧着头寻思什么,鼻子嗅来嗅去。
朝花间见了,又把袖子挽了挽,离那狗鼻子远些。
雁山亭噢了一声,无辜道:“并未嗅你,只是觉得,泡下的药草有些多。”
朝花间不大心疼,手指勾着最后一筐往下洒:“多多益善。”
如下佐料一般。
他心满意足地站起,瞧着自己养的契兽被各种草植包裹,仿佛即将见到雁山亭痊愈。
雁山亭嚼嚼草褐根,抿平了唇:“不,我是说。主人,把粮食和调味也丢下来了。”
辅之以热气腾腾的灵泉,如同生烹热煮。
有群鸟误入此处,都慌张地甩头飞走了,生怕落入这一口色香味俱全的大锅里。
朝花间眼睛渐眯,呵笑一声:“是许久未吃妖兽肉了。”
说罢。
雁山亭就在手臂上蹭了点佐料,张口一咬,瞥了一眼,又咬了三下,未见血出。
随后抬头道:“主人,火候太小,煮不烂的,要试火炙吗?”
朝花间伸指去掰雁山亭的牙:“你是太皮糙肉厚了,还是牙口不行了?”
牙尖是蛮锋的,却在被他手指触碰到时往后缩了缩。
雁山亭勉强开口:“都布似。”
嗯,老实且倔强。
朝花间松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头,侧头道:“都亲身品过百草熬的汤了,修复百草图也很快吧?”
雁山亭点了一半的头,又说出顾虑:“我不会写字和图画。”
“不会?”朝花间垂头对雁山亭勾勾手,确信地点头,“可以学,你学的会。学不会嘛……”
雁山亭从泉里哗地爬了出来,甩甩头身的水,等着惩罚预告。
朝花间被大片水珠溅到些许,缓步退后:“学不会就慢慢学,一直学。你若一直学不会,我便一直不救药山了。”
这是拿着自己的害处,还去威胁人家啊。
雁山亭张口,不知说什么好,俊容似乎愣了一愣。
朝花间还惋叹:“可惜,满山的宝啊。”
雁山亭握了握拳:“我努力学。”
鸟听了为之哀啼,鱼闻之为其落泪,草知之为他感动。
朝花间也感慨:“不是我想压榨你,是除了你,想不到第二个能助我之人——或说生灵。”
“愿为效劳。”雁山亭严肃了眉头,认真答应。
若不是他没穿衣服,便更加正经了。
朝花间目不斜视,但浮指在空对着雁山亭点了点:“蔽体,蔽体。”
“哦,嗯。”雁山亭沉沉应了,换上之前随意化出的衣。
兽赤身,人是要穿衣的。
朝花间还觉着这普通衣衫不配他的契兽,起码自己看得过去才行。
但制一件衣耗他许多心神,总会因不和心意处处修整,形制都改来换去,原本做的冬袍,做着做着成了夏衣……
如此追求极致与合心,恐怕还真不适合做凡人。
暂且放下吧。
雁山亭叼着朝花间的华美衣角来到灵药境。
他怕伤到主人,也不敢咬狠了,中途差点被卡在别的小秘境里出不来,还被朝花间笑了一嘴太胖了。
夜风拂过,灵药境的整个山都空荡荡的,畅通无阻,直吹到人才绕路。
朝花间就侧倚靠在雁山亭的肩上,拿小野狗充当新的软塌,舒服。
他时不时瞧一眼正努力学着写字的雁山亭,鼓励道:“抓稳笔,嗯,这样就很好了。”
可真是个随性的夫子,若是放到学堂,都要被辞了去,说不定还会被学生给你教导。
而好在这位学生的字,可真和狗扒没什么两样,老师还能云里雾里地指点两手。
可怜了那所剩不多又金贵的洒金墨,正被雁山亭划在地上乱涂,写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几岁孩子都未必能写得这么丑。
深黑的墨痕上本该洒下金河,遂性流淌。
落到他手里,却如同黑水沟里漂浮的扫帚。
暴殄天物。
雁山亭察觉到,撂下了笔:“太浪费了,我随意试试就好。”
朝花间却也不在乎:“不必心急,能记下便好,我曾经……”
雁山亭握住笔,动了动吼骨,有所期待。
地上的墨痕似乎都月光映得支楞起来,闪闪发亮,等待临幸。
是要勤学苦练吧,终有一天,这个徒手写扫帚的家伙一定能让它变得金贵动人!
“没学过,天生就会。”朝花间闭目淡笑。
月跑入云,墨迹黯淡。
“……”雁山亭抿平了嘴巴,再度写写画画朝花间教的他基本字,“主人天生风雅。”
朝花间被取悦了,也反赠了一句:“就如你生来嗜战。论打架,我可是不如你。”
说罢,又握着雁山亭的手写下一串“我、打、架、很、凶”。
雁山亭努力写着,又忽然侧头看向朝花间,似乎想问,又在踌躇。
朝花间体贴道:“若遇到别的生灵,就写这个。”
雁山亭被他主人诡异地带偏了,反反复复练那几个字,一时忘了初衷。
朝花间喜爱这野犬听他话的模样,便认真地教了起来一些花草灵药的简写,对着图让雁山亭识。
雁山亭对图画的感知比字敏锐多了,七拼八凑、配上手头的药草,也能猜出《百草图》里大多草植的模样。
朝花间略感困乏,瞧雁山亭悟性尚可,便就靠着雁山亭睡去。
浅眠之际还听到雁山亭嘀嘀咕咕的琢磨声,是伴他入梦的话。
仙境主放下了一点和他人亲近的戒备,稍提唇角睡去。
再转醒时,却见到了一只黑狗……
不,是人身的墨犬!
朝花间细眯着眼,凝神瞧了片刻,又动用感知,才真真确认这是自己刚捡的契兽。
雁山亭脸上全是意味不明的笔画,手掌已彻底漆黑,笔尖上一点金墨,正叼着一根快秃了的笔杆。
朝花间坐直了,审视道:“你如此卖力。”
“嗯,噢,主人醒了?”
雁山亭好似才回神,张口之间笔杆掉落,他也不顾了,伸爪去给朝花间理理乱发,又从那张慵懒殊美的脸上抓下几丝压久了的墨发。
手法生疏,不大熟练,但感觉的出很贴心、很努力了。
朝花间笑了,不知为何。雁山亭也笑了,是想夸奖。
朝花间笑容不变,摸出了一张银云纹镜,照了一照仙容。
他自诩风雅无俦的脸上,多了几道模糊不清的黑印,这一下那一下,跟画胡子似的。
雁山亭也察觉过来,有点无措地擦擦手:“我并未留意……”
眼见朝花间眉毛挑得愈发高了,雁山亭当机立断,连忙来了个将功补过。
黑爪子努力地在那脸上擦呀,擦呀,擦了一会儿,越擦越黑。
朝花间两指轻轻地搭在雁山亭腕骨上,危险地拉起长音:“你?”
雁山亭转了转头,指向地上的百草图,道:“我改好了前三编。”
风适时吹起,翻动了那本命途多舛的书,也亮出了内里的内容。
每一页都夹了对应的草干,有那名字模糊的书页,在一旁也有稚童般字体重新写下的一版。
扉页倒是有胡乱涂画的痕迹,朝花间好奇,捡起来看,仔细辨认,赫然是“我打架很凶”几个字,随后又被轻轻勾掉了,但依然看得出。
朝花间发乎情地笑了,戳了戳雁山亭的鼻尖。
雁山亭动动鼻子,面无表情,只是眼皮微撩,似在思忖这是主人的夸赞还是抱怨。
朝花间就抱着新鲜又破旧的百草图翻了一翻,见到空白一页一个字都没有,是张意义不明的勾勒。
人不人,鬼不鬼,兽不兽,物不物的。
这是画?
画的是个什……
“该。”雁山亭忽然出声,黑爪子勾了勾书脊,试探着要拿,“该去别处了?”
朝花间并不乐于在一处待太久,便点头道:“做得好。”
雁山亭略微低眼。
朝花间又弹了一下雁山亭鼻尖:“忽想起,有个更适合你的差事。”
雁山亭收起书,又叼朝花间衣角了:“愿于效劳。”
朝花间太想试试,这文事办的尚行的野犬还有几分锋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