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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化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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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覆上一层冰雪,草叶已被冻了一个冬天。
朝花间就在这小破屋屈就了一夜。
雁山亭的生命异常顽强,仅被不死草吊了一口气,就能清醒地活动自如,叫人看不出他受了多重的伤。
此时正在塌下跪着,微微闭目敛神。
“这伤你不治了?”朝花间淡然一问,轻轻甩了甩手,“水来。”
雁山亭不回话,先转身去端了门口那摆了许久的玉盆来,递到朝花间面前。
水露澄清,是衔露草一清早采集的,在冬日可是难事一件,想来很不容易。
但朝花间从来不探究。
他净手时,雁山亭才开口道:“没有大碍,可以动。”
“命大啊。”朝花间叹笑道,弹水往雁山亭脸上掸了掸,“世间有多少人受了伤巴不得治到痊愈,生怕留下病根。”
雁山亭被水激得躲了躲,似是察觉不好,又乖乖把脑袋凑上来:“你已救了我一命,不好再求那么多。”
朝花间把雁山亭看了个遍。这么乖的小家犬,真是那个浴血的凶兽?
越表忠心,他反而越不信了。
朝花间收了手,抚摸雁山亭的发。
雁山亭背脊直起,但低下了首,眉梢还有一股硬朗气,像不折骨的狼。
也没有过多的讨好迎合。
嗯,真是天性未泯。
“不勉强你。”朝花间撑起身子,整好懒散的衣服,“但这几天不必跪了,境中的药草,随意摘了随意吃。虽是我的契兽了,也用不着你出生入死。”
“噢。”雁山亭很快应了,也不推让,站起来就跟在朝花间身后,无事可做地立在那。
是很笨啊。
朝花间回头问:“你会打理家务事么?”
“我会生存。”雁山亭很快答道,抬眼想了想,“也会赏罚。”
“总归比我方便许多。”朝花间一披华紫外氅,往雁山亭额头一点,向外走去,“给你各境的出入许可,今日起,你便是管事了。”
“我?我……”雁山亭似是很诧异,兽尾跳出来一瞬,又藏了回去,终究应了,“我尽力。”
朝花间很满意,他不喜欢反驳他的人。
风雪卷过一页,吹乱了景色。
灵药境。
这开辟了几个园子,还有温暖的内室林立,但本该植种药草的地里却一片荒芜,甚至还未耕好……
唯有漫山的天生草药给此境带来点希望。有的被冰雪覆盖,有的枯败,等待春天的唤醒。
“这里是?”雁山亭嗅来嗅去,问道。
朝花间一想:“嗯,种药草的。”
雁山亭的目光呆滞了一会儿,坐在地上:“像是许久未打理过。”
“不,是从未打理过。”朝花间愉悦一笑,抚摸雁山亭的头,“你的伤势如何了?”
雁山亭喉咙滚了滚,答:“什么都能做。”
朝花间也扫了一眼,是没见到未愈合的大伤了,不死草变成草根,还是有效用的。
他便笑说:“那么,做事吧,小管事。”
雁山亭嘴巴微张,“啊”地仰头,目光扫荡了这片与废墟无异的地,足足凝视了朝花间几个呼吸。
朝花间低头:“怎么,不愿意做?”
雁山亭嘭地跳起来,吭哧吭哧干活去,还说道:“请主人吩咐。”
朝花间随手一召,现出一把雕木躺椅来,侧倚上去:“不知。”
他是真的不懂,不然也不会事到如今,仙境还个像废城似的。
“……”雁山亭四处打转寻器具,寻不到,就自己刨土,“有药种么?”
“有。”朝花间更淡定了,眯眼瞧着小野狗的背影,“旧友赠的,辟境之时,全洒下了。”
风凄凉地吹了又吹。
是全洒下了,山阳洒喜阴的种,山阴洒好阳的种,渴死喜水的种,淹死爱干的种。
这山野上,能冒出头的几根草,都是堪称奇迹的顽强仙药了。
“但都不是凡草。”朝花间见雁山亭为难,好心地起身了,走过去温笑安抚,“都没死透,挖出来再种,也是能救的。”
说的万分轻巧。
雁山亭悻悻点头,伸手讨要:“我只认识几类罢了,有无灵药图鉴?”
见小野狗这么有斗志,朝花间也欣慰,身处废境,心神倒是愉悦不少。
“有。”朝花间先给了雁山亭一记安心丸,伸手往袋里摸索一会儿,面上又露出不怀好意的坏笑,“不过,许是被埋在此境某处了。”
“当时,随手扔了,又入了冬。”
雁山亭忍不住抿嘴道:“主人,你有些……”
“说。”朝花间允了。
雁山亭摇摇头,到处刨坑。
朝花间紧追不舍,向来温声的语气硬了一分:“说。”
雁山亭只好继续:“有些粗心,而且迷糊。”说罢,眼便耷拉下,又专心刨坑。
朝花间笑了。
他自认不大懂生活,却从来没谁敢直言。
该说雁山亭太笨了吗?
不知哪来的脾气,激的他四处走走,凭心而指:“想来是埋在入口……”
雁山亭把入口刨出了围土大坑,不对。
“想来是后山腰。”
雪白的山腰上,一条黑色土坑横亘,却也抢救了不少草药。
“许是田地里。”
田地翻覆来去,规整了不少,即刻就可下种。
“内室吧。”
内室一片狼藉,雁山亭叼着木条,勤勤恳恳搭棚,劳碌不知多久。
朝花间无奈仰头:“好吧,你的主人就是如此粗心大意。”
他也不是有意为难的,那图鉴真是丢到不知何处去了,千花万草在他眼里也是一个模样,无从分辨。
“能否再问你旧友要一份?”雁山亭也老实,坐在地上歇着。
“说是旧友,便不能了。”朝花间截断久远的思绪,俯身揉雁山亭的脸,当给的奖励,“你倒是不懂人情世故。”
雁山亭张了张口,睁大眼睛望过来:“懂如何听你话、帮你忙便可以了。”
真是为主人守家的好小兽。
哎,真讨喜啊。
雁山亭还在身上绑了个小袋子,沾满尘土,装着抢救下来的药草根,宝贝似的供着。
短短时日,这境已被修葺的小有模样。
就差一本百草图了。
朝花间也不急,见天色沉暗,便敲了敲雁山亭额角:“走,上树赏月。”
雁山亭拍了拍手上的灰,老老实实跟上。
原来这灵药境里也有巨木,效用为何,朝花间也忘了,只记得当初万种一洒,这儿便长出了一株参天大树,稀奇的很。
他闲来无事时,偶尔也会背靠树干,脚踏树枝,对月小酌几口。
如此刻一般。
树冠虽巨大,枝叶却繁茂地遮人眼。
容下两个大男人,空间显得窄了不少。
朝花间无谓,雁山亭却显得施展不开手脚,紧贴着树冠,一动不敢动。
“别拘谨。”朝花间扔下一语,信手一探身上,却没找到酒壶,遗憾地叹道,“资物不足啊。”
他便是造境主。若是他想,美酒华服、至宝奢食、香车宫室,怎样的日子过不了?
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懒啊。
冬夜的月也雾蒙蒙,被树枝切成几瓣,透过微光。
“主人,我能问问么?”雁山亭请道。
朝花间今日欣慰,便意外地好讲话:“随意。”
“境中一应事物,可是你想造就造?”
“算是,但还要想象形制和变化,耗费不少力气。”
“那……这小寒气象?”
“费了寻常千万倍的力。”朝花间提起这个,便展笑了,“但我喜欢。那些稀碎的小物,也用不着我出手吧?”
“……”
“还想问。”雁山亭顿了顿首,趴在朝花间耳边,“你是何方神仙?”
粗朴的热气惹得朝花间耳边发痒。
却问到点子上。
举止过活与常人无异,却有这般强大的术法,朝花间是哪里神仙?
朝花间舒展了眉,透过重重树影望向穹顶:“不是神仙了。如今只是一个,想过神仙日子的凡人。”
他的过去并不至关重要,也许某天会摊开给眼前的小野犬听,但不是现在。
可没那个心思。
“嗯。”雁山亭也不再追问,自顾自讲起来,“我,一只寻常妖兽。”
朝花间等了半天下文,也没等出花来。
雁山亭正低头,却抬起一边眉,伸手往朝花间腿下摸:“似乎有东西……”
这手掌动的毛毛躁躁,朝花间神色未变,微瞪过去。
雁山亭没觉得哪里冒犯了主人,真的拿起了一个本子,举了起来。
封面上模糊地写着:百草图。
朝花间哦了一声,轻轻合掌:“很早便有了,我当是垫子,很舒服。”
雁山亭把《百草图》摊开,嗅出淡淡酒香,又见内里的图文几乎被酒液晕染地看不清,万分模糊。
朝花间听见小野犬很低地哀叹一声,便觉得自己堂堂一个仙境主,又被契兽嫌怨了。
朝花间抬手拿走,轻轻甩袖,甩走了皎月。
花间境——境主住处。
雁山亭泡在热泉里时,还不知怎了,直愣愣地抬头:“主人……?”
朝花间不要钱似的,往泉里抖落今日觅得的珍稀药草,语气温和:“养好你的伤,洗干净身子,尽早修复《百草图》。”
雁山亭咽着泉水沉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