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珏》狸言书生

9、地狱的声音

　　没有呼吸和脉搏，确如勿真长老所言，谢澜衣在死后，就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可是让秦舒月他们想不通的是，谢澜衣究竟是怎么死的？无病无伤，甚至前一刻还在好好地跟他们说话，看他那劲头十足的样子，似乎也没什么身体不适，所以……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谢家宅邸中，谢老爷子站在谢澜衣的房间内，对着自家孙子满脸忧愁，见他躺了半天，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最终叹了口气，转向陆陌笙说道：“澜儿在城中有不少好友，平日里虽喜欢与那些人胡闹闯撞，但那些人都与澜儿自幼相识，关系甚密，应不至于对澜儿下手。”

　　“自从澜儿出事以后，老夫也有想过或许是有修士意图对我谢家不利，在澜儿身上下了阴毒咒术，可命人在城中搜寻数日，并未找到形迹可疑之人，澜儿此前也没去过特别的地方。”

　　秦舒月看了谢澜衣的‘尸体’一眼，不管修为多么高深的术士，在下咒时都会留下痕迹，可他刚才偷偷用灵力在谢澜衣身上查探过，并没有此类致死的咒术，相反的，谢家的这个宝贝疙瘩身上有很多辟邪的灵物，即便当真有人对他下咒术，多半也不会对他产生不好的影响。

　　不管是被下咒，还是撞邪，身体都会出现异常反应，不可能像谢澜衣这样毫无征兆地死去。

　　所以……应该还是谢澜衣自己的原因。

　　谢老爷子撑着年迈的身体，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甚至放低身段向几位小辈微微低首恳切道：“此番只能仰仗昆仑救我澜儿一命，若能解澜儿假死之谜，昆仑之恩，谢家定然铭记于心。”

　　陆陌笙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他，又无奈说道：“谢家主不必客气，谢少爷此种病症确实蹊跷，我等师兄弟暂时也没什么头绪，只能尽力而为，可惜掌门如今闭关未出，华阳师叔又在为他守阵，不然以掌门的修为，和华阳师叔的阅历及医术，或许能知道谢少爷病症的缘由。”

　　“什么？”

　　谢老爷子的脸色却是一变，急急地追问道：“先前老夫听闻李掌门早已出关，为何这次……”

　　他此时的神情看起来比担忧自家孙子更加在意掌门的安危：“可是李掌门出了什么事情？”

　　饶是向来儒雅淡定的陆陌笙，都被他急切的态度惊得懵了懵，只能尴尬地失笑道：“谢家主不必担忧，掌门只是比往年提早出关了十几天，所以才会继续闭关修炼，身体并无大碍。”

　　谢老爷子这才松了口气。

　　倒是闻珏微微蹙眉，神情似有疑惑。

　　“晚辈临来时已经命人通知师父，相信师父应该很快就会赶到，希望他能有些线索。”

　　陆陌笙又端方雅正地向谢老爷子拱手道：“我昆仑能有今日，谢家从旁相助甚多，此番谢家有事，昆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我等与谢少爷年龄相仿，皆是晚辈，谢家主不必如此客气。”

　　没有线索，也不知该如何救人，众人的希望只能寄托于正在赶来的凌虚长老身上。

　　正要告辞离开时，却见闻珏迈步走到谢澜衣床榻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谢澜衣的模样。

　　秦舒月疑惑地喊他：“闻珏？”

　　闻珏倏忽回神，看向他们，温吞中，又带着些许的犹豫：“我应该……可以唤醒谢公子。”

　　他抬起手，召唤出自己的武器，这次不是神武听雪，而是一把形状怪异的古琴。

　　说是怪异，准确点来说，是丑，非常丑。

　　这古琴通体呈现为晶体，并不是完全透明，更像是一种透明的玉石被烧熔凝固的东西，由于混着杂质，所以看上去非常模糊，只能依稀从琴身中，看到非常微弱的，闪烁着的蓝光。

　　饶是秦舒月这种不懂风雅音律的俗人，都快被这古琴给丑吐了，简直……丑的有些恶心。

　　“小师弟，你……”

　　顾朝阳也一时语塞，目瞪口呆地盯着那把古琴，深吸了一口气：“这把琴真是惊世骇俗！”

　　闻珏本就长得很好看，再加上君子温润如玉的气质，配上听雪那种纯净出尘的神武正好，突然拿出这么一把丑到恶心的古琴来，就好像他们掌门打架不用神武，改用板砖互抡了。

　　闻珏迟钝地啊了一声，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失笑道：“我也不知道这把古琴怎么回事，从最初得到它就是这个样子……听师父说，这琴有灵性，可以根据主人的状态变换形体，现在这副样子，只是它的初始状态，后面……等我修行精进，它应该会变好看一点的……”

　　他将古琴置于桌上，吸了口气，开始摆正了姿态弹琴，秦舒月见他动作优雅娴熟，再加上闻珏自幼教养极好，对于音律肯定很擅长，还以为他能弹出什么曼妙的琴音来，不料下一刻……

　　听着闻珏‘曼妙’的琴音，谢老爷子咳嗽了两声道：“老夫府中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秦舒月：“……”

　　你孙子还躺这儿死着呢啊喂！跑什么跑？

　　顾朝阳晃着身体，重重地捏住秦舒月的肩膀，咬着牙用极为艰难的声音说：“秦师弟，我……师兄想起早课时师父布置的课业，我还没完成呢……我先行一步，你……好了就叫我……”

　　连顾朝阳这种老滑头都能被逼去做课业，秦舒月不禁感叹，闻师弟的琴音果然很有杀伤力。

　　陆陌笙平时端得君子如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如今也闭着双目，隐忍地皱起了眉头，终于挨到等闻珏把琴音弹完，他才睁开眼睛，松了口气：“闻师弟的琴音……很特别。”

　　闻珏：“……”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是这琴……”

　　但见刚才还满屋子的人，现如今只剩下陆陌笙和秦舒月，还有一个躺在床上的‘死人’。

　　他顿了顿，只得叹了口气，望着手底下的古琴苦笑：“就当……是我的琴艺不好吧……”

　　闻珏一挥手，将古琴收了，站起身，走到谢澜衣的床边，见谢澜衣仍躺在床上毫无动静，不禁皱眉疑惑道：“我刚才弹得是《引魂曲》，融合了《紫微心经》中的束魂咒，按理说，应该能把谢公子唤醒的，为何好像没有作用……”

　　秦舒月抽了抽唇角，想起刚才的琴音，原来是《引魂曲》，他还以为是杀人夺命琴。

　　人死后，魂灵散开，可用《引魂曲》召之。

　　《引魂曲》是修真界的高阶术法，将灵力融入音律之中，秦舒月曾经有幸听兰泽的掌门孙妙龄弹过，那种曼妙的音调，如三月的春风，溪涧的泉水，山林的鸟鸣，从灵魂深处给人一种安抚治愈的感觉，然而闻珏所弹的《引魂曲》……不得不说，让他想起木匠的刨花拉大锯。

　　《引魂曲》只能召来死后的亡灵，却不能让亡灵复活重生，束魂咒，则是将魂魄束缚在某一容器中，不至于让魂魄四散飘荡，这两种术法结合起来……真的能把谢澜衣唤醒么？

　　秦舒月表示怀疑。

　　他朝向谢澜衣那边看过去，却见原本还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的谢澜衣突然伸出了两只胳膊，秦舒月心里一个咯噔，又听到身旁的陆陌笙大喊一声：“不好！谢少爷好像是起尸了！”

　　救人没救回来，还把人救成了僵尸，秦舒月想，他们现在是不是该趁乱跑路比较好……

　　谢家估计想乱刀砍死他们吧。

　　陆陌笙当啷一声抽出佩剑，伸手将闻珏拉到自己的身后护着，秦舒月也抽出佩剑，对着床上的谢澜衣一脸戒备，却见谢澜衣伸出的手颤巍巍地抖动起来，下一刻，脸色铁青地趴在床沿边呕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快！打盆水来！本少爷要洗耳朵，本少爷好像……”

　　他忍着恶心，艰难地抬起脸，对着屋中持剑对着自己戒备的三人，咬牙道：“我好像真的死了，路过了地狱，听到地狱里恶鬼的惨叫声……太惨了……把人放在钉桶里转三天三夜都不会叫这么惨，难怪人家都说地狱可怕，原来是这种声音，我……我还是不要死了，我要修仙……”

　　秦舒月：“……”

　　他转过头，见闻珏郁闷到快要滴水的脸，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其实……还是可以听的。”

　　闻珏苦涩地失笑道：“谢公子醒了，我……我还是去叫谢家主和朝阳师兄他们回来吧。”

　　他消沉的身姿走出房门，却见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丫鬟奴仆，全都翻着白眼，口吐白沫。

　　还有几个人比较坚强，趴在地上，翻白眼的同时，还在顽强不屈地朝着门口伸手想爬出去。

　　闻珏紧张地看向秦舒月，骇然问：“难道是有外敌来袭？将谢家的人全都下毒了？”

　　秦舒月面不改色地回答：“谢家戒备森严，合我昆仑之力，一时半会儿，都攻不到此处后院。”

　　闻珏尴尬地看着地上的人：“那为何……”

　　“大概是……”

　　秦舒月回答：“……听到了地狱的声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