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珏》狸言书生

6、倒霉师父

　　陆陌笙负责采办的东西很多很杂，除了弟子们的日常所需，还有一些被委托捎带的东西。

　　秦舒月稍稍看了一眼清单，简直头皮发麻，什么蜡烛茶叶，宣纸笔墨，甚至连针线都有。

　　他想象了一下平时用剑的所谓仙风道骨的师兄，拿针线绣花的样子，心里瞬间一阵恶寒。

　　“卧槽，谁要买针线？”

　　他还没开口，就有弟子忍不住吐槽：“咱们昆仑的校服都是用坏了就丢，根本不需要缝补的，买针线做什么？闲着绣花啊？看不出来哪位师兄竟然如此贤惠，快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休要胡说！”

　　陆陌笙沉着脸：“这是华阳师叔要的。”

　　弟子闷闷地哦了一声，立刻敬佩道：“华阳师叔勤俭节约，实属我昆仑典范！”

　　嗯，大家都喜欢的华阳师叔，即便是绣花，弟子们也能变着法儿地想出花样吹捧的。

　　陆陌笙将清单分给弟子们，约定好碰头的时间和地点，大家就分散开来各自买东西了。

　　秦舒月跟闻珏自然是一组，正走着，忽然听到后面传来杀猪般的喊声——

　　“秦师弟，闻师弟，等等！”

　　顾朝阳捂着肚子，一副内急的样子：“麻烦你们帮我买一下，我……我有点事情要办！”

　　秦舒月瞥眼看过去，这狗捂着的根本不是肚子，而是随身携带的那个小书箱，顿时明了。

　　他扯了扯唇角：“凭什么？”

　　顾朝阳一张脸扭曲成了核桃：“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帮点小忙，何必跟师兄如此计较呢？”

　　秦舒月抱着双臂，骄傲地抬起下颌：“叫声师兄，我就帮你。”

　　“哎，你……”

　　顾朝阳一时语塞，最终只能妥协：“行行行，帮我这个忙，别说师兄了，你叫我爹都行！”

　　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清单塞到闻珏怀中，贼头贼脑地抱着自己的小书箱急忙跑路了。

　　闻珏一时懵逼，随后又是一笑，温雅的声音道：“看来舒月师兄跟朝阳师兄的感情很好。”

　　秦舒月翻着白眼切了一声，转身继续买东西：“谁跟他关系好？”

　　陆陌笙是个做事仔细周到的人，且因常年负责采办，对附近的商户很熟悉，所以，把需要采办的东西按照位置距离，全都分类在不同的清单上，以免弟子像没头苍蝇似的跑冤枉路。

　　秦舒月以前也跟他下山采办过几次，对于大致商户的位置还是记得的，原本应该很快就能完成，但因为多加了顾朝阳的那一份，且两人采办的东西距离甚远，中间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跟闻珏走在街上，有不少人被他们的服饰穿着吸引，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秦舒月对于这种情景已经习惯了，倒是闻珏，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的关注，埋着通红的脸，不敢吭声。

　　看着小仙君局促害羞的样子，周围都发出和善有趣的笑，对闻珏的关注度就更高了。

　　到最后，连闻珏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引得众人对自己发笑，神情更加紧张了。

　　秦舒月不禁无奈，只得提醒他：“你好好走路，自然一点，他们就不会这样看着你了。”

　　闻珏默默地哦了一声，紧张地抬起头，挺了挺腰杆，强装镇定，一本正经的样子很是可爱。

　　片刻，见那些人果然不再取笑自己，他松了口气说：“谢谢师兄。”

　　顿了顿，又补充说：“北方的城镇与神都有很大不同，我很喜欢，谢谢师兄带我来看。”

　　秦舒月觉得，闻珏有时候实在是客气的过分了，比起这种动不动就要说‘谢谢’‘抱歉’，他更喜欢跟昆仑的师兄弟那样相处，嬉笑怒骂，毫无顾忌，因为信任和亲近，不分彼此。

　　下山逛个街而已，有什么需要感谢的？

　　不过考虑到闻珏从小接触的就是这样的教养，一时间难以适应他们的方式，便也释然了。

　　秦舒月淡淡地解释：“是大师兄怕你在山上闷坏了，所以让我带你下来散散心。”

　　“其实不必麻烦。”

　　集市喧哗中，他听到闻珏淡然的声音：“在神都时，我就待在一方院落中，早已习惯了。”

　　“其实……”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低着头，唇角翘起欢跃的笑意：“昆仑的师兄们还热闹些，我很喜欢。”

　　闻珏以前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子的，秦舒月不知道，不过在他看来，昆仑山上的日子，已经足够枯燥了，他们都快憋疯了，闻珏竟然还会觉得热闹，那他以前的生活究竟有多无聊？

　　年幼的记忆，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不都是香粉暖阁，享尽世间繁华与热闹的么？

　　秦舒月心不在焉地走着，忽然想起大师兄的嘱托，又开口道：“对了，听说掌门要闭关了，大师兄和华阳师叔要为他守阵，大师兄之前与我说过要照顾你，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闻珏怔怔地抬起头，从他的话语中提取出‘大师兄’之类的关键词，才恍然明白了什么。

　　之前说住在一起，秦舒月是拒绝了的。

　　而且，这几天在山上，他也听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所以才有意跟秦舒月保持了距离。

　　他心里私想着，秦舒月应该也是怕传出什么谣言，所以才会拒绝跟他同住吧，但是因为大师兄找上秦舒月，特意拜托了，所以秦舒月才勉为其难地答应照看他，决定跟他住在一起。

　　换而言之，他的存在，让秦舒月为难了。

　　闻珏立刻尴尬愧疚起来：“对不起啊，舒月师兄，我……我会跟大师兄说清楚的！”

　　秦舒月顿住脚步，转过身看他，却见闻珏好像局促到不知该如何是好，低着头，表情惭愧：“我知道舒月师兄不方便与我住在一起，大师兄应是误会了什么，等回山我会去找他的。”

　　秦舒月无奈一笑：“没什么方不方便的。”

　　他一时语塞，总不能说自己是个断袖，怕影响到闻珏，所以才不方便与他住在一起吧？

　　于是漫不经心地敷衍道：“在你之前，我也有几个舍友，他们搬走以后，很多东西都没拿走，堆得屋子里到处都是，现在没关系了，等我回去让他们把东西拿走，把位置腾出来就行。”

　　闻珏低着头，默默地嗯了一声。

　　秦舒月实在是觉得，这个小师弟虽然很乖，但乖的有些过分了，生怕他有委屈憋着不肯说。

　　他忍了半晌，还是上前揉了揉闻珏的头，无奈道：“你放松一点，不必拿自己当外人，我们师兄弟感情都很好的，大家都把你当作弟弟看待，所以不用如此拘谨，跟大家亲近一些。”

　　闻珏比他矮了一个头，像个软软的小包子，头发的手感很好，隐隐的，似乎还有股香味。

　　秦舒月粗略想了想，这股香味很熟悉，似乎是药香，透着他清冷的身姿，也染上了寒凉。

　　闻珏抬头注视着他，终于扯开一丝还算活泼的笑容：“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两人买完东西折返回程，在跟陆陌笙会合的时候，顾朝阳那个狗还没办完事回来，而且，那些提前赶到的弟子，还聚在长街的角落中，对着不远处的一家酒肆张头望脑地打量。

　　秦舒月刚走过去，就有师兄拉着他问：“舒月，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勿真长老？”

　　秦舒月顺着师兄的手势看过去，只见一个人倒在酒肆边，这人穿着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满是油污，脏到看不出布丝的道袍上，唯一可辨的只有他们昆仑门独有的八卦图形，衣服破洞，还打着补丁，衣摆像是被狗撕咬过，只剩下布条和豁口，脚上穿着破烂的草鞋。

　　他应是喝醉了，躺的四仰八叉，神武被他随意撇在一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破铜烂铁。

　　秦舒月僵着脸回答：“不是。”

　　“不会吧？”

　　师兄挠了挠头：“我看着挺像的。”

　　秦舒月再次僵着脸说道：“你都说是勿真了，那肯定不是真的，赶紧走，别回头！”

　　他转身就想跑，身后却传来醉醺醺的声音：“徒儿，老子的乖徒儿……”

　　勿真长老从地上爬起来，一眼看到秦舒月，就像饿了八天的野狗，看到排骨肉骨头。

　　“乖徒儿，怎么见着为师就跑啊？”

　　勿真长老跌跌撞撞地追上来，搂着秦舒月的脖子，怼着他的脸打了个满是酒气的饱嗝儿：“你这徒弟简直欺师灭祖，到底有没有把老子当你师父？亏得为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长大，为师记得你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秦舒月不冷不热地道：“我来昆仑时已经七八岁了，哪来的屎尿？糊你脸上么？”

　　倒霉师父应该许多天都没有洗澡，再加上浑身的酒臭气，这酸爽……秦舒月险些都快吐了。

　　他举着勿真长老的胳膊，硬生生地把他撇了下去：“把手给我拿开！”

　　看着师徒两人的互动，周围的弟子非常无奈且尴尬，只得陪在旁边，干巴巴地呵呵两声。

　　这时，陆陌笙恭恭敬敬地施礼询问：“师伯，您此番回来，是有重要的事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