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珏》狸言书生

3、昆仑的传统

　　闻珏的脸被冻得苍白，唇瓣已经毫无血色，方才落在身上的雪花，融化凝结成水珠，致使头发和狐裘上湿漉漉的，再加上一双宛如小鹿般可怜兮兮的眼睛，让秦舒月瞬间心软了。

　　他违心地点头嗯了一声。

　　立刻换来闻珏绽开的笑脸：“谢谢师兄！”

　　在昆仑修行没有辟谷之类折磨人的课程，只不过因为早课的时间太早，很多人赶不及早饭，因此在昆仑一日只有午晚两餐，修道之人不可妄动杀念，后山的食堂中禁忌一切油腻荤腥。

　　秦舒月将铲雪的工具收拾好，就带着闻珏去食堂吃饭，此时，亦是昆仑弟子用膳的时间。

　　“文泽师兄，此番下山可有收获什么绝世孤本跟兄弟们分享参详？”

　　“詹秋师兄来贴贴，你坐那么远做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滚一边去！谁要跟你贴贴？老子可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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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走进食堂的大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嬉闹声，秦舒月的脚步一顿，开始尴尬起来。

　　他转头看向闻珏，对方似乎被对话的内容迷惑住了，微微皱起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秦舒月赶忙说：“你要不……去后院跟掌门师叔们吃吧……”

　　昆仑的戒律严苛，尤其负责掌管戒律的还是他们眼中的‘黑面阎罗’凌虚师叔，什么不可疾行，不可喧哗，搞得弟子们在外面全都敛声屏息，不敢大声说话，生怕被凌虚师叔撞见。

　　不过有几个地方倒是可以不用那么注意的，比如后山食堂，以及弟子们专门的宿舍和浴池。

　　掌门和几位师叔都有专门洗漱用膳的地方，平时不会来这三处，是以弟子们每当下了早课，修炼完毕，都像是被放出笼的鸭子似的，跑到这里扯天扯地，将一天压抑的心情倾泻出来。

　　至于谈话的内容……

　　全都是少儿不宜骚断腿的，还被他们美名其曰为‘论道’。

　　听说有次凌虚师叔得知弟子们中间有在食堂和浴池论道的传统，以为弟子们举办的论道，是他所理解的那个论道，向来冰冷刻薄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还在早课时间，特意把‘论道’的弟子们拎出来表扬了一番，殊不知，被表扬的弟子后背全都冒出了冷汗。

　　秦舒月不难想象，若是有天凌虚师叔发现真相，将会是怎样的修罗场。

　　“舒月师兄，这几位师兄要找什么绝世孤本？”

　　这时，闻珏真诚地说道：“我家里倒是有些书，父亲也认识不少先生大儒，若是师兄们需要，我可以休书回家，请父亲代为寻找，只是神都据此有些远，可能需要一些时日才能送来。”

　　秦舒月：“……”

　　他看向闻珏，扯了扯唇：“不用了，他们想要的孤本……你不太好找。”

　　“岂会如此？”

　　闻珏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又分外认真地解释：“神都有书廊收录古籍孤本，很好找的。”

　　秦舒月想说，那群狗想要的绝世孤本，寻常的大街小巷都有兜售，即便是山脚下鸟不拉屎的乡镇，他上次去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穷的揭不开锅了，还有个老乞丐贼兮兮地把他拉到角落里，说是要卖给他一件宝贝，还是从皇宫里传出来的，结果成色笔法还不如秦舒月自己画的。

　　他委实不敢想象，闻珏千里迢迢拜托当今丞相寻来艳书是怎样一番景象。

　　昆仑千年基业，百世美誉，就此毁于一旦！

　　秦舒月轻咳了一声，露出客气的笑容：“以后他们说的话，你就当放屁好了，不用理会。”

　　昆仑山上只有男弟子，且没有师门之命，不可随意下山，平时来往昆仑山的，都是山脚赶来上香求签的老头老太太，八百年见不到一个姑娘家，在这种压抑枯燥的环境下，即便是把一群公猴子关一块十几年，也总有几个出事的，更何况，还是整天骚出天际的昆仑门？

　　修真界双修的道侣，其他门派大多是男女，就他们昆仑内销居多，还有一些看不上同门的，走出山门，也大多被其他门派的男弟子拐走，零星几个直男，还被连累找不到女修道侣。

　　所以，久而久之，搅基就变成了他们的门派传统。

　　昆仑门的弟子走出山门，被其他门派的人看在眼中，就是‘断袖’的代名词。

　　“啊啊啊，我好恨啊！上次遇到兰泽门派的小姐姐，本想跟她组个道侣，结果她告诉我……”

　　一位昆仑弟子趴在桌子上愤愤地敲木板：“兰泽不收男弟子，没有师兄师弟介绍给我！”

　　食堂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嘲笑声。

　　“你别说……”

　　又一位昆仑弟子无奈地接声：“我半年前去藏锋门替师叔送东西，回来后，一直收到来自藏锋门的书信，还以为是我玉树临风，打动了哪位藏锋门的姐姐，结果……是个小师弟……”

　　食堂中再次爆发出嘲笑声，这次伴随着起哄敲桌子的声音，响彻后山。

　　闻珏呆呆地站在原地，看他那副木讷怔然的样子，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秦舒月默默地哀叹一声，试探地问：“要不……你还是去找掌门或者师叔一起吧……”

　　闻珏回过神来，向来矜贵恬淡的面容，掩饰着一丝慌乱，又急忙说：“师兄，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对此……对此并无恶意，实际上，神都亦有此种……我真的不介意的！”

　　他定了定神，似是沉了一口气：“人有千面，仅是不同，而非异类。”

　　闻珏是直的，这点秦舒月早就看得出来，他是闻丞相的独子，自小接触的也是如何去做一个高雅的君子，以后也只会娶妻生子，平步青云，与他们这种人，委实不会有任何交集。

　　老实说，对于闻珏的这番话，秦舒月却是觉得好笑又欣慰。

　　这世上断袖余桃的人不少，但终非主流，落在旁人眼中，有偏激抵触者，觉得恶心，不可理喻，脸上嫌恶的表情仿佛看到了苍蝇，也有恐惧害怕的，虽不激进抨击，却也避而远之，将他们视为毒虫猛兽，甚至那些美名其曰追捧支持的，也多是戏谑调笑的心态在凑个热闹。

　　诸如闻珏这种，仅是将他们视为平常人的一种，难能可贵。

　　闻珏是个君子，一个正直且温柔的君子，让秦舒月觉得，连接近他都是在犯错。

　　秦舒月是个断袖，断得彻彻底底，永不回头，起因究竟是他在昆仑门待了太久，受到师兄们耳濡目染的影响觉得自己也应当如此，还是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的人，已经不得而知。

　　记得少年时，提着灯笼在雪夜巡山，看到有半夜私会的师兄，站在松树底下急促亲吻的画面，秦舒月仅是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内心虽有震动，但更多的是……那个情景还挺美的。

　　再长大一些，在修真shi界中，素有温婉贤淑美名的兰泽女弟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群男弟子聚集追捧，却引不起他的任何兴趣，藏锋门的女弟子大多野性火辣，那傲人的身材令无数男弟子眼馋流鼻血，却掀不起他的一丝情yu，那时，秦舒月就发现自己是真的断了。

　　他喜欢欣赏澄净明朗的少年郎，也曾被门派中纤细柔和的师兄弟吸引过几次目光。

　　只是他向来是个懒散的人，知道自己断了，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哪怕真的有好感，也从不主动出手去追求什么，处理人际关系，尤其是情爱上的关系，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人的情爱恩仇，如聚散流纱，爱的轰轰烈烈，散的行云流水。

　　与其自己跌入红尘里打滚沉沦，他更倾向于当个看戏的人，一边欣赏，一边体味。

　　此时的他，对于闻珏，虽有好感，却不掺杂任何龌龊的心思。

　　就像是兄长对年幼的弟弟，日常的人际交往中，对一个讨人喜欢的朋友。

　　引直男搅基，该遭天打雷劈，就跟一个自诩正常的人，劝他们该娶妻生子一样恶心。

　　更何况，闻珏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少年郎，属于他的应该是霁月清风，肆意明媚。

　　秦舒月虽然狗，但不是变态，潜意识里，厌恶一切意淫幼小的行为。

　　“舒月师兄？舒月师兄？”

　　正想着，忽然听到闻珏在喊自己，秦舒月回过神来，看到闻珏已经盛好饭放在他面前。

　　“我也不知道舒月师兄喜欢吃什么，不过后厨的张伯说，昆仑山的豆腐很好吃。”

　　闻珏低下头轻嗅一下，微微扯开唇角，难得地流露出些许带着鲜明活泼的少年气。

　　秦舒月默默地嗯了一声，昆仑山上的豆腐好吃，并不是因为鲜美滑嫩，而是这山上太冷了，豆腐被冰冻住，再放入热水中融化煮熟，里面会有很多孔洞，浸润着菜汁味道更加浓重。

　　昆仑吃素，整天不是萝卜白菜就是豆腐，也就闻珏才会觉得新鲜，他们早就吃腻了。

　　“舒月师兄，我能……跟你一起住么？”

　　正吃着，闻珏忽然开口，秦舒月猝不及防，被豆腐的汁液烫到，险些吐了。

　　他缓过神来，对上闻珏探究的表情，只能淡定地擦了擦嘴角：“应该……不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