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珏》狸言书生

2、固执小师弟

　　因早课迟到，秦舒月被凌虚长老惩罚去清扫山门台阶上的积雪。

　　昆仑山上除了掌门，还有三位长老，其中华阳长老的脾气最好，负责教授弟子们医学药理，凌虚长老的脾气最为火爆，负责传授弟子们内功心法和剑道，至于秦舒月的那个倒霉师父，整天什么都不做，每次见到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连剑都拿不稳，更别指望他能教什么。

　　若不是每个月都有山下的酒馆老板来要账，他都以为倒霉师父行走江湖时被人砍死了。

　　掌门常年闭关，要么就是在外界奔波，门派中的事务大都是华阳长老和凌虚长老负责处理，昆仑门的弟子都知道，华阳长老好说话，不管早课迟到还是早退，哪怕上课时被他抓住走神开小差，他都是笑眯眯的，永远都不会生气，下课的时间也非常准点，永远都不会拖堂。

　　可凌虚长老却完全相反，他那个人性格刻薄古板，总是冷着一张脸，上课的内容枯燥乏味，还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稍一松懈就会跟不上课程，山下的人都喜欢喊长老们为‘仙长’，可在弟子们眼中，凌虚长老就是活脱脱的‘黑面阎罗’，上他的课，简直比上刑还要难受。

　　偏偏不巧的是，秦舒月这次自己撞进了凌虚长老的手上。

　　他拿着扫帚和铲子，站在昆仑高高的山门旁，看着一望无际的台阶，冷得呵了呵手。

　　现在这种鬼天气，山下不可能来香客上香的，因此，弟子们清扫台阶的劲头都没有了。

　　下了整整半个月的雪，连石阶都快被覆盖了，这种倒霉活，也就落在他这个倒霉蛋头上。

　　秦舒月开始弯腰清扫积雪，身后却有温柔的男声传来：“舒月师兄。”

　　他站直身体，朝向石阶的后方看去，只见闻珏全副武装地站在那里，似乎想帮他。

　　秦舒月不禁笑了：“你来做什么？”

　　闻珏怀中抱着铲子和扫帚，另一只手撑伞，笨拙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走过来，分外认真地回答：“是我害师兄早课迟到，所以，我来帮你铲雪。”

　　不等秦舒月拒绝，他就将伞整整齐齐地收起来，开始学着秦舒月的样子清理积雪，可大少爷就是大少爷，自幼养尊处优，显然没做过这种粗活，好好的石阶被他刨得像是狗啃一般。

　　闻珏的身体不好，尤其在这种天寒地冻的环境中，才刨了两三个石阶，脸色就开始泛着绯红，有些气喘吁吁了，秦舒月看着他的手，也被冻得通红，狐裘也被融化的落雪濡湿了。

　　秦舒月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你别弄了。”

　　他原本想说，师叔惩罚的人是他，闻珏没有必要来受罪，可又怕闻珏会把他受罚的原因，揽在自己身上，于是又换了一种说辞：“铲雪不是这样铲的，你这样，待会儿我还得返工。”

　　闻珏似乎有些尴尬，僵着身体站在原地，干巴巴地说：“对不起，师兄……”

　　他埋着头：“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闻珏的皮肤很白，因为身体虚弱，恬淡之中，有种病态的苍白，颀长的眼睫，在垂下眼帘的时候，微微上翘，雪花落在上面，硬是营造出一种楚楚可怜，凄凉单薄的美感。

　　他握着铲子的手，忐忑不安地扣着：“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秦舒月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昆仑山的时候，那时候的他，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乞丐，看到昆仑山上宫殿巍峨的情景，总以为自己到了仙境，再对比周围弟子们端方雅正的衣着打扮，更显得自己衣衫褴褛，捉襟见肘，甚至连吃饭时，都不敢太快太慢，生怕给人添了麻烦。

　　刚来到山上的小师弟，人生地不熟的，怕是现在也有些紧张拘谨吧？

　　他微微一笑，回答：“没有，听说你身体不好，这里冷，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可以的。”

　　闻珏抬起头，向来浅淡柔和的目光，似乎期待又坚定：“我想……做点事情。”

　　目光注意到秦舒月身上落得雪，他好像忽然找到了自己的用处：“师兄，我为你撑伞吧？”

　　似是怕他拒绝，又不安地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就跟在你身后，不会打扰你的。”

　　秦舒月原本想说，他是修行之人，这点雪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注意到闻珏眼中期待又忐忑的神，若是拒绝，小师弟肯定会失落吧？

　　于是，他笑了笑：“也好，我一个人也闷得很，你陪我说说话吧。”

　　闻珏露出欣喜的笑容，点头嗯了一声，转身去拿纸伞，撑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今日无风，雪花似是轻羽般飘落下来，落在纸伞上，发出微弱的声音。

　　秦舒月从未被人这样照顾过，若是被其他的师兄弟瞧见了，肯定会取笑他，一个大男人，铲个雪还要人专门撑伞，可这小小的举动，却让他感到分外温暖，又觉得这点小事没必要。

　　“你刚来山上，还有很多东西不习惯吧？”

　　秦舒月首先打破沉静，做出师兄关心新来小师弟的样子。

　　昆仑门地处偏僻，位于高山峻岭之上，常年积雪覆盖，就连他们这些从小在此长大的弟子，也偶会抱怨山上日子的清苦枯燥，更何况闻珏这种从小在富贵温柔乡中长大的少年公子？

　　闻珏温柔的声音回答：“还好。”

　　秦舒月又问：“山上环境寒冷凄苦，并不适合你养病，掌门为何会带你来此？”

　　听到这个问题，闻珏沉默片刻，才迟疑地回答：“我在神都，我在神都……”

　　见他似有为难，秦舒月奇怪地回头，还以为他在神都闯了什么祸事，所以才来昆仑山躲避。

　　不料，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说：“我在神都听说，昆仑乃是修仙圣地，门中的师兄弟们仗剑江湖，斩妖除魔，豪情万千，肆意洒脱，所以……所以想来看看……”

　　秦舒月稍微回想了一下在他口中‘豪情万千，肆意洒脱’的师兄弟们，不禁挑眉：“就这？”

　　他脸色古怪，意味深长地幽幽道：“那你大约是被我们骗了……”

　　山下的人都盛传昆仑门的弟子们有多清心寡欲，高冷超然，然而实际上，在秦舒月眼中，身边的师兄弟却是一个比一个狗，一个比一个贼，委实跟‘仙人’‘道长’什么的沾不上边。

　　他神色复杂地问：“你知道，其他修真门派为什么都喜欢喊我们‘基派’么？”

　　闻珏乖乖地摇了摇头。

　　看着小师弟一脸茫然懵懂的样子，秦舒月觉得自己是在犯罪。

　　未免小师弟纯净无邪的世界观崩塌，他很好心地敷衍：“等你以后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对了，你来昆仑，洗澡的时候，最好不要去公共的弟子澡堂。”

　　闻珏再次点了点头。

　　秦舒月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师弟是真的很乖，即便心有疑惑，也不会刨根问底。

　　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臭屁，也不粘人，简直是个神仙。

　　昆仑山的石阶有一千九百八十七个，这还是以前被罚的弟子们，无聊的时候专门数的，秦舒月一个人，一天之内，自然是清理不完的，眼见着天快黑了，他们还在半山腰上磨蹭着。

　　清扫积雪是个体力活，原本秦舒月还觉得冷，一圈清扫下来，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站直身体，只感觉自己的一把老腰都快断了，心里想着，幸好刚才没让闻珏插手，不然以他那个小身板，怕是刚出山门就要累趴了，可一回头，却被眼前的景象给定住了。

　　闻珏手中撑着伞，一张脸已经冻得没有了血色，握着伞柄的手指都泛白了。

　　他才忽然想起，从一开始，闻珏就默默地跟在自己身后，保持着撑伞的姿势没有动。

　　他心里堵得慌，觉得闻珏傻，又觉得自己笨，怎么到现在才注意到这点？

　　心疼么？不是。

　　他跟闻珏到底是第一天相识，即便知道对方是师弟，也不会有过深的感情。

　　那点不是滋味，大约是觉得，自己不值得，根本不值得他这样做，所以觉得亏欠。

　　“师兄。”

　　见他站在原地没动，闻珏试探地开口：“我能……”

　　秦舒月以为他也冻得受不了了，想先离开，不料下一刻，却听闻珏说：“请你教我剑法么？”

　　秦舒月愣了愣：“你家里应当不允许吧？”

　　“没事的。”

　　闻珏微微一笑，又说：“师父连听雪都给我了，父亲他也是知道的。”

　　秦舒月倒不止是担心这个，又问：“那你的身体……”

　　“我不要紧的。”

　　不等他说完，闻珏就抢先开口，这似乎不合礼数，也不符合他的性格。

　　可他却偏偏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小孩，固执地坚持：“做人总有用处，我可以的！”

　　秦舒月看着他，恍然中，好像突然明白他为何非要固执地来此帮他，哪怕仅是撑伞了。

　　他微微苦笑：“为什么是我？其实我……剑法并不好。”

　　闻珏腼腆一笑：“师兄之前与我讲得那些，感觉你很好，很有耐心。”

　　说着，又露出那种试探且忐忑的表情问：“……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