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珏》狸言书生

1、宝贝小师弟

　　秦舒月记得，第一次见到闻珏，是在他十七岁那年。

　　昆仑山上下了半个多月的雪，终于停了，金灿灿的阳光衬着雪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一清早被师兄们叫起来去上早课，远远地看到青松白雪下，站着一个身穿狐裘的少年。

　　昆仑山上的弟子皆是修道之人，所穿的也都是门派定制的蓝白相衬的道袍，不过，因昆仑门山门大开，平时有不少香客前来上香祈福，也经常有达官贵人家的亲眷往来，因此，这种装束在弟子们眼中并不奇怪，可怪就怪在，这少年手中拿着的长剑，上面刻着一个八卦。

　　众所周知，那是他们昆仑门的标记。

　　“那位，就是掌门的关门弟子，咱们新来的小师弟吧？”

　　“听说是闻丞相的独子，从幼年时就跟咱们掌门修道，很厉害呐！”

　　听着师兄们的议论声，秦舒月想起这人是谁了，当朝闻丞相的儿子，掌门的关门弟子闻珏。

　　当年掌门下山历练，曾领过闻丞相夫妇的恩惠，偏巧闻丞相的夫人生下一个儿子，刚出生就患有不足之症，瘦弱体虚，就连宫中的御医都没法子医治，几经辗转，被掌门收入门下，一直修习昆仑门的太上玉清心法，凭着这上乘的修炼心法，硬生生地吊了十几年的性命。

　　昆仑门的弟子都知道，他们的掌门每年都要闭关修行三个月，出关时，又前往药王谷为小徒弟求医问药三个月，从药王谷折返后，在昆仑门当三个月的吉祥物，眼见着年关快到了，又要去神都见这位所谓的关门弟子，为其指导三个月的修行和心法，一年就算是过完了。

　　可以说，他们很少见过的掌门，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围着这个小师弟转。

　　闻丞相位处高位，且家中只有闻珏一个独子，自然不会让他出家修行，变成只会算卦念经的道士，不过迫于无奈保命而已，此番却不知道是何故，居然舍得把这宝贝疙瘩送到昆仑山来。

　　“天啦，你看他手中的那把剑，居然是听雪，那可是咱们掌门年轻时的神武！”

　　有师兄仔细打量着闻珏的佩剑，注意到他剑鞘上镶嵌的彩色宝石，更是捶胸顿足气到发抖：“他竟然……他竟然在听雪上镶嵌五行的灵石，简直暴殄天物！有辱仙门，气死我了！”

　　天下灵力分为五行，金木水火土，每种神武，每种灵石甚至秘籍心法，都有自己的属性。

　　闻珏属性为水，跟掌门同源，手中的听雪亦是水系神武中的顶尖，原本应该镶嵌水系的灵石以增加神武的威力，保养滋润神武的灵气，而这种五行彩色灵石，只会压制神武的灵力。

　　就算是修仙界最为低级，刚接触基础的修士，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秦舒月被噎住了，其他的师兄弟也被噎住了。

　　“啊啊啊，居然是火炎石和金珀石！不愧是小师弟，就算是错的，也全是最好的！”

　　“上个月跟师兄去蝙蝠洞杀了三天的蝙蝠，就想找颗金珀石，结果只淋了一身的屎……”

　　弟子们眼馋又咋舌地望着闻珏神武上的灵石，忽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有钱人的世界，就是好啊！

　　秦舒月看闻珏现在的表情，似乎也有些欲哭无泪，他拿着神武端详，微微皱着眉，似乎怎么也想不通，师父交给他时，尚且还有雷霆之威的神武，为何到了现在，弱了这么多……

　　眼见着弟子们都去上早课，闻珏还站在松树底下苦恼自己的神武，秦舒月终究看不下去。

　　他走过去：“你在做什么？”

　　秦舒月向来懒散，尤其在这种大冷天，一清早起床去上那种枯燥冗长到死的早课。

　　他走在最后面，即便去找闻珏搭话，也没有人注意到。

　　很快，早课开始，南崖宫的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闻珏似乎被他突然的声音吓到，啊了一声，看到秦舒月，又微微一笑：“是师兄啊。”

　　他拿起听雪，有些不好意思：“我在想这把神武，它为什么好像……变弱了。”

　　听雪的剑鞘上，总共有五个槽孔，本该镶嵌五颗水系灵石，被他金木水火土全都安上去，原本的灵力被异类灵石压制，能发挥到的灵力，还不如原来的四分之一，当然会弱了……

　　“你没感觉错，它是变弱了。”

　　秦舒月叹了口气，一伸手，掌心汇聚灵力，将剑鞘上其他异类的灵石抠下来，耐心告诉他：“听雪是水系类的神武，只用水系的灵石就行，用其他属性的灵石，只会压制它的灵力。”

　　“原来是这样。”

　　闻珏手指抵着下颌，望着自己的神武若有所思，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抬手，将自己的护甲和防具也显现出来，问：“那师兄，你看我护甲和防具上的灵石，是不是也全都用错了……”

　　秦舒月被他灵力充盈的护甲和防具闪瞎了狗眼，看着同样五彩的宝石，无语中又夹杂着一些郁闷，默默地嗯了一声，又说：“你不懂属性，灵石选得倒是挺不错的，全是最好的。”

　　闻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答：“那个啊……因为是最贵的啊。”

　　秦舒月：“……”

　　他跟闻珏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闻珏从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在很多人的爱护和关心下长大，就像是一盆被精心呵护照顾的兰花，而他，则是长在路边任凭风吹雨打的野草。

　　秦舒月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唯一模糊的印象，就是跟一个老乞丐住在破庙中，拿着一根竹竿，在幼年的时期，也曾在大街上挨家挨户乞讨，跟草窝里的野狗撕咬抢食吃，后来，在一个寒冷到看不到边际的雪天，老乞丐窝在草堆里再也没有醒来，他被昆仑山的修士所救。

　　现在想想，他来昆仑山修道，也已经差不多有十年了。

　　昆仑山上的修行枯燥乏味，他又是那种懒散且耐不住寂寞的人，早已对修行失去兴趣。

　　忽然来了个萌新一样的小师弟，对他来说，更像是平静生活中的一圈涟漪。

　　秦舒月问：“你是掌门的关门弟子，连这个都不懂吗？”

　　闻珏尴尬地啊了一声，讷讷地回答：“师父没有教过这个。”

　　秦舒月：“……”

　　怪不得掌门从不亲传弟子，他们这些昆仑门的弟子，皆是野生放养在各位师叔的门下修行，教徒弟，连灵力属性都不说，就这水准……简直是师界的鬼才！这分明是在误人子弟啊！

　　他忍不住问：“那你平时都跟掌门学了些什么？”

　　闻珏回想道：“太上玉清心法，紫薇心诀和莲净心经。”

　　太上玉清心法已经是他们昆仑门的高阶心法了，紫微心诀，就连他们的师叔都没彻底参悟，更别说是在整个修仙界眼中，堪称顶峰的莲净心经了！天底下只有掌门才有此修为吧！

　　一时间，秦舒月都开始分不清，眼前这位傻乎乎的小师弟，究竟是萌新还是大神了！

　　他只能心情复杂地提醒：“这三种心法，乃是昆仑门的至高心法，可修身养性，调解气脉，于你身体很有益处，不过，若你以后真想修行的话，还是先从入门的基础开始了解吧。”

　　闻珏嗯了一声，又展开笑容：“多谢师兄。”

　　按照秦舒月对闻珏的了解，他今年才不过十五岁，十五岁的少年郎，个头比他矮了许多，五官容颜尚未长开，可看上去，已经十分精致俊俏了，浑身上下都有股干净的少年气。

　　他穿着月白的衣裳，厚重的狐裘披在身上，非但没有显得臃肿，反而更多加了几分儒雅，或许从小就被礼教所束，并没有其他少年那样的张扬肆意，相反的，他很乖，因为青涩，略显拘谨，但又因为自带矜贵从容的气质，所以看起来，就是个认真且谨慎的少年公子。

　　闻珏的声音很轻很柔，说起话来，总是轻声慢语的，字句中都流露着难得的温柔。

　　那时候，秦舒月觉得他很眼熟，不是容貌，而是气质比较眼熟。

　　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松树上面，才恍然惊觉，闻珏就像是这棵松树，掩藏在冰霜风雪之下，乍看上去，冷傲高洁，然而积雪之下，却透着点点的翠绿生机，虽彻骨风凉，却依旧挺立。

　　见秦舒月站在自己面前发呆，闻珏问：“师兄，你不去上早课么？”

　　秦舒月恍然回神，回答：“我等你一起去吧，你刚来昆仑山，想必对门派的事情还不太了解，咱们昆仑山的弟子，每日清晨都要去上早课的，早课的内容不一定，有时候讲内功心法，有时候说一些仙门的历史典籍，都是几个师叔在上课，偶尔掌门也会来，喏，就在南崖宫。”

　　闻珏听他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个师兄……我不用上早课的。”

　　秦舒月：“？？？”

　　闻珏又露出抱歉且拘谨的笑容：“师父说我身体不好，应当多休养，所以早课就免了。”

　　秦舒月：“……”

　　所以，他为什么要跟一个走后门的宝贝疙瘩废话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