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珏》狸言书生

11、昆仑内乱

　　玄镜，天玄宗宗主，号称万人屠。

　　这个称号，并非是在夸张，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死在玄镜手上的，又何止是万人？

　　那一年，昆仑山上风雪飘摇，山下却繁花锦簇，烈日炎炎，农人正为即将到来的秋收准备。

　　昆仑掌门太微仙长与玄镜决战于长白天池处，那时候的天池还是个活火山，四周岩浆喷发，炙热无比，即便是灵力高深的修士都不敢靠近，因此，关于那场大战的细节并无人知晓。

　　决战的最后，玄镜葬身于烈焰岩浆中，太微仙长险胜归来，却因伤势过重，不久后仙逝。

　　掌门一死，昆仑需推选新任的掌门，太微仙长临死前，选择让自己的关门弟子玄禛道长，也就是昆仑的现任掌门李妄羲接任昆仑的重责，并在临死前，发布了一个门派诏令——

　　自他死后，昆仑关闭山门百日，昆仑弟子不可插手尘世纷争。

　　玄禛道长李妄羲自幼跟随太微修习太上忘情道，修行高深，已近半步神游之境，由他接任掌门，本就是昆仑早已内定的事，也无人提出异议，可惜那时候，昆仑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顾朝阳说道：“其实在勿真师伯之上，我们还有一位大师伯，此人名叫秦瀛，大师伯性格耿直，嫉恶如仇，眼见着天下生灵涂炭，百姓处于水深火热，昆仑却在这时候选择关闭山门，明哲保身，非常不满，于是就带领弟子下山，意图辅助朝廷对抗秦王，争取早日结束战事。”

　　“咱们掌门自幼跟随太师父修习太上忘情道，性格疏冷寡淡，且常年闭关，与门派中的师兄弟们并不亲和，反倒是大师伯，在弟子中的威望更高，因此，昆仑在当时就分裂成两派。”

　　一派，跟随新任掌门李妄羲留守昆仑，遵从前任掌门的诏令，不再插手尘世纷争。

　　一派，跟随大师兄秦瀛下山投身战场，辅助朝廷抵御秦王的军队，保护无辜的百姓们。

　　闻珏问：“最终结果如何？”

　　顾朝阳嗨了一声：“最终的结果就是，弟子们全都跟大师伯跑了，昆仑山上只留下三个人。”

　　秦舒月：“……”

　　这些事情，其实他在昆仑早就听人说起过，不过现在再次提起来，难免还是会有感慨。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来，当年的昆仑山，弟子们对前任掌门的诏令存在分歧，甚至不惜分裂成两派，最终一个个跟随大师伯浩浩荡荡下山的场景，以及偌大的昆仑山上，只留下掌门，华阳师叔和凌虚师叔的凄凉，自然，不同的选择，所带来的，也是他们各自不同的命运。

　　最终，跟随大师伯下山的弟子们，如飞蛾扑火般，壮烈一击，无一生还。

　　而留守昆仑的那三个人，在血仇和屈辱中，一点一点将昆仑恢复成往日的模样。

　　“这也难怪，毕竟人格魅力摆在那里，就连咱们勿真师伯那样的人，当年都甘愿跟着大师伯出生入死，你想一想，大师伯当年在门派中的威望是有多高，至于咱们掌门吧……”

　　顾朝阳顿了顿，尴尬一笑：“不管修为有多么高深，也总比不过身边最亲近的人，远的不说，就我们现在，若非要在掌门与华阳师叔跟师父之间做选择，你说，我们这些弟子会选择谁？”

　　掌门常年闭关，不问世事，华阳师叔虽性格温柔和善，但并不能承担昆仑的重任。

　　即便秦舒月不太喜欢那位脾气火爆，冲动严苛的凌虚师叔，也不得不说，他的人气最高。

　　陆陌笙默默叹息：“掌门所修乃是太上忘情之道，尘世恩怨，于他而言，不过过眼云烟，太师父仙逝后，掌门失去对门派的控制，是不可避免的事，这亦是我们昆仑注定历经的浩劫。”

　　顾朝阳侃侃而谈，又忽然意识到闻珏是掌门的弟子，在他面前编排掌门的故事不太好，因此连忙说：“小师弟，我这可不是在说掌门的坏话啊，当时的情况，确实如此，非我妄言。”

　　闻珏失笑：“师父确实不擅长与人相处。”

　　顾朝阳又继续道：“反正当年的情况就是这样了，听说那时我师父还很生气，哎呦，我师父那个火爆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向来最尊重太师父了，跟咱们掌门的感情也很好，岂能容忍弟子们不听太师父的诏令，还背叛掌门私自下山，于是就跟大师伯他们打了一架。”

　　“最终的结果，逼得那些下山的弟子纷纷斩断宫铃，叛出师门，与昆仑再无关系。”

　　昆仑山的弟子皆有信物，就是坠在他们腰间的宫铃，宫铃被施着法咒，上面连接着弟子与昆仑之间的缘契，弟子在，宫铃在，宫铃若是断了，象征着昆仑弟子的身份也就没有了。

　　有宫铃在身的弟子，若是遇到危险或是死亡，其他的弟子互相之间会有感应，因此，宫铃对弟子而言非常重要，不仅是身份上的象征，也是危难时刻，能够挽救性命的一线生机。

　　昆仑立派千年，只有被逐出师门的弟子被斩断宫铃，无一弟子，主动将自己的宫铃斩断的。

　　因此，秦舒月可以想象，当时的昆仑内部矛盾，究竟是有多激烈，以致发展到此种境地。

　　顾朝阳又特别地看了秦舒月一眼，道：“你看咱们勿真师伯到现在都不肯回山，宁可在外面流浪漂泊，就是不想跟我师父对上，我师父那个坏脾气，整天横眉冷对的，换我也受不了。”

　　秦舒月不冷不热地道：“怪不得我总觉得凌虚师叔对我有偏见，原来是这个原因。”

　　顾朝阳喝着的水噗嗤一声喷了出来，扶着秦舒月的肩膀解释道：“那个啊……你还真是误会我师父了，他对谁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除了掌门和华阳师叔，看谁都不顺眼，你觉得他针对你，对你不好，那大概是你不好好修行，惹他生气了，他对你只是一般的横眉冷对。”

　　秦舒月稍微想了想凌虚师叔平时急行厉色的样子，很想知道不一般的横眉冷对是什么样的。

　　又听顾朝阳说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勿真师伯平时回昆仑的时间，都是我师父不在的时候，我师父若是在的话，八成会把师伯一脚从山门的石阶上踹下去，一直滚到昆仑的山脚下。”

　　秦舒月：“……”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说的我都懂了，那么问题来了，要怎么才能让凌虚师叔一直待在昆仑！”

　　顾朝阳：“……”

　　他伸手抚了抚秦舒月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解：“师兄知道你这些年寄人篱下，日子过得不好，但师伯毕竟是你师父，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还是让师伯尽快回来团聚为好。”

　　秦舒月扯着僵硬的脸，不冷不热地回敬：“我每个月的月钱，不到月中就花完了，还不够给师父垫付酒钱，真要让他回来了，你觉得，你们的钱包还能留得住？出门都会被人讨债。”

　　顾朝阳扶着秦舒月的手一僵，连忙打着哈哈笑道：“我觉得师伯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浪迹江湖，无忧无虑，还有我师父啊，总是生气对身体不好，还是别再让他们两个遇上了……”

　　“话说回来。”

　　陆陌笙则看向秦舒月疑惑道：“反正师伯又不在门派，秦师弟为何不改投我师父门下？”

　　“我……”

　　秦舒月一时语塞，最终闷闷地说道：“太麻烦了，凌虚师叔又很严苛，也没什么好的。”

　　秦舒月对自己的倒霉师父并没有什么感情，也就倒霉师父是当年带他来昆仑山的人而已。

　　在昆仑山修道将近十年，他见倒霉师父的次数，比那位总是闭关的掌门还少，而且，每次遇到有关倒霉师父的事，总是师父在外喝酒吃饭欠了多少钱，留话让掌柜的找他来讨债。

　　与其说师父和徒弟，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个到处欠债，和一个到处还债的人。

　　至于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改投其他的师叔门下，秦舒月想，那是因为他太懒了。

　　懒得改变现在的人际关系，反正师徒只是个挂名而已，并不影响他在昆仑的修行。

　　“当年师叔师伯们是跟着大师伯下山，投身战事，所以死在了秦王叛军的刀下？”

　　闻珏微微叹息：“虽选择不同，但以当时的情景，能热血报国，保护百姓，亦是正道。”

　　顾朝阳却啧了一声：“若师叔师伯们当真是死在秦王叛军的刀下，何至会有昆仑那场浩劫？”

　　闻珏疑惑道：“我还以为，朝阳师兄所说的昆仑浩劫，指的是师叔师伯们在山下蒙难的事。”

　　“昆仑在十几年前确实发生过一场浩劫，当时各大门派围攻昆仑，昆仑因大师伯的变故，弟子死伤殆尽，山上独留掌门华阳师叔和我师父三人，掌门还因修行急进险些走火入魔。”

　　陆陌笙接声说道：“在那场浩劫中，我昆仑几近沦为废墟，现在的宫殿，还是后来重建的。”

　　顾朝阳手指敲着桌面，问：“小师弟不妨想一想，在十几年前的战事中，有哪件大事的发生，关系到谢家与流金城，还足以令震慑修真界千年的门派弟子们，一夕之间，尽数覆灭的。”

　　闻珏微微皱眉，最终想到了什么，试探地问：“是……洛河城的那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