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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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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菟听话的上前,赵琯用稚嫩的手抚摸她的眼睛,使她闭眼,语气糯糯的,像含了甜丝丝的奶块,却又冰凉,“你的眼睛为何如此好看。”
这是实话,秋菟生得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一眨一眨的显得又无辜又可亲,像兔子润而明亮的眼。
她就是被这样的眼睛欺骗了一生啊。
想她谋略才华名满列国,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宫斗过,带兵打仗过,唯独,辨不清自己身边谁才是真正的好人。
眼睛闭上,秋菟看不见任何光亮,她知道赵琯小小的年纪却异常聪慧,以后是同大少爷和小少爷一同扛起赵家的。
而自己不过是一扬州瘦马的孩子,全因赵浮一时心软,看中她因从小混迹人群中的机敏才选择她。
被赵浮选中时,她已十岁了,即使后来赵浮告诉她要善良要忠诚,却也学得不多。
她见过太多肮脏的事,母亲被众多男人挨个压在身下死去,虽然年幼却依旧有不少男人打她的主意,她挣扎,她反抗,她遇见了赵浮。
本就是恶里出生的孩子,再纠正,又能有多纯良呢?她掩饰自己的野心,作出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她要向上爬,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赵琯的手迟迟不离开她的眼,秋菟思绪千回百转,最后笑着开口,“小姐的眼睛才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呢。”
赵琯勾起嘴角,放下了手,对上秋菟看似纯良的眼,“秋菟,你要忠心侍奉我。”
秋菟低眉顺眼的应是。
赵琯不再看她,眼睛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手里拿着一只耳坠,慢悠悠的挂了上去。挂好后,她抬起被养得如羊脂腻白的手,香霜顺从的上前牵住赵琯的手。
起了身,正巧前院小厮奉赵权吩咐来唤赵琯,小厮名叫阿彦,十七八岁,生得清秀,为人老实又勤快,响亮的嗓子一喊,赵琯就笑弯了眼。
她是记得这个人的,十岁来到赵府,一直忠心耿耿得赵权信任,二十岁那年跟随赵权立功,得了个一官半职,日子过得倒还清闲。
“领我过去吧。”她说。
阿彦笑嘻嘻的在前面领路,“今日来了好多贵人呢。”
“哦?来了哪些?”
“全是女眷,个个身份尊贵,连长公主都来了 ”
赵琯心中有数,今日她的生辰可不简单,明面暗里都清楚她过了今日就会进宫,这些尊贵的人来这,是来摸她底的。
赵家嫡女天资聪颖虽说是整个京城出了名的,可到底还是得亲眼见识一下。
她知今日,风平浪静言笑晏晏之间,尽是权势涌动。
可今日,是她十二岁生辰。
不过十二岁。
她笑着开口,“那我可得好好表现呢。”
阿彦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未脱稚嫩的脸上全是无奈,他心中只觉一酸。
自家小姐不过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可她马上就要进宫去,保护另一个孩子,甚至为另一个孩子付出生命。
仅因她是赵浮的孙女,赵权的女儿,赵家最聪慧的嫡女。
“小姐是贵人,上天会保佑你平安多福的。”他这样说道。
赵琯摇头,“我保佑自己。”她说。
暗中存在的虚折意眸光深深地看着赵琯,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
——
赵琯被带到女眷们休息的地方,赵府的后院。
恰是五月,晚开的牡丹和正盛的芍药开得灿烂,牡丹雍容端重,芍药妖艳欲滴,二者结合在一起却十分和谐唯美。
三公主沈唯安手里拿了一只牡丹,肉乎乎的脸上望眼欲穿,懒懒的靠在石桥上,直到看见打扮得格外可爱娇嫩的赵琯,才欣喜起来。
“这里!”沈唯安扬声叫道,高举起手,“明月,我在这里!”
赵琯一看见沈唯安,马上便笑了。
沈唯安是她最好的闺中密友,幼时微胖可可爱爱,长大了后却国色天香。
赵琯太想念沈唯安了,自重生以来,一直没理由进宫去,沈唯安也恰好因做错事被罚禁闭三月,所以一直见不了面。
沈唯安一看见她,立马跑了过来,而赵琯只加快脚步,前世那些与沈唯安有关的记忆都纷涌而来,走着走着,她提起裙子,快速朝沈唯安跑去。
“我接住你啦!”两人相拥,沈唯安抱着赵琯高兴的说。
“好久不见,安安。”赵琯顺了顺沈唯安不听话的头发,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笑得露出了八颗白牙,朗声道:“我好想你啊!”
沈唯安这下傻了眼。
在她印象中,赵琯一直是温婉又冷漠的大家闺秀,从没见过她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的样子。
她有些疑惑的拍了拍赵琯的脸,试探道,“醒醒,你傻了吧。”
赵琯:“……”
她只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毕竟沈唯安前世死得太惨了,和亲公主,惨死他乡。
她连她的尸体都没找齐。
蓦地红了眼,她耐着情绪,柔声解释,“因为太久没见你了啊。”
沈唯安立刻放声大笑,“这么想我啊哈哈哈。”
赵琯点点头,主动牵起沈唯安的手,第一次给她介绍赵府的景。
“这是我父亲给我做的秋千,木板上的字是阿兄给我刻的‘明月宝座’。”她邀请沈唯安,“上来坐坐吧,我来推你。”
沈唯安好奇的走向前,伸手摸了摸赵璟亲手刻的字,“你阿兄多少岁了?”
“十七。”
“十七?”沈唯安仔仔细细的瞧着木板上的字,“这字写得可真好。”
赵琯笑,沈唯安是天生的对文有着极大的兴趣,年岁虽小,学识却比一般人大了许多。
“阿兄文采斐然,”赵琯说,“一直是我的榜样呢。
正说着,就瞧着赵璟远远的就朝她招手,少年俊朗,身材修长,一袭蓝袍衬得似如玉公子。
“阿兄!”她甜甜的唤了一声,脸上很明显的生动起来,嗓音软绵:“安安夸你字写得好呢!”
这几个月,赵琯的性子慢慢的转变,冷漠的时间越来越少,笑容满面撒娇的时候越来越多。她在试着做一个小女孩,在这短短几个月间。
赵璟宠溺的看着娇嫩的小女孩,伸出手,“谢安乐公主夸奖,明月,祖父让我带你去见他。”
赵琯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的,又绽出更灿烂的笑容,娇小的手搭上赵璟的手,如同皇宫里香甜的甘汁的声音朗声道:“好的,阿兄。”
她回头,笑弯了眼,拉了拉沈唯安的手,又松开了,“回见,安安。”
沈唯安有些奇怪的看着她,总觉得这时的赵琯跟刚才不一样了。可她还是笑着回,“我会想你的,明月。”
看着赵琯离她越来越远,小小的身子,腰肢挺拔,头高扬,走在赵璟修长的身材旁,显得高傲又孤独。
“并不快乐,”沈唯安回想起赵琯离开前的那个笑容,一字一句肯定的说,“笑里面藏着难过。”
可是为什么呢?她皱着眉头想。可她想不出来,不清楚事情的十之四五,她想不出来。
沈唯安思索着离开了。
——
赵琯踏进赵浮的院子,却不见一个仆人,她听见正屋有人在激烈的争讨,脚步迟疑了。赵璟低头看她,迷人的眼眸明显的透露出怜爱,“明月……”
她抬起头。
正屋里的声音突然变大,似在咆哮,“明月不过是个孩子,是我赵权的女儿,是你的孙女,她本该天真烂漫的长大,嫁得一个爱她的夫婿,而不是现在就进宫去。”
“她不过是比别的孩子聪慧些而已,她就得承担阴谋诡计生死不由己的命运吗?她就不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吗?”
赵琯站在原地,被赵璟拉住的手正死死的抓住对方宽大的手掌。
她在心里说,“是的,我也想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
心里面又酸又涩,又疼又憋,她红着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赵璟。
“明月……”赵璟叹了一口气,心疼的捂住她的眼睛,“你眼红的时候,任何人看了都会不忍。”
因为这双眼睛,比清水更澈,比云更飘浮,比情人更多情。
“阿兄……”她颤抖着开口,浑身的力气都在抑制眼泪,她一遍又一遍的叫着,“阿兄,阿兄,阿兄……”
“我欣喜,却又难过。”
“我并未被所有人抛弃,也有人护我,爱我,这是欣喜。可我被爱的人选择的付出,即使我会死去,这是难过。”
想被人坚定的选择,像父亲,叛君造反,被人骂忠义两逆,却一意孤行。像虚折意,无论是暗卫的身份还是继承人的身份,都把保护她当做生命意义,不惜死去。
赵璟心疼的想去摸她的头,却见女孩扬起一张脸,尽管泪眼模糊,却还是笑着说,“没关系,阿兄,我们进去吧。”
她快步走着,推开正屋的门。
赵浮坐在一旁喝茶,赵权站在屋的中央,愤怒的面色还没脱离。
“祖父。”她与赵璟一同向赵浮行礼,悠悠抬眸,赵浮轻道:“来了。”
“明月……”赵权站在原地,踟蹰不前。几个月前,他被皇上派去西北赈灾,今日才匆匆赶回,没想到听见这样
一个消息。
他明明,答应过。
赵琯冲他摇头,看向赵浮平静的眼,她想,她知道为什么赵浮会叫她来了。
让她这个被家族奉献出去的人,来说服想要留下她的人。
真狠心啊。她想。
“父亲,”她说,“我是赵府嫡女,我选择……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