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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神佛 ...

  •   魏帝驾崩,遗诏传位三皇子高敬尧。前线楚魏之战正胶着,六皇子高敬禹却被暗杀于中军帐,群龙无首,军心涣散,新帝遂宣布撤军。
      肖衍进来的时候,柳无夜正坐在桌前对着一纸短笺凝神沉思,听见动静,不慌不忙将短笺点燃丢在了地上。
      “一切如你所料,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战报已经快马回传永安,侯爷在回防的路上了,七天内应该就会召我回去。”
      “嗯。”
      “那,你呢?”
      “护送你回去。”
      “伤成这样,谁护送谁啊。”肖衍看了眼窗外,笑得灿烂,“今天天气好,不算太热,带你出山去城里逛逛怎么样?”
      柳无夜突然叹了口气,“我是不是看错了人……”
      “谁?”
      “你。”
      “我怎么了?”
      “卫世一被暗害的事儿不查了?无风崖落石阻道的真相不管了?逛逛,逛什么?”
      肖衍微微扬了扬眉梢,“好吃好玩的啊。”
      柳无夜白了他一眼,继续盯着营地图,圈圈画画。
      “别看了,营地岗哨密集,巡逻交叉,生人是进不来的,真让无迹可寻的人溜进来挖那么大个陷阱,我就该自戗了。是帮着送菜的一个汉子,前几天巡逻队在卫世一出事的地方见过他,说是吃坏了东西,满头大汗地蹲在草堆里,那天,也是他跟卫世一说他发现那边树上系着一条红绸带,才引得卫世一前去查看的,已经让人去抓了。至于无风崖那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查也是浪费时间,反正都是同一群人干的,查一个就行了。走吧。”
      “不去。”
      “赫昭族的姑娘可漂亮了,看看去嘛。”
      “伤口疼,不想动。”
      “那也别一直闷在屋里,走,晒太阳去!”肖衍推着柳无夜的椅子滋啦滋啦往前冲,柳无夜皱着眉头捂上了耳朵。
      一股气儿推到廊下,阳光明媚,清风阵阵,身上沁出的汗被风一吹,舒舒爽爽。
      肖衍盘腿在椅子旁边席地坐下了,两个人保持着同一个角度看着天。
      “你觉得是谁?”
      “谁让我来的南疆就是谁呗。”
      “我是说给你的这封信。”
      “子知吧。虽然看起来不像是他的字迹,但他曾今跟我炫耀过,他可以用左手把字写得很漂亮。”
      “叛国之罪……”
      “王充都没有株连九族,应该不至于吧,孟氏,毕竟是皇上母族。”
      “主谋难逃一死,若为家主,必殃及妻小,就算不株连,也是要流放的,总要有人血祭前方战死的将士们。”柳无夜轻轻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血红,“这世上最徒劳的事情就是血债血偿,人死如灯灭,说来不过是在亲手掐灭自己命里一盏又一盏的灯罢了,然后越来越黑,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你闭着眼睛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了,朗朗乾坤,金光普照,要灯干什么,你睁眼。”
      一只硕大的蚂蚱绿油油地抵到了鼻尖上,还在不停地扭动
      “南疆特色,油炸蚂蚱,要尝尝么,我们去捉……啊——别丢我衣领里!你站住,你别以为你受伤了我就会让着你!”
      一战功成,凯旋而归。
      柳无夜一路陪着肖衍到了千寻山脚下,勒住了马,“差不多了,你自己回去吧。”
      “你不去看看长烟么?”
      “晚些吧,不用跟她说。”
      “好,但你别说走就走,等我忙完这两三天。”
      “嗯。”
      大殿里人来人往,莲座上佛眼低垂,不视众生之苦,柳无夜将剑缓缓放下,跪在了佛像前,不拜不叩,就这么抬头看着,任人侧目。
      长长的香烛几次燃到尽头,一个老和尚悠悠踱了过来。
      “施主,你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了,佛祖可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有。年少时来此叩拜,我也曾虔诚地信过佛祖可以普渡众生,后来便觉得可笑,罹于苦难之际,任你如何祈求,诸天神佛悉皆不应。但如今,我又很想求他开眼,因为实在是无路可走了。可是,大师你看,他永远端坐莲台,拈花轻笑,不发一言。”
      “若真未应,施主何以安然走到今天?心存善念,人皆可为佛,佛祖已经来过,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既然来过,”柳无夜俯身磕了个头,“那就请再给我点时间吧。”
      为君之责已尽,为子之债已偿,半生家国恩仇,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我还欠她很多。
      “无夜。”
      佛前两人皆闻声回头。
      孙思合掌对归一行了个礼,“大师。”
      归一眯着眼睛笑了笑,“小阿思啊,你可是很久没来看过我了,你母亲和舅舅可还好?”
      “托大师的福,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却不来陪我,一个比一个没良心。走吧,跟这位施主一起去我那儿喝杯茶。”
      归一将方丈室留给了孙思和柳无夜,自己不知又晃到哪里去了。
      茶不甚好,苦涩里透着淡淡的霉味,孙思抿了一口就再也喝不下去了,放下茶杯抬头看向柳无夜,“信收到了么?”
      “嗯。”
      “那,想好了么?”
      “思哥你为什么能这么偏心呢?”
      “因为是我一天一天陪着她长大的。”
      柳无夜笑了一声,低头晃着杯子里的茶,看不清神色,“思哥……事到如今,你就心疼我一次,别说这么伤我心的话了。”
      “无夜……”孙思手指突然蜷缩了一下,皱着眉头顿了顿,握拳顶住了自己的胃,“对不起,我一时真的没有办法,你是她唯一的血亲,眼下能救她的只有你。”
      “我知道,我可以为她死,我也做好准备了,但……一定要是现在么?我答应她的事,还一件都没有做。思哥,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我真的不想现在就死。”
      胃疼得厉害,孙思灌了一杯热茶下去,呼了口气,“我不知道她下次毒发是什么时候,在那之前,我会尽力,但要是我真的做不到……”
      “初雪吧,思哥,无论如何,让我再陪她看一次雪,好不好?”
      四目相对,默默良久,孙思缓缓点了头,“好。”
      “她……是不是看起来不太好。”
      “嗯。”
      “那就别告诉她我来了。我会待在这儿,但有万一……”柳无夜自我安慰似的摇了摇头,“希望神佛眷顾吧。”

      昭影司。
      孙思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回了屋里,从午到晚。
      天黑下来的时候,张凌袖端着饭菜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阿思,吃点东西吧。”
      “为什么?”
      张凌袖认认真真思索了一下,“因为……人得吃饭。”
      孙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沈少的毒和他的血脉融合得那么好?从他们掳走沈少到赵瑾找到他们,中间不过七天,按照他们的方法,换一轮血至少两个半时辰,试过很多次了,如果是从头来过,根本不可能。”
      “那就不是从头来过。”
      “不是从头来过那要怎么做?”
      “嗯……我不知道,吃完饭再想吧,你是不是一天没吃东西了?”
      孙思接过饭菜扒拉了一口,刚咽下去就捂着胃闷哼了一声。
      “阿思,你怎么了?”
      “没事,思虑过多,胃筋挛而已。”
      “你一向作息规律,最近太没日没夜了,歇一歇吧。”
      孙思摇了摇头,将碗放了下来,“对不起阿袖,我现在实在吃不下。”
      “没关系,那先放着了,晚点再吃。”
      孙思又埋头到药草和书堆里了,张凌袖不太放心地看了他一眼,干脆拉了个蒲团席地坐在了门边,闭眼冥思。
      屋内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写画画的声音,等孙思再回过神,天已经快亮了,依旧没什么头绪,胃部却一直隐隐作痛,心头烦躁郁结难下,眉头越蹙越紧,一口气吹灭灯火,光线骤然暗下来。
      呆坐了一会儿,放下笔,将指节一节一节挨个掰响,喀喀转动脖子,余光瞥见了门边的张凌袖,清秀的一张脸显现着飘然世外的神色,不可亵渎。
      一股不可自制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慢慢走到了他面前,半跪下来,偏着头眸光幽幽地打量着他,突然伸手碰了碰他额前的碎发。
      张凌袖骤然睁开眼,下意识往后撤了撤,避开了他的手,“怎么了?饿了么?”
      孙思没有说话,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两根手指动作轻微地互相摩挲着,似乎是在下什么决心。
      张凌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又往后挪了挪,“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啊,想要什么,你说,我去给你准备。”
      孙思突然笑了一声,但依旧不发一言地盯着他,眉宇间全然不似平日温和,阴郁低沉,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阿思?”张凌袖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自言自语着,“魔怔了么……”
      手被一把抓住,吓了他一跳,下一刻,腕上一紧,手脚一阵软麻,他茫然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突然探身凑了上来,手掌滑过他脖颈垫在了他脑后。
      “阿思。”
      他应声停在了他面前,定定看了他一眼,稍稍低头,额头在他额前碰了一下,然后两眼一闭,倒在了他肩上。与此同时麻痹感瞬间消失,一切恍若错觉。
      “阿思,你不舒服么?”
      一声长叹。
      张凌袖不太熟练地伸手拍了拍他后背,轻声劝慰着,“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悲而泣,鼓而歌。死生如昼夜,勘破方逍遥。你太累了,睡会儿吧。”
      “帮我点支安眠香。”
      “好,在哪?”
      孙思面朝里躺在床上,并没有闭眼,“阿袖,你为什么待我好?”
      “因为你是我朋友啊。我自小随师父修行,辈分太高,没什么朋友,大概也是为此,师父才答应让我来昭影司的吧,大家都很好,但我清静惯了,多少觉得有些吵闹,只有阿思你总是安安静静的,一心济世无杂念,相处起来自在舒服。而且,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有时候,就只是想待在你身边闻一闻药香而已。”
      孙思闭眼叹了口气,“阿袖,你这么说,我会想多的。”
      “想多?不是,阿思,虽然闻着药香可以很快入定,有助修行,但我不是说就为了这个……反正就是觉得你比较亲近。那,阿思你为什么待我好?”
      “因为……喜欢你的味道。”
      张凌袖笑了笑,“那不是一样么。”
      “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子非鱼。”张凌袖将点好的安眠香插进香炉里,然后在床边坐下了,“道家也算半个医家,其实,我医术不差,只是在你面前一直不敢说会,你躺好,我给你按一按,我有一招治胃疼很管用的。”
      “嗯。”
      按着按着就没了动静,孙思慢慢睁开眼,张凌袖已经在床脚昏睡过去了,他翻身下床,折断了香炉里的安眠香。
      “我十岁开始独自行医,随过军,历过瘟疫,生死见惯,并非堪不破,我只是不甘心,我觉得我可以救的人从来没有失手过。身为医者,明知一命换一命是最无意义的,依旧想要这么做还能说是为了救人么?”他抱起他平躺着安置好,给他脱了鞋,脚腕纤细,但筋骨分明,力量感很足,并不显得孱弱,他一手握住,在踝骨上摩挲了半晌,终于还是松了开,将被子盖好了,“你不要对我太过放心,神佛慈悲亦不开眼,人总有不堪逼视的一面。”
      天亮了。
      晨光照着窗台上的一株菘蓝,孙思盯着看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若是我,为了赢,会做到什么地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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