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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倾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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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余殿的灯亮了一夜,照着案上楚魏之战的全部文书,最上面是两张短笺。榻上人辗转反侧半宿,最后仰面朝天,睁开了眼。
一直等到破晓时分,殿门终于响了一声,一道黑影闪身进来,他几乎是在一瞬间掀被而起,焦急道,“如何?”
一封信呈到他眼前,封口完好,他缓缓翻到正面,娟秀的三个字映入眼底——孟绾朱。长舒一口气,突觉困意来势汹汹。
“朕要再睡一会儿,一影辛苦,也歇着去吧。”
“是。”
灯火熄灭,天边亮起了第一缕光。
“丞相,皇上请你进宫一趟。”
孟文潜跟在于盛身后,还没走出府门就被叫住,“丞相大人。”孟子知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带我一起去吧。”
“又胡闹什么。”
“在丞相大人眼里,我是只会胡闹么?”
“你……”
孟子知径直转向了于盛,“于公公,皇上是为何事召丞相大人进宫,还劳动你亲自跑这一趟。”
“三公子,我只是奉命行事,哪会问缘由。”
“那我可以陪丞相大人一起么?”
“这……”
“皇上有说不许陪同么?”
于盛低眉顺眼地笑了笑,“皇上倒是没交代,我也不知合适与否,就请三公子自便吧。”
孟文潜皱着眉头看了孟子知一眼,但碍于人前,不便多说,也就随他去了。
朱墙高耸,甬道幽深,一道道宫门,门槛渐高,进得大殿,门在背后缓缓关上,日光透过扇扇明窗照进来,四处反射着华丽的金光,有些晃眼。
“皇上。”
孟子知跟着孟文潜跪了下去。
灵启坐在案前,没有起身,没有赐免,就这么不发一言地盯着孟文潜看了半晌才幽幽出声,“丞相,你可知朕今天召你来所为何事?”
“臣不敢妄猜圣心,还请皇上明言。”
“肖衍已经回永安了,丞相知道么?”
“世子凯旋,谁人不知。”
“那丞相知不知道,这一仗虽是我们赢了,但琅山驻军死伤过半,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这里面有多少丈夫、多少父亲、多少儿子?”
“为求久安,牺牲难免。”
灵启冷笑了一声,“战必有死,朕当然明白,但前方将士为护家国,浴血奋战,以命相搏,却遭人出卖,前锋未上战场而先折,援军被阻,以致战况惨烈徒增牺牲,这难道,不可避免?”
孟文潜神色并无变化,安然跪着,“皇上的意思是,这次楚魏之战,我大楚有叛国者?”
灵启使了个眼色,于盛将一纸短笺送到了孟文潜手边,何时何地差何人做何事,桩桩件件策划明白,末尾写着“阅完即焚”。
“从雍城总兵张鸿道那儿得来的,丞相可认得?”
孟文潜看着陌生的字迹,镇定地摇了摇头,“臣不认得。”
“不认得?”灵启的视线转向了一旁的孟子知,“子知,你父亲说他不认得。”
孟子知暗暗吸了口气,勾动嘴角笑了笑,“皇上,丞相大人是从来都不关注我的,他有尚书大人这一个儿子就够了,不认识我的字迹不是很正常么。”
孟文潜惊诧地看向他,他却一脸平静,直起身子,郑重磕了个头,伏地道,“皇上不必问了,信是我寄给张鸿道的,他是丞相大人的得意门生,只要见了孟府信鸽,必尽心竭力,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丞相大人并不知情。”
“子知!不要信口胡说!”
“怎么,丞相大人突然决定赌上自己和孟家的声誉来维护我了?”
“你……”
灵启神色微妙地看了他一眼,“子知,给朕一个理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子知自嘲一笑,“或许丞相大人不想承认,但我终究是孟家人,大树底下好乘凉,可是世态炎凉,这永安城更是如此,肖、柳两氏若起,孟家必定衰败,我不像尚书大人已经功成名就,我不想以后日子太难过。丞相大人总想做君子,可大厦将倾,爱惜羽翼有用么?进退皆败,不如放手一搏,丞相大人为官多年位极人臣,这道理……本该你教我。”
“子知……”孟文潜声音轻下来,朝他伸了伸手,想将他扶起来,“别说了,是我……”
孟子知一把将他的手拂开,“丞相大人不必虚情假意了,我是你儿子,你总归是逃不过罪责,我定会拉你下水的,但这种时候,就别装爱子心切了,你要替我顶罪,也考虑一下孟家上下吧!我不是为你,我只是不想牵连阿姊和小必。”
父子对视半晌,孟文潜稍稍闭了闭眼,一头磕了下去,“子知年幼,是臣教导无方,臣愿代其领罪,还请皇上开恩。”
孟子知头压在手背上,笑了一声,“皇上,丞相大人该治何罪便治何罪,我不需要他为我做任何事。只是阿姊和兄长无辜受我牵连,还请皇上法外开恩。”
灵启看着两个人,一时没有说话。
“皇上,太后离宫之前曾再三嘱咐臣好好辅佐皇上,臣未能尽心,辜负太后信任,实在愧疚难当……”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甚至听不出是说完了还是没说完。
灵启眸光料峭地浅笑了笑,“叛国事大,非朕一言独断,只是舅舅毕竟是舅舅,在交由刑部之前朕还是想当面问个清楚,暂且就请在府中等候刑部的调查结果吧,丞相多年辛苦,也趁此机会歇一歇。”
“臣遵旨。”
“起来吧。于盛,送丞相回府。”
刑部的衙差和他们同时抵达孟府,领头的是柳映书。
“三公子,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孟文潜侧身挡住了去路,冷笑道,“柳大人事事亲为到这个地步了么?”
柳映书淡淡笑着,“并非,但事关丞相,映书怎能不来呢。”
“请丞相大人让一让。”
孟文潜回头看了孟子知一眼,他低垂着眼帘,并没有看他。
“丞相有什么话要交代三公子么,我可以给些时间,让你们慢慢说,三公子既然认下了这桩大罪,此一去……恐怕是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双手在广袖之下颤抖,孟文潜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孟子知一遍,伸手摸了两下他的头,“子知……”一开口,声音颤抖,不得不停下来,就这么低头站着,手还贴在他头侧。
孟子知稍稍仰头,笑了笑,“丞相大人,竖子不肖,辱没家门,让你失望了,幸有阿姊和兄长承欢膝下,子知……也无可忧虑。乐天知命,丞相大人既有此夙愿,便就此开始,本来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有什么放不下……”他握着他的手轻轻放下,弯腰鞠了一躬,“父亲保重。”
正要动步,一双小手抱住了他的腿,苏必一脸天真地看着他,“舅舅,你去哪?”
孟子知抿了抿嘴唇,蹲了下来,“我……去给你买糖葫芦。”
“我也要去!”
“舅舅要去很远的地方给你买最甜的糖葫芦,你就在家等着好不好?”
苏必左看右看,不高兴地撅起了嘴,“舅舅骗人,这么多人,你们是不是要去舞龙灯,我要去嘛,我要看嘛!”他边跺脚边朝他伸着手,要他抱。
“小必。”孟子天将苏必往后拉了拉,“舅舅有事,别闹。”
“阿姊,要不,你还是带小必回苏家吧……”
“我不要你管。”孟子天匆匆擦了下眼泪,“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你凭什么……”
“阿姊!家里就交给你了。”
“子知……”
“娘,你怎么哭了?”苏必看看孟子天,又看看孟子知,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拉着孟子知的衣袖不撒手,“舅舅,你别走,我不要糖葫芦了……”
孟子知断断续续呼出一口气,骤然站起身,“柳大人,走吧。”
他眼眶通红地看向柳映书,神色近乎哀求,柳映书微微叹了口气,瞥了孟文潜一眼,失望、不屑,“走吧。丞相,告辞。”
人转过街角没了踪影,苏必还在哭着,孟子天亦无力安慰,只能抱着他一起哭,一直站在门后的孟子乐走出来,一手接过苏必,一手拍着孟子天的背,“先进去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府门在身后关上。
孟子乐将苏必交给王妈,劝着孟子天,“子天,你别担心,交给我和父亲。小必估计也是饿了,你带他去吃点东西。”
孟子天看了孟文潜一眼,孟文潜点了点头,“没事,你去吧。”
门外是留守的衙差列队的声音,看着孟子天走远了,孟文潜掌前动了步,孟子乐便紧跟着。
“父亲,是我不察……”
“不怪你,真是树倒猢狲散呐,张鸿道这是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那子知怎么办?担罪的应该是我。”
孟文潜轻而缓地叹了口气,“子乐啊,你知道你弟弟到底是怎么想的么?这些年,他不交朋友,也不怎么出门,不参加科考,也不钻研诗书,整天在园子里喂鱼看鸟,说他喜欢鸟儿吧,他又不养,鱼倒是喂死了不少,我管他他不高兴,我不管他他也不高兴,说他恨我吧,却又百依百顺,我甚至不知道他这一遭到底是想护着我,还是想报复我……”
孟子乐低头默了一阵儿,“父亲,子知一向很乖很听你的话,他年少活泼好动,那时候,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们都在太傅府上受学,三五成群,热闹非常,他一直很想去,但父亲你不允,他便算了。后来,在苏府认识了世子,他很喜欢他,但还是来问了你可不可以与他结交,父亲你答应了,他才开始频繁去找他玩。父亲还记得他为什么和世子断了来往么?”
孟文潜茫然摇了摇头。
“他拿着世子送他的弓箭开开心心跟你炫耀的时候,你说,他要是个女孩儿就好了,现在正是将武安侯府拉到我们这边的好时机,联姻才最稳固。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交过朋友了,世子成了他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朋友。父亲,你以前教导我们,要坚守本心,要知孝悌忠信,只有子知做到了,他不想背叛你,也不想背叛自己。”
“那你呢?”
“我是长子,父亲你也是长子,没什么可说。”
进了书房,孟文潜径直走向书架,手伸向族谱的瞬间,眉心骤然蹙了蹙,“你最近拿过族谱么?”
“没有。”
“那还有人进来过么?”
“除了扫洒的丫鬟,没人来过,都是府里的老人了,知道规矩,不会动父亲的东西的,是少了什么么?”
孟文潜抽下族谱翻了一遍,似笑似叹地哼了一声,“难怪……”
“怎么了?”
“研磨,我要给太后去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