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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悲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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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一天,厮杀声从未停下过,天黑前,魏军终于稍稍退了退,一下子安静下来,军营里便四处都是哀嚎声。
肖衍拔下沙盘上的又一面旗子,深吸了口气,“统计伤亡。”
“是。”
“前锋呢?撤下来了么?”
“已经撤下来了,但……伤亡惨重,邹将军背上中了两箭,恐不能再支撑。”
肖衍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问出口,他盯着门口,人来人往,搀左扶右,一切慢慢褪为背景,不禁闭了闭眼,“让他安心疗伤,接下来,我替他。景照,战袍。”
随身之物一件一件置于桌上,战袍着身,绑手,绑脚,绑腰,发带拢起额前碎发,死死系在脑后,他挑出一只香囊系在胸口,将余下的东西全部推到了程景照面前,“带着这些,执帅印去雍城求援,无论如何也得说动他们出兵,罪责我担,我会撑到你回来。”
“世子……”
“磨蹭什么?”
“是。”
程景照正要出门,迎面撞上一个人,脚下不稳差点摔倒,对方却纹丝不动,还伸手扶了他一把。
“世子,末将寇衡增援来迟。无风崖一线天被落石阻道,耽误了些功夫,万望恕罪。”
肖衍骤然长舒了口气,“来了就好,别管那些虚礼了,我跟你说下战况。”迅速复盘完战况,有条不紊地部署好接下来的战术,肖衍神色瞬间惶急,他伸手拍了拍寇衡的肩膀,“这儿暂时交给你,我去看看伤亡。”
“世子放……”
寇衡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不见人影了。
肖衍一路脚步匆匆地找到邹齐盛,顾不上嘘寒问暖,直奔主题道,“柳无夜呢?”
“弓箭手上来的时候,柳少侠挡在了最前面……”
“所以人呢!”
肖衍顺着邹齐盛的指示冲进了屋子,烧伤的,面目全非的,缺胳膊少腿的,已经蒙上脸无声无息的,视线四处搜寻,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了一身几乎染成鲜红的云水蓝。他手脚发冷地跑过去,只见他一个人闭着眼睛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胸口肩头插着数枝羽箭。
“灵……”他稍稍扶了扶额头,“军医!”
“世子。”
“为什么不给他治伤?”
军医神色为难地看了他一眼,“世子,不是属下不想给他治伤……”
“那就治啊!”
“可是……”
“肖衍……”柳无夜微微张开了一只眼,声音极轻,“让他忙去吧。”
“你怎么样?”
“你别碰我。”
他想将他扶起来的手迅速收了回来,“那先治伤吧。”
“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
“你别吼,听着头疼。”
“你才是别闹了……”
“肖衍,我本来就是个死人,死于国不比死于权争好么?”
“你就不能考虑一下活着么?你就不能考虑一下我么?你死了长烟怎么办?”
柳无夜勉强笑了一声,“我死了不是正好,没人阻拦,你好好待她。”
“你要是死了我还能怎么好好待她,你觉得她会原谅我么?”
柳无夜咳了一声,喀出一口血,却笑得开心,“说半天,你只是担心她不肯接受你……肖衍啊,你是小侯爷,她如今只是我妹妹而已了,你要怎么给她以后呢?”
肖衍擦了下眼泪,“这一战不是要赢了么,以后,南疆也无战事了,我就留在这儿,娶妻生子悠闲快活,朝中有侯爷,谁还管我啊……”
“原来,我这条命就是给你做嫁衣的……”
“你别瞎说了,让军医来看看好不好?”
柳无夜摇头长叹了口气,“肖衍,你思虑谋划了这么多,问过她愿意么?”
“她不用想那么多,过去的事无可介怀,我会好好爱她的。”
“那她爱你么?”
“她为什么不爱我?”
“这世上哪有理所当然的爱……”
“有。但你现在先给我闭嘴。军医,给他拔箭。”
柳无夜唰一下睁大了双眼,“不用了!别动!”
肖衍冷哼一声,“我就知道。别管他,按住,拔箭。”
“哎哎哎,你别动我,别……不准碰我!啊——疼疼疼——啊——”
凄声哀鸣足以吓退三军。
临近午夜,密林中一阵窸窸窣窣,一只四脚兽突然窜了出来,借着月色慢慢拉长身体,幻化为人,还没站稳,身后又惊叫着滚出一个球,将他撞趴在地。
球坐起身来揉了揉脑袋,又扭了扭脚踝,“脚好像崴了。”
四脚兽扶着腰爬起来,嘶嘶抽着凉气,“你干嘛啊!”
“我干嘛?你选的这是人能走的路么?”
“不是你说太晚了么,不抄近路怎么来得及。”
“你抬头看看,我们至少在山里转了两个时辰,有这么抄近路的么?”
“我又没来过。”
“那你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这不是出来了么,走不走?”
少年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少女也不情不愿地搭了一把,借力站了起来,甩开他,从路边折了根树枝,自己拄着往前走,一步一步,倒也稳健。
少年捡起药箱背上,跟在后面颇为赞赏地道了句,“不错。”
“什么不错?”
“我讨厌娇气的女人。”
少女哼笑了一声,“没被女人信任依赖过真是可怜。”
“那……齐雪是喜欢我哥罗?”
“眼神还行。”
唐隐皱了皱眉头,“我哥……是不是也喜欢她?”
“嗯。”
“什么眼光……”
柳长烟瞪了他一眼,“雪姐心灵手巧,人也漂亮,二哥眼光好的很。”
唐隐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你觉得喜欢什么样的才叫眼光好?”
“是我,我选邵知云。”
柳长烟神色暧昧地看了他一眼,“你喜欢知云姐?”
唐隐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她更配得上我哥一些。”
“嘁。”
“我想带她回唐门。”
“你别乱点鸳鸯谱了……”
“不是,我该回去了,不能把我哥带回去参加生死决的话,我就替他去。在那之前,我得安顿好邵知云,是我的错,我就会负责到底的。”
“我看你就是喜欢她吧。”
“反正……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知云姐可不是你想带走就能带走的。”
“为什么?我又不是坏人,她没有父母兄弟,现在这样我还得征求谁同意么?”
“当然了,起码得瑾哥答应。”
“凭什么,赵瑾是她什么人……”
柳长烟突然停了下来,唐隐下意识捂着胸口往后缩了缩,声调都弱下来,“问问问,我问就是了嘛。”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柳长烟慢慢缩成一团,跪倒在地。
“柳长烟?你怎么了?你你你,你可别吓我。”唐隐将她扶正,准备给她一掌真气,被她拦下了,“不要……回昭影司……思哥……”
“啊?孙思么?行,我带你回去,你坚持一会儿。”
唐隐背着柳长烟一路撒丫子狂奔,冲进昭影司,直往孙思院子而来,还没到门口,就被隔壁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跳起来的张凌袖拦住了。
“拦我干嘛啊?”
“阿思在闭关,不可以打扰。”
“你有没有睡醒?救人重要还是闭关重要啊?”唐隐绕开张凌袖冲了进去,“孙思,救人!”
漫长的一番折腾,等孙思出来,等在外面的已经是赵瑾了,唐隐在稍远的树下趴着睡着了,张凌袖闭目坐在一边,不知是在冥思还是也睡着了。
“长烟怎么样?”
孙思默了一瞬,握拳克制着手抖,“好像……比预想中严重得多,毒气已经迅速浸润到她血脉里了,她不像沈少,她的心肺对这毒毫无抵抗力……”
赵瑾眸光晃动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有这次没下次,我可能……救不了她。”
“你怎么可能救不了她!”
一声怒吼将唐隐惊醒,他刚想出声,一旁的张凌袖便拦了他,轻声道,“我们先回去吧。”
赵瑾几近崩溃地抱着头靠在了墙上,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怎么可能,你怎么,救不了她,怎么可能,你必须救她,你必须……”
“瑾哥……”柳长烟不知何时出来了,扶着门,虚弱地朝他笑了笑,“我没事,你过来。”
赵瑾木然地走过去,她便放心地将整个人的重量靠了过来,“思哥很累了,你让他安安静静歇会儿吧。月亮出来了,我们去赏月好不好?”
他揽着她坐在湖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甚至来不及遮掩。
“瑾哥,你这哭得好像我现在就要死了似的。”
“你骗我。”
“这话听着耳熟,我也跟老九说过,但我没想骗你,思哥都没预料到的情况我怎么知道呢。”
“长烟,你要我怎么办啊……”
“陪我回洛城啊,你不是说掌门在北垣山里有处很好的宅子么,今年就去那赏初雪吧,带上大师兄的茶花酥和秋雪酒庐的酒……”
赵瑾转身将她搂进了怀里,扣着她的头,哭声呜咽,“长烟,我求你,别离开我,你答应永远陪着我的,他们都舍弃了我,你不能,你不可以让我失望。”
“瑾哥……”
“你好好活着,给我个浪子回头的机会,我娶你,从此以后一心一意待你。”
“真难得,好想答应啊。”柳长烟笑了一声,“你看,我就说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的吧。”
“就算不以身相许也不能恩将仇报吧,我救了你,你还我什么了?伤心么?”
“瑾哥……对……”
“别说。陪着我。不管多远多近,多亲多疏,在我能够得到的地方,陪着我。”
“好像有点难……”
“我不管,你必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