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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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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式赶路,风尘仆仆,这天到驿站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满中天,四野寂寂,驿站门口的一盏纸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欲坠,愈显荒凉。
驿站里还醒着的只有一个负责值守的老兵,他确认好肖衍和程景照的身份,指了指二楼,“上头最里边还有间空房,世子请吧,我去准备点吃的。”
“有劳。”
房子年月久了,风吹日晒,有些破败,楼梯踩上去吱吱呀呀,肖衍注意着脚下,尽量放轻步子,不想吵醒旁人。
突然,一颗硬邦邦的小疙瘩迎面飞来,砸在了他头顶,还没反应过来,又一颗丢了过来,他一把接住,借着月光看了看,是颗花生米,抬头,楼梯尽头的栏杆上坐着一个人,一条腿撑在地上,一条腿屈在身侧,慵慵懒懒。
“你晚了,我讨厌夜猫子。”
肖衍忍不住笑了笑,“我可没让你等我。无夜少侠别来无恙?”
柳无夜瞥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明天再说,睡觉。”
一夜无梦。
朦胧中,一块沾水的粗麻布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将人惊醒,柳无夜一跃而起,眉头皱成一团,神色阴郁地盯着坐在桌前喝粥的肖衍,肖衍见怪不怪,气定神闲地啃了口饼,“少侠,今天还有一百多里路要走,赶紧吧。”
粗麻布被团成一团扔了过来,肖衍偏头躲了开,来不及得意,一只枕头正中眉心,荞麦结实,直接将他从凳子上砸了下去,等他爬起来,柳无夜已经在他对面坐着了,一脸不怿,冷冰冰地盯着他。
肖衍揉了揉额头,随他看着,继续吃早饭,一碗粥两大块饼下肚,对面的人已经褪了火气,双眼无神地发着呆,他利落地给他梳洗了一下,他就这么随他摆弄,无精打采。
“好了,该出发了。”
“烦。”
“这可比行军轻松多了,养尊处优。呐,我给你做了个饼,你就这么挂脖子上,饿了就低头啃一口,啃完转一下,又能接着啃……”
柳无夜接过大饼套在了他脖子上,“你自己啃吧。”说罢扬长而去。
肖衍微微扬了扬眉稍,小声嘀咕着,“别后悔。”
颠簸半日,三人在一条小河边略作休整,程景照饮马打水去了,柳无夜和肖衍一坐一站,默默不语,鸟叫虫鸣声中突然和了一声婉转的“咕——”,肖衍“噗”地笑出了声。
等程景照回来,便只见肖衍捂着下巴蹲在树下,柳无夜则坐在高高的树梢一点一点撕着饼往嘴里喂。
“你下来!”
“下来干嘛,你还想挨打?”
“刚才没准备好,不算。”
“那你上来啊,我们在这儿打。”
“你——”
“啊,飞不上来,那就爬上来,我等着。”
“你等着!不许动!”
程景照目瞪口呆地看着肖衍手脚并用,认认真真往树顶爬,一时百感交集。
肖衍爬到一半的时候,柳无夜将剩下的饼丢了下来,稳稳套在了肖衍脖子上,然后一个潇洒展身,飘然落地。他从程景照手上牵过马,一跃而上,抖了抖缰绳,“走吧。”
程景照看了眼一脸无辜挂在树上的肖衍,低眸叹了口气,上马跟在了柳无夜身后。
“哎,你……景照……”
柳无夜沉声道了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程景照不自觉地低头恭敬道,“都是属下应该的。”
“我是说你家主子这么没谱,难为你看着了。”
“我听见了!”
“我还怕你听见么。”
一路向南,马不停蹄。
南疆湿热,琅山植被茂盛,蚊虫很多,大营就在山脚下,日暮时分,满耳朵嗡嗡声。临到主帅门前,柳无夜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就不进去了。”
肖衍微微点了下头,“也好。景照,你跟着他。”
“不用。”
“你就听我的,一会儿迷路了我还得找。”
柳无夜没再说什么。
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晚了整整一天,怎么回事?”——肖衍毕恭毕敬地低头行了个礼,嘴角却带着笑,“路上稍微耽搁了,请父亲见谅。”
“战场瞬息万变,时辰不可误。”
“是,但我们家又不是战场,晚一天回不会被军法处置的。”
肖凛收了厉色,声音轻下来,“你母亲还好么?”
“好,就是想你了。”
肖凛瞪了他一眼,他瞬间收敛,正经道,“母亲一切安好。父亲寄回的生辰礼提前一天到了,母亲很喜欢。临行的时候,她让我跟你说,回永安的路上注意休息,不必急着赶路,她会在家里等你。”
“你这阵子没惹你舅舅生气吧?”
“不敢。”
“太傅呢?”
“身康体健。”
“你映书兄长在刑部怎么样?”
“一呼百应。”
“侯府的事情……”
“我都处理好了,不用母亲忧心。”
肖凛点了点头,转身坐下了,“不给我奉杯茶么?”
肖衍赶紧倒了杯茶跪地奉上,“父亲用茶。”
肖凛抿了一口,掏出两个红包递给他,“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肖衍有些意外,抿嘴笑了笑,双手接过,磕了个头,“谢谢爹。”
肖凛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起来,认真打量了他一眼,“实在长得太快了,都到成家的年纪了,没能陪着你和你母亲,抱歉,辛苦你们了。”
肖衍假模假样拱了拱手,“侯爷言重。”
“那肖副将,说说吧,这一仗你打算怎么打?”
“是。”
一番长谈,肖凛再三叮咛嘱咐后,赶在天黑之前动了身,肖衍送到营门口,目送他消失在视线里,一转身,便看见程景照一脸惭愧地站在不远处。
“世子……我……跟不上……”
肖衍叹了口气,“连日赶路,你也辛苦了,今天就早些休息吧,大营里没什么可担心的,不用跟着我了。”
“是。”
枝桠藤蔓,杂草青苔,一步一滑,穿过密林爬到山顶,天已经彻底黑了,举目四望,视野突然的开阔,不远处悬崖峭壁上,一点火光幽幽晃动。
“我就说吧,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侯爷走了?”
“嗯。”
肖衍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拢了堆枯枝朽木,点起一丛篝火,树枝被烘烤着噼啪作响,柳无夜皱着眉头闭上了眼。
“灵宣……”
他开口又沉默,但他知道他想问什么。
“火,的确是母后亲手点的。齐王谋逆……”
“齐王?”
“你是不是从没想过怀疑他。”
“他……他们可是亲兄弟……。”
“谁和谁又不是亲兄弟。”
“可他明明……难道都是装出来的么……”
“真心或有,抵不过至尊之位而已,他跟侯爷师出同门,年少相交,情深意重,还不是可以为了皇位出卖,毫不留情地想置他于死地。”
“那父亲他……不知道么?”
“侯爷怎么可能不知道,知晓他战术的只有齐王一个人,他必定是在遇伏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只是等他侥幸生还回到永安,木已成舟。你以为侯爷这些年为什么被囿于南疆不得回京,还能真的是为了看着高敬禹么?”
“父亲为什么……”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多余,肖衍仰头看着天,心头滋味难言,“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欠景照两条命。他虽然是在辛素廷出生的,但并非无亲无故,和他母亲一起被没入奴籍的还有一兄一姊,是对双胞胎,跟我年纪差不多,平日在宫里做些杂活,出夜香的何大爷待他们不错,灵怡生气了也爱往那儿躲,因此便认识了。你和灵怡救了景照,他们很感激,一直想报答。出事那天晚上,他们没回辛素廷,躲在宫里,趁着夜色涉水潜游,拆了瑶木阁底下的两块木板,溜进来了。他们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是听宫里人说母后看不开,幽禁了我们,很担心,想来看看。”柳无夜低头默了默,哽咽了一下,“明明说好一起逃出去,可他们却都选了留下,直到瑶木阁烧起来,我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和怡儿躲在假山里,看着火窜上云天,照彻寒夜,那种凄厉的尖叫……不堪梦回……是何大爷送我们出宫的。”
“难怪。”肖衍长叹了口气,“之前见了他一次,说不出话,应该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才把自己弄哑了吧。”
“其实……齐王想要的只是我,说到底,所有人都是为了我,只要我死……”
“你给我闭嘴。”
“呵,”柳无夜笑了一声,一脚踹在他身上,“肖护卫,怎么跟主子说话呢。”
肖衍拍了拍被他踹脏的衣服,低眸问道,“主儿,这一战若是赢了,接下来你打算去哪?”
“内忧清外患除,当然是红尘潇洒,江湖这么大,随便怡儿想去哪。”
“你要带灵怡走?”
“我不会把怡儿交给你的。”
“为什么?”
“谁会把自己的软肋放在自己保护不了的地方。”
“我会保护好她的!”
“如果有一天被灵启发现,你拿什么保护她?”
“命。”
“所以我不能把她交给你。”
肖衍陡然站起身,“灵宣,她是我妻,换过生辰贴,拜过天地,她何去何从,你说了不算。”
柳无夜幽幽看着他,“肖衍,她何去何从,若我说了都不算,你说了更不算。”
“好啊,那就随她,她若选我,你不许反悔。”
“你赢过我么?”
“总有第一次。”
柳无夜摇头叹了口气,“肖衍,你总是不知道重点到底在哪里,一首诗,词句都是陪衬,关键是心意,你赢过我又怎么样呢?何况……你赢不了我。”
肖衍蹙了蹙眉,拔剑指着他,“起来,好好比一场。”
柳无夜颇为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指尖微动,清光一闪,两剑相碰,一声“叮咛”,淡紫色的剑刃颤动了一下,震得他手都麻了,但硬是握着剑没撒手。
“名剑泣血。”
“你什么意思?”
“我困了,回去吧。”
“哼,比完就带你下山。”
柳无夜定定看了他一眼,慢慢站起来,突然提气腾空,飞上树梢,在枝叶间稍稍借力,三两下就没了踪影。
肖衍愣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看着离地十余丈的大树,转眼垂头丧气,“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