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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亲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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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
“母后,儿臣来给你请安了。”
“皇上坐吧。”
灵启没有带随从,孟绾朱身边也没有服侍的人,彼此默契,偌大的栖梧宫,只剩下他母子二人。
桌上放着一盆花,孟绾朱细致地修剪着枝叶,咔嚓,咔嚓,单调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似有回响,听得久了,叫人不安。
“母后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你父皇的生日。”
“这些年,母后……会思念父皇么?”
“在皇上眼里,他是值得思念的人么?”
“在母后眼里,难道不是么?”
孟绾朱没有回答,剪下一枝大红的月季放在头上比了比,“怎么样?”
灵启微微叹了口气,视线看向了窗外,花红柳绿,一派生机,“母后一向很会侍弄这些花草,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也是,种了一院子。父皇其实并不喜欢,征战之人,总少些闲情雅趣,觉得花草娇贵,十分麻烦,不如种树。外祖仙去那年,为了慰藉外祖母,母后在孟府多待了些日子,父皇每天早起,对着草木本纪,现学现卖,浇水除草,修枝剪叶,十分卖力,但不出两天,开得极好的杜鹃花就谢完了,连叶子都黄了。母后你是不知道,父皇拉着我在花草市场转了多久才买到一盆看起来差不多的。因为不知道母后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花又什么时候会突然谢,父皇每次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花,有时候公文看到一半,想起什么,竟会丢下公文兴冲冲地去池塘边捡叶子、挖蚯蚓,但都无济于事,最后不过是一天三回地往花草市场跑罢了。母后你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一盆花是你养的了,但母后你没发现,看花开得好还很高兴,夸了父皇,这件事,父皇得意了很久。”
孟绾朱淡淡笑了笑,“那皇上知道后来他为什么不得意了么?”
灵启摇了摇头。
“因为王府的支出上一笔一笔记着,他十天花了六百五十两买花。”孟绾朱已经将剪下的月季修剪整齐了,自顾自地插在了头上,语调平淡,“他就是这样,谋略有余,细致不足。逼的柳之玥携子自焚,却不知撇清嫌疑,还要我假传皇后懿旨召景王入宫。”
灵启瞳孔骤然放大,“母后你说什么?”
“你真的了解你父皇么?他才不会甘于人下,华阳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要他臣服于黄口小儿,怎么可能,为此,他可以出卖肖凛,出卖自己年少相知一起出生入死并数次救他性命的人。”
“母后你不要胡说。”
“皇上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么?”
“朕没有!”话语过于铿锵,反倒显得心虚,灵启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又重复了一遍,“朕没有。”
孟绾朱幽幽看着他,“是没有,还是不敢?”
灵启喉头哽动了一下,呼了口气,声音冷下来,“不管是没有,还是不敢,这件事,都与朕无关。”
孟绾朱笑起来,“皇上果然是没让哀家失望。可是皇上,你的景皇叔有口难言这么久,他若是有了证据会怎样?柳家、肖家,你指望谁站在你这边呢?”
灵启神色反倒放松下来,“母后是要为了孟氏舍弃儿臣了么?”
“皇上,孟氏是你母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来舍弃一说?”
“母后还知道自己是我的母亲么?”
孟绾朱眸光晃动了一下。
灵启自哀地笑了一声,“母后,朕到底是哪里让你这么不放心,前朝后宫,百般辖制,扪心自问,朕不是昏君吧,这天下怎么就不能交给朕?朕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为什么不站在朕这一边?是朕不愿意仰仗母族么?是朕不知亲疏一定要亲近柳家和肖家么?是你逼朕的。”
“逼你?皇上你登基的时候才多大,你以为你是灵宣,这天下交给你你接得住么?哀家和丞相这些年难道不是在为皇上分忧么?”
“朕已经长大了,接不接得住这都是朕的天下!”
孟绾朱定定看了他一眼,摇头笑了笑,“你倒真是像你父皇。”
灵启将那片染血的裙摆放在了她手边,“印象里母后有条同样花色的裙子,是封后时和袆衣一起做的,很特别。前御医署首席华蔚亭,医术可比现在这群大人们好多了,母后一定高官厚禄地挽留过他吧,自断手指、自毁口舌也要离开,真是有风骨,他寡母已死,当是再无可以胁迫他的东西了。‘弑君者子’,这是父皇最后的遗言,父皇在这里停了很久,母后,你觉得他到底是想了些什么……才没有将你的名字写完。”
孟绾朱嘴角笑意不屑,“他若有心,就不会动笔。皇上直说吧,要怎么处置哀家。不过,此事是哀家一人所为,之于孟氏,还请皇上三思。”
灵启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儿臣今天来,本想问问母后,做这些事是不是为了儿臣,但母后所思……是儿臣想多了,母后是孟家女儿,为自己,为孟家,反正不是为我……朕今日好像突然明白了,大楚皇族为何无姓,万人之上,自无血亲。母后……就去普华寺为父皇祈福吧。”
“谢皇上。”
“母亲……”一滴泪浸满眼眶落了下来,“我真的……这般不得你心么……连说一句软话哄哄我都不愿意,你说,我或许就算了呢……”
“皇上多保重。”
灵启闭了闭眼,绝然起身离去。
孟绾朱慢慢松开手,花茎染血,一掌殷红,“要我求你们可怜?然后呢,你们还能待我如初么?”
走出栖梧宫,宫门应声关上,李玉和于盛在门外候着。
“于盛,朕要知道前几天丞相进宫,从太后这里带走了什么。”
“明白。皇上是回嘉余殿么?”
“你先去安排吧。”
“奴才告退。”
灵启走得很慢,但步伐没有迟疑,目的明确。他站在东宫门前,叹了口气,推开——入眼萧索,往里走,墨渊阁故景依旧,屋内陈设丝毫未改,连纸笔都还维持着八年前的模样。
桌上是一副写完了还没装裱的字,纸页发黄,多少积了一层灰,但字迹清晰,竖向的笔锋拉得很长,字体瘦削而潇洒,一下子从脑海深处勾出了一种几近遗忘的熟稔感。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到经过才知难。承元九年三月二十八,灵宣。
灵宣。
你离开之后,这宫里就没有过太子了,提起太子,所有人想起的,都还是你。我有时候也很好奇,如今在这个位置的若是你,你又能做到多好。年少时一起读书,其实我一直很想赢过你,但我知道我做不到。太子殿下,我真的很想问你,如何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日日夜夜孜孜不怠还能维持洒脱,你就不会累么?
大概确实不会吧,毕竟你身边的这些人,是真诚地爱着你。
我是觊觎过你的人生,但我没想要这种结果。
对不起。
灵宣。
户部尚书周牧,知情不报,包庇下属,念其初犯,未涉贪腐,谪为润城郡守,即日离京赴任。
巳时将过,公文刚刚送达,天黑之前便得出城,府里吵吵闹闹,实在令人头疼,周牧揉了揉太阳穴,骤然起身开了门。沿着回廊往前院走,哭喊声越来越清晰。
“小姐……夫人……小姐,小姐……”
“母亲,都是我逼她的,都是我的错,你别赶她走,我求你了母亲……”周青缘余光瞥到周牧,立刻掉转头迎上来,拉了他衣袖,哀求道,“爹爹,让月枝留下吧,私自离府是我不对,跟她没关系……”
“看着你是她的职责,不拦着倒也罢了,还替你隐瞒,只这一条,便够打死她,赶出府已经是你母亲仁慈。”
“爹爹……”
“为了一个丫鬟,如此哭闹,还有一点女儿家的样子么!要么赶出府要么打死,你自己选。”
周青缘咬唇默了半晌,缓缓松开了手。
“小姐——”
府门应声关上。
周牧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转而对周夫人道,“我得马上启程去润城,准备一下,我带青缘一起过去。”
周夫人张口顿了顿,叹了口气,“好。”
“你也收拾行李去吧。”
“是。”周青缘擦了擦眼泪,忍着哭腔,“要去多久?”
“三年五载,一辈子也未可知,先带些急用的,其他的过去了再说。”
“那……婚事……”
“我现在就去孟府退婚,太过高攀,于礼不合。”
周青缘反应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过来,心跳陡然加快,手指慢慢蜷缩,周牧已经走远了,周夫人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也要走开,周青缘一把拉住她,慌乱道,“母亲,我……”
“青缘,你爹爹一生清白,所做之事,都是为你,你再任性也不该背叛他。若为大义,我也只能说你无情,可你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你这次太让我失望了。”
“母亲,我不是想害爹爹,我知道爹爹为难,所以我是想在他抉择之前……”
“你能说服你自己就好。”周夫人拂下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去收拾吧。”
断断续续收拾着东西,思绪起起落落,没一会儿,小丫鬟来报,“小姐,有人找你,夫人请你到偏厅。”
来者多少让人有些意外。
“三公子。”
“周小姐。”
互相点头行过礼,陷入一段沉默。
“你……”
“我……”
孟子知笑了一声,“那我先说了,若只是因为周大人贬谪,退婚大可不必,若是你不想嫁我,那这婚就由我来退吧,否则,这种落人话柄的事情,丞相大人是不会主动答应的。”
“三公子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不想忤逆丞相大人,无故退婚伤你声名我更担不起,现在,丞相大人当是不会强求,你可以选,嫁?还是不嫁?我依旧可以跟你保证孟家没亏待过嫁进门的女人。”
“三公子对青缘有意么?”
“不讨厌。”
“其实我一直挺讨厌你的。”
孟子知微微扬了扬眉稍,周青缘倒是难得舒心地笑了笑,“但我今天才明白,三公子实在让人佩服。父母之恩昊天罔极,自己的那一点私心根本不足道,可孝顺二字,太难。青缘有个问题想问三公子,若真是为了大义,可灭亲否?”
“既为亲族,何来大义,若是连自己一并灭了倒也无可厚非,独善其身便是背叛,这两个字,可就太沉重了。”
“受教。”
“所以……”
周青缘屈膝行了个大礼,“多谢三公子成全,我今日便要随父亲去润城了,希望三公子得遇良人。”
“临别赠言,不要执着于肖衍,他是不可动摇的人。”
周青缘低眸笑着,没有答话,孟子知轻叹了口气,“但你若想知道他近况,就给我来信吧,只能帮到此了。”
她认真看了他一眼,目光柔和,他却迅速皱了眉头,“我是来退婚的,你别反悔。”
周青缘捂嘴笑了笑,“三公子多虑了,我只是觉得,或许有幸,可以跟三公子做个朋友。”
孟子知嘴角微微动了动,“如果有可以随心所欲交朋友的那天,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