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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天家 ...

  •   审讯结束,林羽被押回了天牢,单独关押在最深处一间四面无人的牢房,手脚戴着镣铐,又被一根铁链锁在墙上,活动范围十分有限。呆坐了没一会儿,柳映书便端着酒菜笔墨来了,狱卒给他开了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羽幽幽抬眸,“柳大人真是菩萨心肠,竟肯屈尊降贵亲自来给我践行。”
      柳映书在他面前坐下了,倒了杯酒,举起来,在他伸手要接的同时尽数倾倒在了地上,“这酒菜是用来祭奠亲故的,纸笔才是给你准备的。”
      “遗言就不必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林大统领真是毫无悔过之心啊,都到这个时候了,难道就没有一句话想留给林夫人么?”
      “覆水难收,世间最没有用的东西就是悔过。”
      柳映书笑了一声,“毕竟大统领是习惯往前看的人。”
      林羽盯着他看了一眼,“柳大人什么意思?”
      “大统领二十二岁入宫做禁军护卫,先后效力过成帝、哀帝和皇上,成帝驾崩之日是你当值,哀帝驾崩之日也是你当值,可这些事似乎都对你毫无影响,你还是一路顺风顺水从一个小领队做到了禁军统领。”
      “先帝之死,我已经交代过了。”
      “那成帝呢?”
      林羽迅速皱了皱眉头,“成帝病逝前已卧床月余,太医署的人走马灯似的轮了一圈,有什么好怀疑的。”
      “成帝病逝确实没什么好怀疑的,但从他弥留到贞献皇后把自己关在瑶木阁这之间发生的事,大统领能跟我说说么?”
      “说过很多遍了,当年的案卷就存在刑部,柳大人可以自己去看。”
      柳映书又拿出了那只长命锁,在他眼前转来转去,“这上面嵌的是颗碧玉吧,贡品成色,千金难求,失窃物品里也只剩下一个金镶玉的挂坠下落不明了,我是不是应该仔细求证一下。”
      “随柳大人乐意。”
      “长命锁,寄名锁也,锁命寄福,不可缺者,姓、名、生辰八字,从这上面看令郎生在一月,认真算起来……”
      “柳映书!”林羽惊慌地打断了他,却又一时说不出话。
      “接生的产婆我已经见过了,令郎足月出生,并非早产。林大统领,江才人好像不是你说的那样无辜啊,妃嫔与人私通,该当何罪?”
      林羽死死盯着他,“柳映书,你一定要赶尽杀绝么?”
      柳映书微微摇了摇头,“上天有好生之德。林大统领你的案子刚刚就已经结了,不过是结案文书上多一句少一句的问题,至于这结案文书是杨主簿来写还是我亲自来写……”
      “你到底想怎样?”
      “当年的事,我想听大统领再说一遍。”
      “柳映书……适可而止,做个聪明人,有些事,追究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你的仇,已经报完了。”
      “林大统领,你觉得我是想听你教我做事么?”柳映书闭了闭眼,再睁开,笑意散尽,终于露出几分不耐烦来,“你又不是第一次叛主,三番两次,驾轻就熟,有什么好挣扎的。我实在是不想再跟你聊下去了,如实写下来吧,不要带着秘密赴死,会不得超生的。”
      “你会放过他们么?”
      “会与不会,你又有的选么?”
      “柳映书,答应我,放过他们吧。”
      “我答应了又如何,你们这样的人,寄希望于君子重诺,不觉得可笑么?”
      “答应我。”
      柳映书默了一瞬,似是轻笑了一声,“予我所期,我答应你。”
      林羽长舒了口气,轻松提笔,“劳烦柳大人为我研墨。”

      栖梧宫。
      孟绾朱盯着案上当初自己被册封为皇后时的册宝看了好久,孟文潜进来了她都不知道。
      “太后召我来是为何事?”
      她亲自将他扶了起来,语调少见的张扬,“久不见兄长了,有些想念。”
      原本低眸站着的孟文潜诧异地抬眸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弯腰行了个大礼,“微臣一切都好,太后不必挂念。”
      孟绾朱神色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兄长跪了我这么多年,不觉得累么?”
      “尊卑大于伦常,理当如此。”
      “所以说,在是你妹妹之前,我先是太后;在是我儿子之前,启儿先是皇上,是么?”
      孟文潜毫不迟疑地答了,“是。”
      孟绾朱给他赐了座,自己也坐了下来,看起来颇为疲惫,“我昨晚梦到华晟了,他笑我天真,说皇位之上的男人个个无情,只会往前看,没有谁会顾念旧日情分。”
      “出什么事了么?”
      “林羽被抓了。”
      “我知道,他盗卖宫中物品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只能认罪。他若是聪明人,我自然会想办法保他一命。退一步说,就算柳映书有通天的本事探知旧事,他又能如何,说出来不过是自寻死路。这关系到皇上的名分,皇上肯定是站在太后你这边的,不必担心。”
      孟绾朱默了默,开口,声音低而沉,“兄长,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华晟……是我动的手……”
      “嘘——”孟文潜急忙打断她,紧张地四下看了一眼,“太后莫要信口。”
      孟绾朱突兀地笑了一声,“是他对不起我,我没有错。”
      “太后!”
      “兄长你还看不出来么,柳映书他就是在针对我们孟家,步步紧逼,先瓦解孟家的势力,然后再抓住机会致命一击,林羽既然落到了他手上,他就一定会问出些什么的。”
      孟文潜短促地叹了口气,“我多少猜到了,你自小要强,眼里揉不得沙子,受不得委屈……但你终究是为了皇上,皇上总该明白的。”
      “总该……”孟绾朱看了眼册宝,意义不明地笑了笑,将一封信交到了他手上,“丞相,无论如何,哀家定会保住孟氏一族,这封手书你收好,哀家但有不测,这便是保命符。”

      敞开着的院门“咚咚咚”响了几声,柳长烟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到来者神色更为惊讶了,“柳大人?是找我么?”
      柳映书轻轻点了点头,“私盐案已经查的差不多了,结案之前,来和柳姑娘做个确认。”
      “那等我一下。”
      “好。”
      柳映书站在花架下,仰头看着她往藤萝上挂许愿红绸,顺口问了句,“是有什么愿望么?”
      柳长烟摇了摇头,“图个好看。”
      牢牢系好,她转身准备跳下来,他下意识往前几步伸手接了一把,原本能稳稳落地的人砸进他怀里,将他撞倒在地,各自摔得不轻。
      “柳大人……”
      “很危险。”
      “是啊。”
      两人对视半晌,莫名笑作一团。
      柳映书掌心蹭破了点皮,柳长烟招呼他进了屋,熟练地给他清理了下伤口,“不用上药,今天注意别沾水就行了。”
      柳映书淡淡笑了笑,“有模有样。”
      柳长烟神色颇为得意,“多谢柳大人夸奖。”
      他将两封信推到了她面前,“能查的我都已经查完了,你看看吧。”
      王充。林羽。亲笔信。认罪书。揭发状。
      “承元九年,楚魏开战前夕,武安侯行军暂驻冀城,先帝时为齐王,巡视南疆结束返京,途经,亦作休整,是夜与武安侯秉烛夜谈,共商对敌之计。翌日,武安侯率军前往琅山迎敌,齐王召我共谋,他已于前日诱捕得魏国暗探钟子良,要我将武安侯奇袭之策献上,并助钟子良逃脱。是时成帝病重,太子年幼,齐王手握兵权,武安侯若死,则无可制约。至于兵临城下的应对之策,他亦已准备妥当,雍城布军四万,随势待发,以绝我后顾之忧。事成,许以京职。齐王意图谋逆,明言相告,不应必死。荆妻彼时身怀六甲,实在无法坦然赴死弃她而去,故应之。”
      “承元九年三月二十九,寅时三刻,成帝召齐王进宫,意在托孤,齐王趁机屏退左右。辰时一刻,成帝驾崩,齐王命我守住瑶木阁,暂时封锁消息,软禁贞献皇后及昭惠太子、昭和公主。齐王以昭和公主并柳氏、肖氏两族性命逼迫贞献皇后交出昭惠太子,任其处置,并助其栽赃嫁祸景王,若其顺利登上帝位,则保证皇后、公主并柳、肖两族余生无忧。彼时武安侯下落不明,几乎论断为战死,而齐王南巡返京,所领军队即驻扎在永安城外,文征不下,则武攻,势在必得。然为求名正言顺,苦劝贞献皇后与其合作,特令侯爷夫人偕世子入宫,言为慰解,实为威胁。不料贞献皇后刚烈,宁死不屈,自焚殉葬。柳氏戴罪禁足,肖氏失其所怙,孟氏借机拉拢朝臣,散布流言,诬陷景王。而齐王因与成帝一母所出,素来无间,又得成帝亲之信之,滴水不漏,竟未惹半点猜忌。四月十七,齐王登基。四月十八,成帝三七,新帝率百官祭奠,谥号‘成’。”
      柳长烟一字一字认真看完,抿了抿嘴,“兄长你都知道了……”
      柳映书低眸长叹了口气,声调突然疲惫,“京中三年,漠北五年,每一个人、每一种可能我都想过了,本打算一一求证的,但你来了,推着我得到了这个我最不想得到的结果。巍巍皇权,尸山血海,兄弟阎墙,亲友离散。即使早就预料到了,当真相放到眼前的时候,依旧觉得失望。他们问我,寻到了真相又如何,谁能为我伸冤,可真相就是真相,应该大白于天下,哪怕血溅三尺殒身殉道……”
      “兄长!”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他温柔而悲伤地看着她,笑得清浅,“但你在这里的话……殿下呢?”
      “他很好。”
      “活着……就不会太好,我都觉得难熬,何况你跟他。你们怎么想,受够了委屈,要不要回来?”
      柳长烟微微摇了摇头,“你了解他的,启哥并没有错。”
      柳映书喉头哽动了一下,眼眶慢慢红了,“你们又有什么错……”
      “人生何谈对错,覆水难收,天家向来只有输赢,如今我也只想论恩仇,至于少侠,他所思者,一直都是如何安天下,各为所求,此番了结干净,兄长你也寻山问道去吧。”
      她一如既往,笑意粲然,慰藉人心,他轻轻摸了下她的头,温柔笑着,“对坐话朝暮,无须赐平身。我偶尔也会羡慕肖衍。此番过后,若能无所顾忌地做一回兄长,相亲相狎,但凭亲疏,无有尊卑,这半生种种,我就都可以不计较。”
      “映书兄长……你就别惹我哭了吧……”
      “微臣怎敢。这两封手书就交给你了。”
      “嗯。”
      “肖衍今日离京,你没去送他?”
      “没有……我不喜欢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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