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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弑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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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
林羽被钉在墙上的四根粗铁索拴着,一左一右还站着两个带刀护卫负责看守,但他手脚无力,垂头丧气,倒显得如此慎重有些多余。
柳映书坐在主审官的位置上,陪审的是右侍郎夏玉秋,执笔记录的是主簿杨珂。
“这个安排不委屈林大统领吧。”
“哼,已是阶下之囚,柳大人就别讽刺我了。”
“那,就开始了。”
夏玉秋将物证一一与之确认画押,然后将罪状挨个读了一遍,“林羽,以上,可有异议?”
林羽摇了摇头,“没有异议,认罪。”
柳映书突然笑了笑,“来这儿的每个人好像都认罪认得特别快,各位大人对我如此体谅,实在无以为报。”
林羽也笑了一声,“柳大人这么说倒是给我留个拒不认罪的机会啊。人证、物证、搜家、面圣,环环相扣,喘口气都不能。”
“大统领知道自己该当何罪么?”
“罪名不重要了吧,柳大人不如直接告诉我,要怎么处置我。”
“砍头抄家。”
林羽一脸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毫无反抗。
“大统领不愧是习武之人,敢于直面生死,只是抄家之后,一家老小何处着落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么?”
“父母自有兄弟赡养,妻女自有娘家照料,富贵可活,贫贱亦可活,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大统领如此看得开,也不像是执迷钱财之人,为何要做这等事?禁军统领的俸禄确实不算高,但养活一家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吧,我也见过林夫人,十分朴素贤惠的一个人。大统领图什么呢?”
“宫里的那些东西,是匠人们千挑万选精雕细琢来的,却弃置在那里无人问津,不觉得可惜么?钱财,执迷与否都不嫌多吧,靠一己之力养活一家人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柳大人出生世家,没缺过钱,怕是不懂。”
柳映书一本一本翻着手边的册子,“这是你府上全部财产的清单,加起来不过千余两,可这一支九尾珍珠凤钗你就卖了三千两,钱呢?”
“花了。”
“花哪了?”
“赌场。”
“这是你承认偷盗的物品清单,这是云阶山庄的账本,之间少的那二十一件东西呢?”
“少的都是些不甚贵重的金银首饰,看不出来路,就近在黑市卖了。”
“卖给谁了?”
“给钱就卖,黑市里那些人往来不定,是谁我哪知道。”
“很好,对答如流,毫无破绽。”
“真话能有什么破绽。”
柳映书看着他笑了一会儿,不言不语,更叫他脊背发凉。
林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可以顺利结案,柳大人看起来很开心啊。”
柳映书笑意愈深,“大统领和夫人是同门师兄妹吧?”
林羽不明所以,回答都有些小心翼翼起来,“是啊,怎么了?”
“那夫人的身手想必也很不错了?”
“还……行。”
“大统领只有两位千金,已过而立,膝下尚无一子,却一直没有纳妾的意思,和夫人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师出同门……自然有……一起长大的情分。”
夏玉秋突然插了一句,“昨天去府上取证,和夫人闲聊了聊,夫人说你娶她的时候立过誓,此生唯她一个,若有食言,以命相抵。青梅竹马,恩爱不离,真让人羡慕。”
林羽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
柳映书微微眯了眯眼,“大统领怎么了,聊些家常而已,怎么言语反倒犹豫起来?”
“她……她还好么?”
“是觉得有些对不起夫人了么?”
林羽沉默不言,并没有回答。
柳映书神色慢慢沉下来,“事发突然,林府被查封,你被囚禁,一大家子身无分文地被赶出来,无处可去,她扶老携幼,费尽心思地安顿家小,又四处奔波打探你的情况,你却对她日后的处境轻描淡写,甚至到现在才想起问一句她怎么样,林大统领,那可是你的发妻,当真一点都不愧疚?”
“小芙……是很坚强的人。”
柳映书冷哼了一声,“但江雪媚恐怕不是。”
林羽突然瞪大了眼睛,短促地喘了口气,口干舌燥地看了柳映书一眼,垂死挣扎般又问了一遍,“柳大人说什么?”
“建兴元年,福城送选的秀女,江雪媚,哀帝的江才人,大统领听清楚了么?”
铁索抖动起来,微微作响,林羽似乎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似哭似笑,看起来有些狰狞,“江才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我想问大统领的,清单上少的那二十一件东西在江才人的梳妆盒里找到了二十件,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柳映书敲了敲桌子,一阵女人的哭喊声由远及近,门打开又关上,一个容貌姣好的女人被架进来,手一松便瘫坐在地上,怯生生地看了看柳映书,又将视线转回到林羽身上,闭上了嘴,泪如雨下。
“大统领认识么?”
“见……过。”
“见过?在哪见过?”
“宫里见过。”
“那她的孩子你见过么?”
女人闻言一下子直起身子来,“熹儿呢,你们把熹儿带到哪里去了?”
柳映书没有理睬她,对着林羽又重复了一遍,“大统领,见过么?”
屋子里一片缄默。
柳映书轻叹了口气,瞥了女人一眼,“江才人,能不能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一个本该为哀帝落发出家的宫嫔,擅自逃离普华寺,并与他人生子,这可是要株连九族的,你们江家……人丁兴旺么?”
他浅笑着说出的这五个字让人不寒而栗,江雪媚恐惧地往墙边退了退,低着头嗫嗫嚅嚅道,“不是我要出逃的,不是我……”
“那是谁让你离开普华寺的?”
“是……是……”她抬头看了看林羽,林羽轻轻摇了摇头,她又看了看柳映书,柳映书手上把玩着一只长命锁,目光幽幽,她默了一瞬,整个人泄了气般靠在墙上,半疯半颠地笑了一声,“是皇后娘娘……啊,不对,如今是太后了……是太后拿我跟他做了交易,怪不得我,我没这么想过……”
柳映书晃了晃长命锁,铃铛声响清脆,“‘林熹’,光明灿烂之谓熹,这样阴暗的地方,还是别让他踏足了吧,林大统领。”
林羽闭了闭眼,睁开,看向的是江雪媚,“有问题就问我吧,别折磨她了,让她和熹儿待在一起,行么?”
柳映书点了点头,江雪媚便被扶了出去。
“柳大人,雪媚并非自愿,你们会怎么处置她和熹儿呢?”
“如果江才人确实是被胁迫,那自然怪罪不到她头上,回普华寺继续清修就是,至于令郎,肯定是没办法跟在她身边的,应该会送到别的寺庙做沙弥。”
林羽缓缓点了下头,“柳大人想知道什么?”
“眼下这起案子的前因后果。我看了你在东郡置办的宅院和一应用度,倒是十分理解你说的养家不易,所以说到底,让你走到这一步的源头是谁拿江雪媚和你做了什么交易。”
林羽幽幽笑了笑,“柳大人真是光风霁月,事事为公,绝无挟私。”
柳映书心安理得地道了声,“过奖。”
“我接下来要说的,各位大人可得听好了……”
盛夏雨夜,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大殿内,男子一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一手拿着剑,颤颤巍巍地指着眼前人,沙哑道,“你给我下毒?”
女子嘴角扬起,眼中却并无喜色,“你逼我的。”
“我……”
“对,你,就是你。求亲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不是华阳没眼光,是上天眷顾于你,给了你机会,你不会辜负天意,更不会辜负我。呵,言犹在耳。华晟,若不是孟家帮你,你以为你争得过景王?”
“皇后……母仪天下……你还想怎样?”
“这皇后是你封的,也是你想废就废的,你以为你瞒着我我就不知道了么,纯妃有孕,要晋为纯贵妃,若诞下皇子,怕是就要加冠为后了吧。”
“我并无此意……”
“你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么,你宠爱一个人的时候……是从不吝啬的。明里暗里,有多少人跟你提过册立太子的事了,你明明知道,我只有启儿,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了,你在犹豫什么?你告诉我,你在犹豫什么!”
“我……我只是……来人……来人!”
“哼,不会来人的,林羽在外面守着呢,他和江才人眉来眼去那么久了,你一点都没察觉么?我前两天把江才人送给他了,你不死,他就得死。”
“你——”
“有什么话尽管说,我给你留足了时间,没人能打扰我们。”
他手脚发软,长剑脱手,跪倒在地,她便也跟着跪了下来。
“这情景,倒像是在拜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浓情蜜意了不过三两天你就要去西北修葺边防。华晟,那么清苦的地方,我陪你待了整整两年,还差点难产死在那……你当时哭着跟我说,你这辈子只要我和启儿,不会再有别人了,我可是真心实意地信过……”她眼眶通红,顿了顿,将眼泪憋了回去,“登基三个月,三宫六院无有空缺,纯妃已经是第二个有喜的了,你可真是……马不停蹄啊。”
他低声笑了笑,“吃个醋而已……一定要……这样么……余生……漫漫……谁来陪你?”
“启儿会陪着我的,你可以不是我夫君,但他永远是我儿子。”
“他不会比我……”话未说完,呕出一口血,他栽倒在她怀里,目光渐渐浑浊,“小绾,我只是怕……怕人入梦……夜夜无眠……”
“那就好好睡吧,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起身欲走,却被他死死攥住了裙摆,“小绾,陪着我。”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一笑,“放心,百年之后,必与君合于一坟,共享祭拜。”她用力将裙摆拽了出来,决绝转身,任眼泪簌簌而落,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华晟铺开撕下的裙摆,蘸着自己的血一字一字写着——弑君者……横、撇、竖、勾、横——长长的一划停在末尾,晕染开来,一片殷红,恰似洞房花烛夜挑起的盖头,他慢慢闭上了眼,将碎布揉成一团塞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