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陵上柏》银十二

92、故事

　　虽然几近天明才睡下，但还是很早就醒了，朦胧中似乎也睡着了一会儿，明明灭灭的梦里，全是少年的笑脸，睁开眼依旧挥散不去。
　　“你有这么爱笑么？”
　　梳妆台上，仙人掌绿油油的，将一旁的红色映衬得愈发鲜艳，柳长烟下了床慢慢走过去，手覆在了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上，一点一点摩挲着，轻轻叹了口气。
　　推开门，院子里坐着个陌生人，吊着一只胳膊，脖子缠着细布，脸色苍白，神情不忿，见她出来，冷冷问了句，“你是柳长烟？”
　　“你是？”
　　“蜀中唐隐。”
　　“我就说看着眼熟，你和你家兄长可真像。”
　　唐隐莫名开心起来，起身走近，“我哥让我来帮你。”
　　“帮我？”
　　“反正……得跟着你。你有什么要我做的么？”
　　柳长烟也没再多问，“我要去知云姐那看看，要不，你来帮我捣药吧。”
　　“当当当”的捣药声在屋子里回荡，唐隐拉长脖子盯着坐在床边给邵知云诊脉的柳长烟，几次欲言又止。
　　“能帮我把银针拿过来么？”
　　“好！”唐隐丢下药杵，迅速跑过来，将银针递给柳长烟，然后顺势在一旁站着，柳长烟接过银针放在一边，继续把着脉。
　　邵知云无知无觉地躺着，面无血色，除了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活着的迹象。这张脸卸下了艳丽的妆容、闭上了妩媚的眼睛、失去了撩人的笑容，突然变得干净而疏离，和印象里相去甚远。
　　唐隐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会好起来么？”
　　“不知道。”
　　“你一个医者怎么这么消极啊。”
　　柳长烟淡淡笑了一声，“因为无能为力就是无能为力，觉得总有办法不过是安慰自己。”她将邵知云的手放好，起身接着捣药。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让她留恋的东西么，试试呢？”
　　“人哪是不舍得死就可以不死的。”
　　唐隐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有你这么说话的么，她还活着呢。”
　　“是啊，她还活着呢，起码……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如果醒不来，就一直这样了么？”
　　“嗯，或许会这样安安静静地睡上十年二十年。”
　　“那……我就照顾她十年二十年，这样……总行了吧。”
　　柳长烟扭头看了看唐隐，他怏怏地低着头，察觉到她的视线，又陡然挺直了胸膛，“我做的事情我自会负责，可她到如今这个地步，不是我的错，赵瑾呢，为什么不来？”
　　“你现在看着知云姐是什么心情？怀着这份心情你又能改变什么？她与你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可对瑾哥来说，是相携相知的亲故，你觉得瑾哥现在是什么心情？他比你更认为是他的错，而且……他永远不知道怎么逃避，不知道怎么将这份愧疚怪罪到别人头上去。他为什么不来？那里躺着的若是你的至亲，你就会知道愧疚到胆怯有多痛苦了。”
　　“我可没看出来他有多自责……”
　　柳长烟一药杵砸在他胸口，力道并不重，但不知怎的，一阵寒一阵热一阵麻一阵疼，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慢慢跪了下去，额上冷汗簌簌，咬着牙抬眸冷眼盯着她，她的神色却比他更冰冷，“他是十八岁就名震江湖不可一世的赵瑾，他若认定是你的错，管你是谁的弟弟，早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会下手比我都轻？”她拾起药杵，又敲了他一下，转身继续捣药，“不许招惹瑾哥伤心。”
　　唐隐骤然松了口气，瘫软在地。
　　柳长烟将药倒进罐子里架在了药炉上，“半个时辰后倒一碗出来，喂知云姐喝了，一滴都不能洒。”
　　“你去哪？”
　　“找男人，你就别跟着了。”

　　日光透过窗照在脸上，眼前一片血红，想睁开眼却有心无力，心脏绞痛，头疼欲裂，整个人开始陷入无法呼吸。
　　光突然被挡住，有人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哼着洛水上的渔歌，疼痛渐渐缓解，心间安宁，睡意朦胧……
　　骤然睁开眼，屋内一片昏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只觉得口干舌燥，茶杯递过来，他便接了一口闷下，浓稠的苦味在嘴里弥漫开，催人清醒。
　　他看了眼半倚在身边的人，默了一瞬，微微偏了偏头，“不是不想看见我么？”
　　“那种情形下说的气话，你就别跟我计较了吧。”
　　“我就要计较呢？”
　　“那我就在你身边待着，待到你不计较了为止。”
　　“那我就得一直计较了。”
　　“不计较我也会陪着你的。”她撒娇般的凑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瑾哥，对不起，让你伤心了，原谅我吧，天都要黑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不好，我就住这儿了，不见不烦。”
　　他又躺了回去，拉过被子盖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瑾哥，你别过分啊，你又不是没错。”
　　“我就是没错，让你看着他的东西被一点一点搬走你受得了么？”
　　“我是说你干嘛把我交给肖衍啊？你有什么理由这么做？放着我不管，跑到青楼来寻欢，像话么？”
　　“是你不要我管你的。”
　　“我不要你就真的不管？”
　　“你不要我为什么还管，我又不是你爹。”
　　“你就得管。明明是你自己想逃避，赖我，算什么男人？”
　　他像被踩到尾巴似的一下子弹了起来，“谁不是男人？除了你不把我当男人，我男人的很！死丫头一个，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子么，来干嘛？”
　　“来找你，明知故问。”她侧目瞥了眼他裸着的上身，将床边的中衣捡起来扔给他，“要我把你当男人你倒是先把我当个女人啊。”
　　赵瑾恹恹地穿着衣服，指使着她满屋子地跑，“桌子上，那边凳子上，还有裤子，嗯……啊，在柜子顶上。”
　　柳长烟深吸了口气，将裤子团成一团朝他砸了过去，“以后不准夜不归宿！”
　　他看着团得结结实实的裤子飞过来，用脸硬接了，被砸的一个后仰，拉长尾调答了句，“是……”
　　街市灯火初上，天色尚有余光，反倒显得昏暗。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潮涌动，热闹又安宁。
　　“哎，谢谢惠顾，祝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半大的孩子举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拦住了两个人的去路，“公子，给小姐买串糖葫芦吧。”
　　赵瑾看了柳长烟一眼，“要么？”
　　柳长烟笑了笑，给了孩子两枚铜板，“帮我选串最大的。”
　　“好嘞。祝二位平安喜乐、心想事成。”
　　“怎么不是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啊？”
　　“小姐，我可是很有眼力价的，这不是你那位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的公子。谢谢惠顾。”孩子说着又奔向了下一对男女。
　　柳长烟将糖葫芦递给了赵瑾，“尝尝。”
　　赵瑾毫无防备地咬下一整颗咕叽咕叽嚼起来，五官一下子皱在一起，默默半晌才艰难地咽了下去，柳长烟乐不可支地笑着，眼角泪花，星星点点。
　　“你个……”他作势要弹她额头的手突然落在了她头顶，动作温柔地揉了揉，“死丫头。”
　　笑着笑着，她便伸手捂住了脸，“瑾哥，你看，有的人，就是很容易让人记住，不怪我……”
　　她肩头起伏剧烈，惹得路人频频回头，一旁茶馆里说书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他便揽着她的肩膀半推着往里走，“我们也去听听吧。”
　　高台上一人一桌一惊堂，台下座无虚席。赵瑾在楼上选了间雅阁落座，等柳长烟哭完一场，故事已经说了一半。
　　“蓬莱万般好，不若仙子情。话说这吟光上神自云梦归来后，辗转数日难眠，星河浩瀚又如何，帝宫璀璨又如何，桃园花开万里终不敌仙子梨涡。这日，在司阳上神与司月上神碰面的那一瞬，夜色褪去，光明尚隐约，吟光终于下定决心逆天而行。”
　　柳长烟听得一知半解，忍不住问道，“这是在讲什么故事啊？”
　　赵瑾：“神仙的故事。”
　　柳长烟：“那，不会是要下凡了吧。”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轻脆的惊堂木，说书先生大手一挥，一字一顿道：“就此下凡！”
　　柳长烟失望地叹了口气，“神仙为什么总想下凡，天上有什么不好，身为神都无能为力的事情，一介凡人能奈之何。”
　　“话说这二人成功逃离仙界投胎下凡，本以为从此便可双宿双飞，做一对浓情鸳鸯，怎料天界护法从中做梗，二人世世错过，这一生，竟做了亲兄妹。”
　　“护法为什么不直接把两个人抓回去，真是闲得慌。”
　　情情爱爱曲曲折折，柳长烟听得认真，话却越来越少，终至不发一言。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阿婴，只是一碗孟婆汤而已，你真的忘了自己的名字了么？我不是你的兄长大人，更不是什么太子殿下，我，是吟光啊。若我就此登基为帝，他日，是不是要亲手把你交到他手上？阿婴，你醒醒，这桃花不是他与你的定情信物，是我与你相遇的契机啊！’”片刻留白，说书先生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面，如同滴漏中水落下的声音，十数声后，戛然而止，女声起，“‘兄长大人，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病了？我知道你很难过，父皇撒手人寰，我也很难过，可是兄长，你还有我啊，即使终有一日会嫁做人妇，我永远是你的妹妹啊。’公主一番话只引得太子掩面苦笑，‘罢了，罢了。’烛台被扔到床榻上，锦被瞬间燃起，太子攥着公主的手，‘阿婴，没关系，从头再来吧，神也好，人也罢，我已经等了你七世，不在乎多这一遭了。’”
　　高台上光影骤暗，大厅里众人神态各异，饶有兴趣的，咋舌不屑的，摇头叹息的，涕泪涟涟的……全都是听故事的人。
　　赵瑾微微皱着眉头，“我怎么觉得……这是在编排昭惠太子和昭和公主呢，天子脚下，是不是太胆大妄为了。”
　　柳长烟漠然一笑，“千秋事终难逃佐闲茶，正史也不过是当权者编排的故事，谁知道跟评书比哪个更离谱。”
　　赵瑾目光沉沉地盯着楼下躁动的人群，“长烟，皇上要我派人随行保护世子，我本来打算自己去的，但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你觉得谁去好呢？”
　　“让少侠替你去吧。”
　　“好。”
　　他答应的干脆，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地伸了个懒腰，朝她挑眉一笑，“走吧，回家。”
　　“瑾哥……”
　　“怎么了？”
　　“我会在冬天来之前离开永安，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洛城万千姑娘等着你呢，还有我。”
　　“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