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陵上柏》银十二

91、秋风

　　辰时，散朝归位没一会儿，户部正厅。
　　柳映书和周牧一左一右并排坐着，品茶聊天，看起来十分轻松悠闲，可屋外人来人往，个个脚步匆匆、神色紧张。
　　“不知是什么大案劳动柳大人你亲自来取证？”
　　“倒不是我要来，实在是今天忙碌，人差不多全派出去了，我只能自己来充数。”
　　“柳大人真是雷厉风行，半刻都等不得，让人佩服。”
　　“哪里，年中述职的折子拖到早朝出门前才写完，周大人一定是早早完成了吧。”
　　“我也是今早才呈上去的。”
　　柳映书叹了口气，诚心问道，“我想请教一下周大人，这每年两次的盘查到底该怎么做？每个案子核一遍，真的分身乏术。”
　　“柳大人不会是将这半年的案子一一过了一遍吧？”
　　“不是要这样么？”
　　“层层盘查各司其责，细枝末节的事情最多到高大人那里就可以了，柳大人你只需要复核高大人给到你的盘查结果，不过往年都是姚大人在做，夏大人刚刚上任恐怕还不清楚。”
　　“这样啊。说起来，刚刚早朝好像没有看到祝大人，是最近太过辛苦告假了么？”
　　周牧看了柳映书一眼，他轻轻吹着茶，眼中似乎永远都带着一点不多不少的笑意，让人抓不住情绪，不知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是我让他回去歇一歇的。”
　　“周大人真是体谅，这个案子结束，我也该给高大人和夏大人放个假了。”
　　周牧眸光动了动，“几位大人在查同一个案子？”
　　“整个刑部都在查同一个案子。”
　　“想必是……风起云涌啊……”
　　柳映书淡淡笑了笑，“不过是秋风扫落叶，以待来年春。”
　　“几度秋风几度春，四季轮回，一年又一年，敢问今年是何年成？”
　　“好年成。”
　　“那就希望风再大些吧。”
　　各自沉默了一段儿。
　　“我知道周大人对史事颇有研究，近日稍有不解，可否请周大人指点一二？”
　　“指点不敢当，但能让柳大人不解的事情，我倒确实想听一听。”
　　“姊妹弟兄皆列士，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人人都想做外戚，可皇权巍巍，贪心是死，不贪心亦是死，到底该如何才能得一个善终呢？”
　　“何为善终？一生富贵无忧？万人之上权倾朝野？还是半生报国虽死犹荣？”
　　断断续续聊到日上三竿才终于有人回禀，“柳大人，都结束了。”
　　柳映书起身朝周牧行了个大礼，“周大人高风亮节，远见卓识，一直以来都很让映书敬佩。大人，人生路远，一时得失，还请看淡，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今日听君一席话，受益良多，希望以后还有机会畅谈。”
　　周牧定定看了柳映书一会儿，轻叹了口气，却笑着，“赞不敢当，上次提出这个问题的是令尊，我跟你说的这些话就是太傅的回答。为官为民非为君，这句话作为柳氏家训其实是你出生后的事情。如今在京为官的，有几个不曾受教于太傅，又有几个不曾折服于令尊。后生可畏，既来之则安之，青史不会辜负任何人。”
　　柳映书再次低了低头，“周大人，暂别一会儿，告辞。”
　　“柳大人慢走，我就不送了。”周牧端起茶杯，发现已经没水了，“王二，把我的茶具找出来，你不是要我尝尝你家的茶么，一起拿来吧。”
　　“哎。大人你这是遇上什么高兴事了？我看大家可都愁眉苦脸的。”
　　“无事一身轻。”
　　一天俶忽而过，转眼日薄西山，夕阳照不进大殿，灯火未上，光线介入明暗之间，有些暧昧。殿内三三两两站着八九个人，皆是寂寂无声。
　　厚厚的折子传阅完一轮又回到了阶上，灵启接过来重重拍在了桌上，“祝冷泉、林羽，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两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真是让朕惊喜啊！一个私盐案，户部一半的人都参与其中，祝冷泉，户部左侍郎，主动劝下属徇私牟利，够体恤呀。林羽，堂堂禁军统领，盗卖宫中物品百余件，实在叫朕开了眼界。是朕昏庸么？就算是朕好糊弄，你们自己的为官之心呢！”
　　“皇上息怒。”孟文潜低头劝道，“怒气伤身，事情既已查明，按律处置即是。”
　　“丞相，单单是涉案人员的名录就比静安寺的功德碑还要长，你要朕怎么息怒？朕一直以为就算所思所谋有异，朕的臣子们总归是心系社稷的，呵，这是给了朕一记耳光啊。”灵启目光投向了周牧，“周尚书，你呢，没什么要跟朕说的么？”
　　周牧吸了口气，跪了下去，“臣失职。”
　　户部右侍郎也跟着跪了下来，“皇上，尚书大人向来清廉，也确未涉入其中。户部十四司，职责庞杂，尚书大人有所不察亦是常情，何况盐务本就是祝大人所辖，假账做得天衣无缝，勾结一应人等瞒着尚书大人，这实在不能怪罪到尚书大人头上啊，请皇上明鉴。”
　　灵启又看了看孟文潜，“丞相大人觉得呢？”
　　“出了这么大的事，周大人作为户部尚书自然是罪责难逃，但周大人这些年为官、为人如何，皇上想必也是知道的，请皇上酌情处理吧。”
　　“周尚书，这是你今早呈上来的年中述职的折子，对此并未提及丝毫，朕也知道，左侍郎位高权重，有心欺瞒确实很难发现，要你去一一核对细帐那便是为难你，朕就想问你，你当真一点儿都不知道么？”
　　周牧暗暗看了柳映书一眼，柳映书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夏玉秋往中间站了站，“皇上，臣有一事要禀。昨夜子时，有人亲自到刑部检举了户部左侍郎祝冷泉。当时，此案尚在整理中，并未外泄。因为案情重大，急需确认调查方案，柳大人、高大人、徐大人、杨大人和臣都还没有离开。虽说三司有义务保护检举人，但干系匪浅，臣就逾矩明言，来的是周尚书家的大小姐。”
　　灵启笑了一声，“周小姐倒是比许多人更适合做官啊，传她进宫，朕要亲自问问她消息何来，当予以嘉奖。”
　　周牧缓缓将头磕到地，“皇上，不必了，小女无知，恐惊扰圣驾，臣昨日盘查便已发现端倪，是臣有意包庇，请皇上降罪。”
　　灵启身子松弛下来，往后靠了靠，“周尚书……何至于此啊……”
　　高远适时道，“皇上，据臣所知周大人昨日就让祝大人回家思过去了，此事毕竟干系重大，周大人不解全貌，想必是一时难以决断。臣觉得，以周大人的为人，此事若不爆发，他也一定会调查上报的。周大人为官多年，要是有所图也不会等到今天了，他是户部尚书，想动手脚哪用得着别人。”
　　灵启最终将视线投向了柳映书，“柳尚书，一应人等如何定罪，你看着办吧，朕只有一点要求，秉公任直。三天内朕要看到结案文书。”
　　“臣领旨。”

　　菜已经上桌有一阵子了，大家都还没动筷子，柳映书脚步匆匆地进了门，“抱歉，耽搁了一会儿。”
　　“兄长来了，可以开饭了。”
　　柳映书刚要坐下，一声轻咳，他便低下头站定。
　　柳之瑜：“有没有一点规矩，现在什么时辰了？让所有人等你一个像话么？”
　　“兄长这不是有案子么……”
　　柳之瑜瞥了肖衍一眼，肖衍立刻闭上了嘴。
　　“案子要查，日子就不用过了么？这点权衡都做不好，你怎么给肖衍以身作则？今天是你姑母生辰，你就这样空着手来？”
　　柳映书看了看肖衍，肖衍心虚地眨了眨眼睛，比了个口型，“我忘了。”
　　“你看他干什么，让他帮你准备就不是敷衍了么？何况，这又是个靠得住的么。”
　　“舅舅，你到底是想训兄长还是想训我啊……”
　　“晨定昏省，按时出入，你们两个谁做到了？”
　　“我……还好吧，兄长那是太忙了。”
　　“忙就可以没日没夜？”
　　肖衍突然咧嘴笑了笑，“啊，我听明白了，舅舅你心疼兄长就直说啊，这么吓人干什么。”
　　柳之瑜噎了一下，一时语塞，柳太傅趁机摆了摆手，“映书，坐吧。”
　　柳映书端起酒杯先敬了柳之瑶一杯，“愿姑母芳颜永驻，如日升月恒，慈竹风和，璇阁长春。”说完一饮而尽，这才坐了下来。
　　柳之瑶温柔地看着他，“映书啊，刑部再忙，你也得好好照顾自己，该放放的就放一放，今日做不完的明日再做也不迟啊。”
　　“是，映书知道了。”
　　“胡妈可跟我说了，那些补身子的东西你是一点都不吃，那怎么行？”
　　“姑母，映书实在是不喜欢那些东西，之前有劳柳姑娘给我开了张方子，补气益血，我觉得挺好的。”
　　“母亲，你就放心吧，长烟的方子肯定比那些东西管用，兄长最近的气色不是好多了么。”
　　柳之瑶幽幽看了肖衍一眼，肖衍假装没看见，“兄长祝完寿，那就到我了。”说着拍了拍手，精致的走马灯被抬了进来，火光燃起，一页一页的故事徐徐展开，柳之瑶渐渐红了眼眶。
　　“太傅，柳府的院墙就该修得高些，这一跤要是把咱小侯爷摔瘸了，当场被抓住，看他再怎么一本正经地解释。”
　　柳映书学着肖凛的语气接了句，“太傅，晚辈是来提亲的，只是没找到门。”
　　众人皆是一笑。
　　肖衍端起酒杯，认真道，“希望父亲别怪我，母亲，这些他想慢慢告诉你的故事，就由我起头好了，我一定会让他尽快回到你身边，陪着你朝朝暮暮，就算烦腻了也无可奈何，祝寿的话就留给他自己说了，我可不知道母亲你想听什么。”
　　柳之瑶低了低头，微微红了脸，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你这孩子，这么多人呢，胡说些什么……”
　　肖衍嬉皮笑脸地看了看柳之瑜，“舅舅，这可是咱侯爷的秘密，你要是想教训他可别说是我说的。”
　　柳之瑜淡淡笑了一下，“肖衍，这又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就不能是我自己想的么……”
　　“就你往年送的那些东西，你要我信这是你自己想的？”
　　肖衍坦然一笑，“长烟选的，灯面也是她画的。舅舅，阿翁，兄长，我娘答应让我娶亲了。我离开永安的这一段时间，你们要帮我照顾她，不可以让别人欺负她。舅舅……”
　　柳之瑜又笑了一声。
　　“阿翁……”
　　“放心吧。”
　　“兄长。”
　　柳映书没有接话，“吃饭吧，菜都凉了。”
　　柳之瑶也终于收敛了情绪，“素荷，把这几个菜端去热一热，太傅，兄长，瑶儿也敬你们一杯吧。”
　　饭桌热闹起来，肖衍却瞬也不瞬地盯着柳映书，半晌，柳映书也只是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