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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自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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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有意停在了巷口,他陪着她走得很慢,她腰间的玉笛随着步伐晃动,时不时碰到他的手,他低着头盯着它看了许久。
“长烟,你好像很喜欢这支笛子。”
“有么?”
“近来每次见你你都带着,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么?”
“好看啊。”
肖衍幽幽看了她一眼,“我送你的镯子不好看么,从来都没见你戴过。”
“不是……”
“不喜欢?那我重新给你买一个。”
“也不是……”
“那为什么?”
“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又没人知道是我送的。”
想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想到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柳长烟摸了摸腰间的笛子,一时间陷入了恍惚。
昭影司门口站着一个商贾装扮的中年男人,远远看见肖衍和柳长烟,目光在柳长烟腰间停了一瞬,便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低头问道,“是柳长烟柳姑娘么?”
“是。”
“小的是天元钱庄永安分铺的掌柜汪祈年,等候多时了,我们当家的有东西要我转交给柳姑娘,请姑娘查收。”
柳长烟看了肖衍一眼,肖衍识趣地退开了些。她忐忑地接过对方双手奉上的玉盒,慢慢打开,映入眼帘的三个字意义明确但又让人一时摸不着头脑——生辰贴——她有些茫然地看向汪祈年。
汪祈年依旧姿态谦卑地站着,并不多言,又递上了一封信,“这是我们老爷的手书,所有东西都送到了,柳姑娘还有什么吩咐么?”
柳长烟摇了摇头,“麻烦汪掌柜了。”
“不敢当,柳姑娘有任何需要尽管差人告知,小的今天就先告退了。”
“慢走。”
翻开生辰贴——天禧三十一年八月十四卯正,沈临。
心头莫名不安,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信,深吸了几次气,才下定决心抽出信纸,信中信,映入眼帘的这张纸上不过了了几句话——无人可托,万望勿辞,成其心愿,感激不尽——心跳攀升,预感不详,藏在后面的信封隐隐露出一角,熟悉的字迹让人实在没有拆开的勇气。
柳长烟转头朝肖衍笑了笑,“我进去了,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肖衍盯着她看了一眼,慢慢走近,“怎么了?”
“没怎么啊,累了。”
“天元钱庄找你干什么?”
“昭影司的事,你就别问了。”
“沈临……是暮城沈家的人么?”
“身份也不可以打探。”她转身进了门,“好梦。”
门应声关上,他站在门外,一时沉吟。
柳长烟靠着门,慢慢抽出了信,信封上明明白白三个字——柳长烟——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写她的名字:
“柳长烟。
能让我在墓碑右下角刻上这三个字么?
反正,这名字是假的,无可介怀,就赏我吧,当是给我个乞求来世的理由,这一生,我不过活了十年又两个月,下辈子无论如何也得长命百岁,哪怕,不会再见了。
潜龙在渊,参商不见;亢龙有悔,天狗吞月。这一卦,我就为你解了。若至潜龙出渊,参商相见,则务必见山见月,方得无悔。
礼尚往来,我就当你答应了。虽然你不属于我,但你给过他真的,我不想输。
那支笛子本就是为你买的,收下吧,沈家会应你所求,我知道你什么也不缺,可我能给的只有这样。若不介意,就再为我吹一曲好了。
对不起。
长烟。”
柳长烟一字一字地看完,脑袋里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留下,她麻木地将信叠好放进怀里,如常地走进后院,经过沈临的院子,桃枝繁茂依旧,门上的姓氏牌和对联却已经不见了,脑子里突然咯噔一下,她猛地冲进院子推开房门——什么都没有了——手足无措地转身,一抹红色映入眼帘,她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似地奔了过去,一把将许愿的红绸扯了下来,紧紧抱在胸口。
一点脚步声靠近。
“瑾哥!”她急急忙忙地迎上去,语调天真地问道,“老九的东西呢?”
“还给沈家了。”
“还给沈家了?为什么要还给沈家?”
“他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你们说话我怎么都听不懂呢。瑾哥,他来信说要在墓碑上刻我的名字,为什么要在墓碑上刻我的名字?谁的墓碑?”
“长烟,”赵瑾顿了顿,声音颤抖,“有些话……何必说得太明白呢……”
柳长烟急促地喘着,不停地摇头,“不说明白,谁听得懂呢,我听不懂,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沈少不在了。”
呼吸骤然停滞,柳长烟定定看了赵瑾一眼,仍然意义不明地摇了摇头。
“长烟,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柳长烟突兀地笑了一声,“瑾哥,我明明很久不饰环佩了,为什么偏偏要把他送的东西一直带在身边呢?为什么一安静下来就会想起他?为什么这些日子整晚整晚地梦见他?为什么觉得很害怕?我总不至于是……喜欢他吧?可笑,我怎么会喜欢他,我不可能喜欢他的,我也不应该喜欢他,他又不比任何人好……你知道么,他说他爱我,爱我就可以自说自话地为我死了么?”
“就是爱你才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他问过我么?我不甘心也不情愿!”柳长烟越笑越大声,“呵,他那时候是在认真地试探我心意吧,我却连个像样的回答都没给他,我一定是伤了他的心,所以,他才那么轻易地决定赴死……”
“不是的,长烟,沈少绝对不是求死,他只是想护你周全……”
“你又不是他,凭什么肯定?”
柳长烟突然绕开赵瑾,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你要去哪?”
“把他的东西一点不剩地还给他,没有今生,哪有来世,我说过了,他若是敢死,我立马忘了他。”
“长烟——”他拉了她一把,却被一下子甩开了,“你别管我!你都已经背着我把他的东西全部拿走了,留下这一点又有什么用呢?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凭什么……”
“长烟……”
“不许跟着我!我不想看见你!”
心中有一瞬间的空洞,而后一下一下地抽痛起来,赵瑾失神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足无措。她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院子,精神恍惚,让人担忧,他深吸了口气,勉强找回一点思绪,远远跟上,一路跟到大门口。
门一拉开,就看见肖衍还站在门外。
“长烟。”
“肖衍?”
“就知道你有事,怎么了?”
“呵,肖衍,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只要你难过就是我的错。”
她抿了抿嘴,眼眶红热,他伸手将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想哭就哭,别憋着,眼睛会肿的。”
“肖衍哥哥……”她伏在他怀里终于哭出声来,整个人颤抖得厉害,抽噎着,“我错了,我必须好好爱你,无论如何,我没有理由……”一口气堵在胸口,噎了一下,话音戛然而止,晕了过去。
肖衍有条不紊地给她顺着气,低眸轻笑,“那就好好爱我啊。”
“长烟!”赵瑾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被肖衍神色镇定地拦下了,“没事,一下子哭过头就这样,缓缓就好了,让她歇一会儿吧。”
看着肖衍镇定自若的模样,赵瑾缓缓点了点头。
“司丞,我能带长烟回侯府么?我就不问你发生什么了,但我猜她现在大概是不想待在昭影司,侯府安静,她也熟……”肖衍顿了一下,神色依旧真诚,“总之司丞放心,等她平静下来我就送她回来。”
赵瑾装作没有听到他未说完的那句话,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柳长烟,她眼角挂着泪,神色却很安然,呼吸绵长,倒像是甜甜地睡过去了。
“司丞要是不放心就一起吧,住的地方还是有的。”
赵瑾伸手擦掉了她的眼泪,“长烟放心就行了,麻烦世子了。”
目送他抱着她走远,赵瑾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红绸,慢慢攥紧捂住了脸。
武安侯府。
柳之瑶路过肖衍的院子,看见进进出出的丫鬟,露出了些许疑惑的神色,她顺手拦住了一个送衣服的小丫鬟,“是世子回来了么?”
“回夫人的话,是……”
“这是在梳洗?”
“嗯……”
柳之瑶轻轻笑了一声,“今儿倒是讲究。去吧。”
小丫鬟长舒了一口气,低头准备进门,刚刚动步,又被叫住,“等等。”柳之瑶盯着托盘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寝衣之下露出的一点红色,伸手翻了翻,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世子屋里还有别人么?”
“不……不知道……”小丫鬟悄悄瞥了柳之瑶一眼,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夫人,奴婢只是照世子的吩咐做事,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先去吧。”
“是。”
柳之瑶默默走了两步,伸手按了按头,颇有些摇摇欲坠,素荷赶忙扶了她一把,“夫人,你没事吧?”
“你说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把人带回侯府?成何体统,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简直胡闹。”
“夫人不去看看么?”
“我怎么去?他都这么大了,这种事是我该管的么?他爹要是在,自然有他爹教训他……”柳之瑶顿了顿,眼眶酸涩,“越来越不听话了,我是管不了他了,走了也好。”
“夫人,府里的丫鬟奴才们向来守规矩,不会多话的。世子也不是这样的人。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别担心了。”
“不是我想的那样还能是哪样?一天不见人影了,这深更半夜的……那托盘里是什么你没看见么?让他成亲他不愿意……在外面也就算了,居然把人带回家来,他还要不要声名了?”
“夫人……”
柳之瑶轻轻擦了下眼泪,“他要是有什么不好,我怎么跟他爹交代?”
“哎呀,夫人,你怎么还难过起来了,明天是你生日,世子早就吩咐大家准备了,今天想必也是为此。世子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么,哪会带些不明不白的人回来啊,你要这么不放心,就去看看,有什么呀,我先去敲门就是了。”
柳之瑶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是不得心安,点了头。她站在院里,等着素荷敲了门,道了声,“世子,夫人来了。”这才慢慢靠近,到了门边,门正好拉开。
肖衍一身寝衣,头发草草束着,神色诧异,“母亲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还没休息么?”
柳之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胸口起伏,眉心紧蹙,“你屋里还有谁?”
“我屋里……”
“叫她出来!”
“她现在没法见你……”
“让开!”
“不是,母亲……”
“我叫你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