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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无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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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
周牧皱着眉头盯着案上的账本,一沓整理好的总账里混入了一本未经整理的细帐,略略一对便是漏洞百出,这么经不起推敲的假账就这样随意的和真账一起呈到他面前,是什么意思呢?
思索间,叫的人到了,左侍郎祝冷泉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尚书大人你找我?”
周牧神色无异,言语温和,“嗯,账目上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怕皇上问起来答不出,想找个清楚的人问问,这些总账是祝大人你亲自整理的吧。”
“是。”
“所有税收、杂项和支出都在这儿了么?”
“都在。”
“这一栏是细帐一项一项累加起来的么?”
“是。”
“祝大人要一一核对细帐,真是辛苦了。”
“都是下官该做的。”
“祝大人的能力我是知道的,故而倚重,这每年年中、年末的账目盘查多亏有祝大人协助,才省了我不少功夫……”
“尚书大人过奖了。”
周牧轻笑了一声,“想来我也好几年没亲自查过细账了,今儿看了一眼,竟然有些看不懂。”
祝冷泉嘴角的笑意骤然湮灭,他抬头看了周牧一眼,周牧将两本账本推到了他面前,“祝大人可否为我解释一下?”
“这个……这个恐是下官遗漏……”
“那就麻烦祝大人将所有细帐全部拿来让我核对一遍,看看到底遗漏了多少。”
祝冷泉额头上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但又很快镇定下来,微微眯着眼睛笑了笑,“这一本便是万两,尚书大人是对此有兴趣了么?”
“祝冷泉,你这是在贪赃枉法!”
“呵,周大人,这万两白银落在下官兜里的能有多少?我可算得……两袖清风了。听说周小姐和孟三公子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大人若是想治下官的罪,下官自然没有怨言,但是同僚一场,下官觉得周大人最好还是慎重,若为了下官一个影响了周小姐一辈子的好姻缘,怕是不值得。”
四目相对,言下之意呼之欲出。
周牧眸光冷了冷,“祝大人此番是故意么?”
祝冷泉意味深长地笑着,“有意无意,都是……天意,往年如何今年就如何不好么,哦,对于尚书大人来说今年只会更好,尚书大人既然和孟家结了亲,总归……是明白人。”
周牧拉长呼吸默了一瞬,音色低沉,“祝大人最近实在辛苦,就回家歇两天吧,但不要走得太远。”
“下官告退。”
祝冷泉退出去的时候贴心地带上了门,周牧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试探么?
同则临渊,不同……
晨起出门时的场景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青缘,我给你挑了这三种料子,你自己看喜欢哪个?”
“母亲做主吧。”
“我觉得这个好,很衬你,再配这个步摇,啧,我们家青缘肯定是这几年最好看的新嫁娘,你看看嘛。”
周青缘不情不愿地看了眼铜镜,却慢慢坐直了身子,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身上披着的红绸和头上的首饰。
“怎么样?任谁看了都会夸的。”
“我觉得……好像那个更好些。”
“这个……暗了点……老爷你什么时候来的,正好帮我们挑挑,选哪个?”
满屋喜庆,桌上是绣了一半的盖头,花开并蒂,鸳鸯戏水,略有深浅的两种红色披在少女身上,将从定亲开始就一直闷闷不乐的脸映衬出了些许喜色。
“选青缘喜欢的吧。”
周青缘有些得意地看了周夫人一眼,嘴角扬起了一抹难得的笑意。
“哼,不是叫我做主么?”
“这些不都是母亲你挑出来的么……母亲选的这支步摇真漂亮。”
“是不是对婚期有点期待了?”
“我……才没有……”
“你就骗自己吧。嗨,我们家青缘终于要出嫁了……真好。”
收回思绪,周牧看了眼窗外,日头快要爬到中天了,光芒愈盛阴影愈深。
赵瑾低头坐在廊下,盯着脚边的一只蚂蚁看得认真,小小的一个黑点背着颗等身大小的白粒,在一个地方来来回回,好似找不到回家的路。
院门响了一下,进来了两个人,唐显身边跟着个和他容貌相像的少年,正好奇地四下打量着,“这就是昭影司啊……”
唐显突然呵斥一声,“跪下。”
少年老老实实跪在了赵瑾面前。
赵瑾挑眉看了唐显一眼,唐显跟着瞪了少年一眼,“自己说。”
少年撇了撇嘴,“是我伤了那个姐姐,可我都说了让她别拦着我了,江湖险恶,放她一个女孩子出来冒险,也不能全算作我的错吧……”
“小隐!”唐显陪着跪下了,拱手道,“司丞,舍弟年幼无知,为人利用,伤了知云姐,我带他来赔罪的,请司丞责罚。”
赵瑾微微偏了偏头,慢慢蹲在了唐隐面前,唐隐看了看姿态谦恭的唐显,一脸不服地瞪着赵瑾,赵瑾笑了一声,“阿显,我可看不出来他有赔罪的意思。”
“小隐……”
“哼,就算要赔罪也是给那个姐姐赔罪,他毫发无伤地坐在这儿,让别人替他卖命,我凭什么跟他道歉。”
话音刚落,一柄飞刀便抵到了脖颈跳动的地方,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赵瑾半眯着眼睛看着幽光闪闪的刀刃,语调淡漠,“淬过毒的暗器就是不一样,扎进去应该格外疼吧,见血封喉,是么?”
“司丞——”
唐隐瞬间亮了一手银针,却是腕上一痛,骨头被折断的声音和着惨叫,刚一出声就被赵瑾一脚打断,踢将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口血来,飞刀随即擦着脖颈飞过,划出一道血痕,没入墙中。
唐显身子颤了颤,克制着没有冲上去,咬着牙深吸了口气,“请司丞……手下留情,先饶他一命,让他好好赎罪,若是知云姐……我自会了断。”
“阿显你起来吧,他自己做的事让他自己担,江湖险恶,可没多少讲道理的。小子,说话,量力,做事,带脑子。为我卖命的我自然要对得起她,若不是你哥先找到你,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么?”
孙思从邵知云屋里走了出来,先到唐隐身边看了看他的情况,简单处理了一下,示意唐显扶他回去,然后转向赵瑾,“你下手也太重了。”
“已经很轻了……”
“不打算杀他就别浪费草药了。”
“云儿怎么样?”
“没有更坏,也没有变好,只能等。你不进去看看么?”
赵瑾轻轻摇了摇头,“算了。”
一时静默。
张婶从院外探头小声说了句,“司丞,世子来接烟烟了,说是你答应的。”
“让他等等。”
“哎。”
赵瑾深吸了口气,“阿思,我知道谷主的病人你从不插手,但能不能为长烟破个例?”
“长烟怎么了?”
“她给沈少输了真气。”
孙思瞳孔骤缩了一下,半晌才沉声答了句,“我知道了。”
“需要什么尽管说。”
“你对裴菘蓝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他是谷主的师兄,似乎是不甘心输给谷主,一气之下叛出师门开始为邪魔外道制毒,老谷主因此被气到一病不起,临终前交代,此人与千金谷永无瓜葛,以后不许再提‘裴菘蓝’这三个字,还逼着谷主立了誓,对他生死不过问。”
“他叛出师门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出生的前两年。圆哥应该多少了解一些,但我一直联系不上他。”
“他人在大漠,去完成桑大侠遗愿了,我知道怎么找他,我自己问吧。”
“嗯。”
“沈少怎么样?”
赵瑾喉头哽动了一下,仰了仰头,掏出块染血的腰牌,“天元钱庄刚刚递了消息来,让我……把他的东西打包好……”
孙思愣了愣,低眸叹了口气。
“长烟从天还没亮就在沈少院里待着了,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
“迟早都会知道,从别处知道还不如你直接告诉她的好。”
“阿思,我是不是错了?”
“不该让他们两越走越近么?”
“不是我让他们越走越近的,我只想她顺着自己的心意,开心些。”
“她现在开心么?”
“她开心过啊……”赵瑾闭了闭眼,声音开始打颤,“阿思,如果不是为了救她和无夜,沈少根本不会遇上那些事……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可我就是忍不住希望她多少能让沈少体会到一点活着的乐趣……对不起沈少的是我,对不起她的也是我,可沈少不值得有人为他付出么?不值得有人为他伤心么?”
“那你现在何必把她推向世子呢?沈少不值得有人记他一辈子么?”
孙思语调平静,并无逼问的意思,却压得赵瑾喘不过气。
“我……”
嗫嗫半晌,终无一言。
孙思神色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音色愈发温和,“瑾哥。”
一开口,赵瑾的眼泪便瞬间落了下来。
“自从有了长烟,这个称呼就慢慢变成了她的专属,我刻意避开很久了,因为总让人觉得有些许撒娇的味道。其实谷主根本不让我来永安,是掌门不放心你,和他喝了一夜酒才说动他,不然你真以为你能灌醉他。瑾哥,无论是长烟、沈少,还是知云姐和七哥,其实都没什么可担心的,大家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取必有舍,你才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那一个。当年七哥出事,我以为你会关了昭影司陪他浪迹天涯去,可你没有。既然选了留在永安,就坦坦荡荡,何至于一刻不敢安静,放纵无度,连给他去封信的底气都没有呢?值得就不要怀疑,不值得就不要留恋,人生得失皆为寻常,何必积成心病。”
“呵……”赵瑾笑了一声,睁眼,阳光刺目,他低声喃喃着,“阿思啊……心病自医,可我好像没这个天分……”
不待孙思说话,他便突然收敛了情绪,起身伸了个懒腰,“你去看看长烟吧,让她跟世子出去走走,闷在司里看得我心烦。”
孙思看着赵瑾的背影长叹了口气,生死得失,谁又有天分全然看开,可总还是得活着,就算是装洒脱也得装得认真,时间是庸医也是良药,没有什么治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