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陵上柏》银十二

86、会审

　　赵瑾刚刚跨过门槛，殿门便在身后关上了，晨曦暖阳被隔绝在外，大殿幽深，光线有些昏暗，往里走，阶下站着七个人，左六右一，神色各异。他单膝着地朝阶上之人行了个大礼，“昭影司司丞赵瑾，见过皇上。”
　　“平身吧。”
　　赵瑾左右看了一眼，往右两步，站到了柳映书身边。
　　殿内一时寂静。
　　他微微偏头靠近柳映书，“这一大早是要干嘛呢？”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到。
　　孟文潜瞥了他一眼，他粲然一笑，朝他挥了挥手，“丞相大人早，各位尚书大人早，你们平日都起这么早的么？”说着探头看了看灵启，“皇上，我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吧，已经让各位大人久等了，有事儿赶紧说吧。”
　　灵启稍稍清了清嗓子，“丞相要朕召六部尚书同昭影司所为何事？”
　　孟文潜右跨一步，叠掌禀道，“皇上，年中述职，从京中到地方，无论官职大小，俱得盘点上报，洛城郡守严允今岁刚刚调任洛城，其处事认真，便趁此机会将洛城五年内的重要事件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在旧日案卷中发现了一点问题，因涉及到无法处理的人事，层层上报最终到了臣这里，臣亦无法独断，因而依制会集六部尚书共论。”
　　赵瑾挑了挑眉稍，笑了一声，“丞相大人抓住了我的小辫子要六部会审，直说就好，何必多费口舌，这儿又没水可以喝。”
　　“赵大人，大殿之上，烦请守礼。”
　　“不好意思，丞相大人，头一次出席这种场合，朝堂之礼有不让人说话这一条么？啊，礼部尚书在呢，尚书大人，有这一条么，如果有，我就记下了。”
　　礼部尚书挤出半个笑容，没有答话。
　　灵启暗暗笑了笑，依旧恭敬道，“丞相继续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孟文潜瞪了赵瑾一眼，咽了口气，声音陡然冷了三分，“皇上建立昭影司，予其特权，不明令其行事，或自有用意，臣不便揣测，但臣身为丞相……”
　　赵瑾听着孟文潜长篇大论地说着些废话，只觉得一阵头疼，他看了柳映书一眼，柳映书淡淡笑着，轻微地摇了摇头，他便呼了口气，硬着头皮往下听，也不知绕了多久才绕到正题。
　　“三年前，赵大人曾奉旨查办官员遇刺案，最终锁定了江湖杀手组织‘洛’，并挖出了幕后主使，主使一死一归案，‘洛’亦随之覆灭，就此结案。但严允此次盘查中发现‘洛’的首领及相关涉案杀手的最终下场都描述得十分模糊，便再次追查了一下，这一查可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孟文潜顿了顿，特意看了赵瑾一眼，赵瑾眨了眨眼睛，“丞相大人看我的意思是到我说了还是……渴了？”
　　“哼，赵大人，我没记错的话，一影是在宫里供职吧。”
　　“你说小玉，是啊，他不是一直在那么。”
　　众人随着赵瑾的视线看向灵启背后，李玉一身玄色站在暗影里，无声无息，仿佛从天而降又仿佛亘古未移，让人一时觉得恍惚。
　　孟文潜正好对上李玉的目光，眼中冰冷叫人心惊，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还是直视了一会儿才不慌不忙地移开了眼，“昭影司的人事任命不经吏部，由赵大人全权负责，按理说，我不应置喙，但赵大人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为朝廷选人自当慎重，尤其是皇上身边的人，更应慎之又慎，再三考察，敢问赵大人，一影是何背景？”
　　赵瑾长叹了口气，“丞相大人是想说我将一个杀手安置到皇上身边，居心不良，图谋不轨，或有弑君之嫌么？”
　　弑君二字一出，满殿皆惊，连孟文潜都有些始料未及，他虽有如此引导之心，但也只是想就渎职而论，诛九族的大罪啊，说出口都是要再三思虑的。
　　“是还是不是？”
　　“赵大人，我确实是想听你解释一下，你为何没有按律处置‘洛’的一应人等，并将其安排到皇上身边，至于当定何罪，这是柳大人的权责。”
　　赵瑾抱着胳膊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孟文潜身边，“丞相大人，你和在场的各位大人，有谁会武功么？我看好像都不会吧，不提小玉，我想解决掉你们半柱香时间都嫌多，你就这样把我召来，若我真有此意，你这是在逼我动手么？”他幽幽一笑，挑衅道，“丞相大人，到底是谁想弑君啊？”
　　“赵瑾！你说话可小心点！”
　　“丞相大人，话有时候随便说说也无所谓，但事儿可不能随便做做。我赵瑾虽然懂的不多，但也知道六部会审只需过半大人认同便可定罪，你出其不意地给我安这么大一个罪名，是连辩驳的机会都不打算给么？”赵瑾转身跪下，一头磕到底，语气突然的委屈，“丞相大人实在太伤人心，请皇上为我做主。”
　　灵启颇为为难地叹息一声，“赵司丞你先起来吧。”
　　“不敢。”
　　他走下来将赵瑾扶了起来，转而看向孟文潜，“丞相心系大楚，纤毫必查，担忧朕的安危，朕十分感动，但这件事，确有误会。‘洛’是朕召到麾下的，一影也是朕请到宫中的。”
　　孟文潜惊诧地看了看灵启，“皇上知道一影的身份？”
　　“嗯。朕觉得刺杀一事罪在主使，利刃伤人，总不能怪在刀身上吧，快刀难得，收作他用岂不比折了好。史上明君，多有此等任用，丞相也曾教导过朕，要善于识人用人，反倒是赵司丞不太放心，坚持要把一影安置在昭影司，由他管制。赦免‘洛’是有朕的手谕的，但毕竟是私密事，不方便写在结案文书里。严允实在值得夸赞，既然将此事提出来，朕也不能不给他个交代。赵瑾，你今日便将手谕发到洛城去。”
　　“是。”
　　灵启乖巧地站在孟文潜身前，“丞相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尽管提。”
　　孟文潜看了看灵启，又看了看赵瑾，赵瑾一脸毫不掩饰的不高兴，甚至朝他翻了个白眼，他深吸了口气，微微笑了笑，“既然是皇上的意思，眼下，臣……便不多说了。但这等大事，往后还是希望皇上向臣下透露一二，一来是臣的职责，二来避免出现这种情况，劳动各位大人白跑一趟，也……委屈了赵大人……”
　　……
　　短暂的一出闹剧，在这宫里稀松平常，孟文潜少不了要多留一会儿，对灵启做一番教育，其余人则各自散去。
　　柳映书走得稍慢，赵瑾便陪着他一步一步慢慢挪，及到宫门口，一直笑而不语的柳映书才淡淡道了声，“别忘了随记圣言的史官那边，谕旨下发，他都应该知道的。”
　　赵瑾啧啧摇头，“幸好没做柳大人的对手，什么都能一眼看穿，这也太可怕了。”
　　“司丞太高看我了，我昨晚宿在侯府而已。不过，皇上是真的很信任司丞啊。”
　　“江湖人是不愿意在朝廷留名的，一开始就说好昭影司的人由我选，他不过问，我自会对我选的人负责，何况我们小玉这么乖，没什么不放心的吧。”
　　“或许对司丞来说，肝胆相照是为寻常，但圣心如此，委实难得，请恕映书多言，有些事，还是早早让皇上知道比较好，这一遭若不是抢先一步，恐怕也难收场。”
　　“他若不信我……”那我这些年就真的不知道是在干什么了。赵瑾叹了口气，突然勾肩搭背地靠上来，“柳大人这么关心我，我实在有些感动，我请你喝酒去吧，花溪楼怎么样？”
　　柳映书将他稍稍推开了些，“我该去刑部点卯了。”
　　赵瑾没皮没脸靠得更近了，“最近一直忙着查案，好久没放松一下了，个中辛苦，柳大人就听听吧，现在时辰还早，我把秋袭姑娘让给你，如何？”
　　柳映书看了赵瑾一眼，赵瑾眼珠动了动，柳映书微微一笑，点了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香闺内，两人对坐，桌上没有酒，倒是摆了不少别的。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云阶山庄那边已经有所察觉，最近应该会收敛很多，但暂时以江湖恩怨黑吃黑遮掩过去了，没和朝廷关联上，还不算打草惊蛇吧。我已经跟皇上汇报过了，接下来就全权交给柳大人，昭影司不再插手。张季钦和祁画炎我带回来了，这个账本的原件在润城府衙，这个账本的原件还在云阶山庄，其他的全部在这里了。”
　　“明白了，司丞辛苦。”
　　赵瑾手按在账本上，定定看着柳映书，“这上面的，柳大人是打算照单全收还是有的放矢？”
　　柳映书轻轻笑了笑，“司丞一番心血怎可辜负，放心，最终认罪伏法的，只多不少。”
　　“多？”
　　“丞相大人今日特意提起年中述职，倒让我想起，名单上的这些大人们的大人若是和洛城郡守一样称职，应该会省下我许多功夫，我想给他们一点提醒。”
　　赵瑾松手往后靠了靠，“果然还是别得罪柳大人比较好。”
　　柳映书将物证收到一边，从桌旁提起酒壶给赵瑾斟了杯酒，“我知道昭影司行事我不该过问，但肖衍说司丞会派人跟他去南疆，无论是谁，麻烦帮我转告他，如果肖衍一意孤行，尽管动手，就说是我的意思。”
　　“好。”
　　两个人喝了杯酒，柳映书余光瞥到最上面沾血的账本，便问了问，“司丞这一趟去润城还顺利么？”
　　赵瑾盯着那本沈临默写并带出来的账本，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举杯笑了笑，“未负侠义，未负恩情，诸友必安好，诸事皆顺遂！”
　　柳映书轻轻碰了下杯，“诸事皆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