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陵上柏》银十二

83、天命

　　“人事已尽，但听天命，送他回暮城吧……”
　　推门的动作陡然停住，柳长烟木然扭头，看了柳无夜一眼，似乎在等他确认自己听到了些什么，柳无夜伸手替她推开了门，她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迈进了屋子，说话之前规规矩矩朝屋内的长者低头行了个礼，“谷主。”
　　孙泽漆看了她一眼，神色爱怜，开口却颇为严厉，“出门都不知道打声招呼了？谁同意你去永安了，你师父怎么跟你说的？这么久了，信也不知道来一封么？”
　　“我想说的思哥都替我写了……”
　　“那你师父的信你也不回？”
　　“师父给我写信了？”
　　孙泽漆叹了口气，“当然了，你以为你不来信她就不去信训你了？阿思还真是够护着你。”
　　柳长烟微微抿了抿唇，“我会好好跟师父认错的。谷主，你刚才……是在说老九么？”
　　“嗯。”
　　“他……怎么样？”
　　“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生死各半，看他自己了。”
　　“什么叫生死各半？那是生，还是……死？既是各半，不是更应该留在这里悉心照料么，为什么要送他回家？”
　　孙泽漆短暂地默了默，“长烟，我们没有权利留他在这里。”
　　柳长烟意义不明地摇着头，求助似的看向赵瑾，“瑾哥……”
　　赵瑾抬眸看了看她又缓缓别开了视线，“长烟……让他回去吧……”
　　柳长烟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沈临，一身衣服被血染透，脸色发青，凌乱的头发颜色愈浅，像一尊褪了色的泥塑，安安静静，毫无生气，她朝着他走了两步，突然晕了过去。
　　“长烟！”
　　“散开。”孙泽漆蹲在了她身边，让她平躺好，一手号着她的脉一手撑开她的眼皮观察，眉头紧锁，求证地掰开她的手一寸一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下。
　　“长烟怎么了？”赵瑾跪在一旁，接住了他放开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谷主，长烟没事吧？”
　　孙泽漆没有说话，看了眼静静站着的柳无夜，他眸光平静，“谷主，你说吧。”
　　“我先说沈少吧，他内伤并不致命，只是他体内的毒全靠他自己的生气压制，这些年毒气愈盛，他能勉强维持已经很好了，生气稍弱，毒气就会压过来，这毒我解了八年了，一时实在无能为力，所以现在……我帮不了他。至于长烟，她为了护住沈少的心脉，给他输了真气，生气转换，毒气亦然，加之情绪激动，急而攻心，缓一缓就好了，暂无性命之虞，但是，往后……”
　　“便和沈临一样了是么？”
　　赵瑾看了柳无夜一眼，又看向孙泽漆，“谷主，你一定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谷主……”他看着默默不语的孙泽漆，声音越来越低，俯身将柳长烟抱在了自己怀里，低头抵在了她额头上，“不会的，不会的……”
　　“小瑾……”
　　“谷主。”柳无夜示意孙泽漆随他去，然后转身出了门，孙泽漆会意地跟了出来。
　　暴雨未歇，天地间一片水濛濛，柳无夜抬头看着天，声色淡淡，“谷主，告诉我吧。”
　　孙泽漆定定看着他，他微微笑了笑，“你没有否认师兄的话，所以，你确实有办法，至于沈临为什么没用，我想，应该是他自己的选择吧。”
　　孙泽漆长叹了口气，“长烟也不会选的，她只有你一个血亲。”
　　柳无夜慢慢点了下头，“我明白了。她可以等多久？”
　　“难说，她一个女孩子……”
　　“十八……总可以吧？”柳无夜眼眶微红，声音依旧镇定，“就定十八，如果她满十八之前，谷主没能找到其他的解毒之法，就让我替她选了吧，我换她。”
　　“你觉得她愿意么？”
　　“生死面前，长者为尊，向来都是我说了算，我不需要她愿意，也不用告诉她。放心，她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无夜，她那时能安然接受你为她做的选择是因为你还在她身边。她并非不介意那一段经历，这些年活得洒脱都是为了慰藉你心。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但她今日愿意穿上这身衣裳，我猜一定也是为你。你不要以为对她好的人那么多，她就可以没有你了，你知不知道，她每天日落时都会在山谷入口站半个时辰，等你来看她。无夜，没有人能代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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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在这儿？”
　　“心有灵犀。”
　　“那也不用来接我，这么远的路，来来去去不累么？”
　　“哼，你走的时候我可不送你。”
　　“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那我就不睡了。”
　　“我明早得赶到扬城。”
　　“啊？你该出发了吧，还来这儿干什么啊？”
　　“三师兄说今晚会有流星。”
　　“少侠……”
　　“嗯？”
　　她比了个二戳在了他心口，他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嘤嘤笑着，“冯青青给你写了一万个‘二’字呢，你还没明白啊？”
　　他微微扬了扬眉稍，“没有。”
　　她小跑两步到了他前面，朝他比了个心，“少侠，爱你哟。”
　　“噗——”他瞬间笑弯了腰。
　　“有这么好笑么？”
　　“有，哈哈……”
　　“你倒是笑人家冯青青啊！”
　　“没你好笑。”
　　她眯了眯眼睛，陡然窜到他身边开始挠他的腰。
　　“哎哎哎，别碰我……”
　　“我明儿就告诉冯青青去，我们少侠的腰碰不得，下个狠手他说不定就求饶答应了。”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我错了，哈哈……你看，你看，太阳要落下去了，像不像颗蛋黄？”
　　“你是饿了吧。”
　　“是啊，别闹了，赶紧回去吃饭了。上来，我背你。”
　　她开开心心地跳上了他后背，两人一路走一路细细碎碎地聊着。
　　“为什么不喜欢冯青青啊，人不是挺漂亮的么？”
　　“字不好看。”
　　“字不好看、文章不行、绣工一般、厨艺了了……那是，谁能跟国子监、翰林院、司服局、御膳房比，你这样能看上谁？”
　　“你怎么跟个老婆婆一样念念叨叨的……”
　　“我就要一直念叨你，念叨成一个老婆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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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无夜深吸了口气，雨水清冽，催人鼻酸，他咬牙默了一会儿，头渐渐低到胸口，轻声喃喃，“那你要我怎么办？这次我又能求谁救她？老天爷么？可他好像心心念念只想带她走。我还是没能保护好她，但总归，得让她活着吧，就算没有我……”
　　孙泽漆拍了拍他的肩膀，“未至山穷水尽，或有柳暗花明，我会想办法的。无夜，不要现在就抱定换她一命的决心，她会察觉的，别让她伤心自责。去换身衣服吧，别着凉。”
　　柳无夜轻轻点了点头，“谷主，山穷水尽的这条路千万别告诉师兄，他最近承受的太多，会崩溃的，长烟的情况，也骗骗他吧。”
　　孙泽漆又叹了口气，“我去买药，你跟他说吧。”
　　柳无夜换好衣服回来，柳长烟已经被挪到了榻上，赵瑾坐在一旁，双眼无神地盯着她。
　　“师兄。”
　　“你说，他们抛弃我是因为我命太硬么？特意写好了生辰八字缝在襁褓最显眼的地方，那为什么不直接掐死我算了，克亲克友，想祸害谁呢？”
　　“她没事的，中毒不算深，有的是时间等，你总该相信谷主终究能解得了吧，不过是要吃些苦，但谁让她任性了。”
　　赵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神色有些无奈，恰到好处的真实，“你带她回永安吧，我帮你送沈临回暮城，如何？”
　　他在他脸上搜寻了半晌，没有发现一点异样，但还是狐疑不决。
　　柳无夜不禁笑了笑，“师兄，我才是她兄长，你这样显得我很没心没肺啊。”
　　“无夜……”
　　“嗯。”
　　“我给你梳头吧。”
　　“好。”
　　衬着他一身公子装扮，赵瑾认认真真给他梳了发髻，玉冠玉簪，规规整整，一改平日慵懒。
　　“我怎么觉得这样好像更适合你。”
　　柳无夜笑了一声，起身，眸色清冷地看了他一眼，他下意识低了头，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在心头盘桓，他突然觉得他有些像一个人。
　　“无夜，你和长烟到底从哪来？”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询问他们的身世。
　　“师兄想知道了？”
　　赵瑾沉吟着看了他一会儿，又回眸看了眼柳长烟，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就算是从地狱来，如今也只是我师弟而已。”他伸手弹了下他额头，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还是寻常慵懒模样，“师兄，我劝你早回师门与我一决高下，不然来日若真让我做了掌门，有你受的。”
　　“我等着啊。”赵瑾淡淡笑了笑，慢慢收敛了神色，“沈少就交给你了，沈大当家但有责难，让他稍候两天，我处理完手头的案子自会登门请罪。”
　　“那我先走了。”
　　“你不等长烟醒么？”
　　“我怕我忍不住责怪她，沈临现在这个样子她最好也别见了。跟她说，初雪的时候我在洛水等她。”
　　“这才刚入夏，初雪还早着呢。”
　　“往后年年岁岁，春秋冬夏……”目光瞥到少女稍显苍白的睡颜，陡然失声，他哽咽了一下，强行镇定下来，“风霜雨雪，我会一直陪着她的。我去找辆马车。”
　　“无夜，伞。”
　　他接过他递来的伞，迅速转身出了屋子。
　　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少年一行热泪流到脸颊又被擦去，惊雷阵阵，他斜睨着乌云不散的天空，一字一字咬牙道，“你从我手上夺走的东西还不够么？我绝对，不会把她还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