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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共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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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跟你说好了,你凭什么命令我,你要是今天死了,我明天就会忘了你的!说了不准你死,你就不可以死。”
柳长烟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抹掉唇上沾染的鲜血,起身到了祁画炎身边,拔出了他胸口的发簪,“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看在你手下留情的份上,我也放你一马。”她割断了他的脚筋,确保他无力追赶了,这才扶起沈临离开大路往密林深处去了。
血一路滴滴答答,走了不远便停下了。柳长烟找了处隐蔽的地方,扶着沈临坐下。
心头不安,他拉着她的手,话未出口,又是一口血,身体越来越沉重,渐渐失去知觉,手从她手上滑落,思绪涣散,视线模糊。朦胧中似乎看见她笑了笑,眼皮无力地耷拉下来,又努力撑开,一闭一睁之间她已经消失在视线里,喉咙咕隆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突然,一股暖流从背后流入身体,在筋脉间游走,最后汇集到胸口,生气微弱的心脏一阵抽搐,然后陡然“砰咚”一下跳动起来,眼前拨云见日般清晰,能感觉到她覆在自己背上的双手微微发着抖,呼吸也渐渐凌乱。
“长烟!”
“别动……”
沈临短促地喘着气,原本就苍白如纸的一张脸此刻更是全无人色,牙齿打战,手脚冰冷,几近哀求地轻声喃喃着,“没用的……别救我……别……”
她无暇顾及搭话,用尽全力压制着开始在体内乱窜的毒气,源源不断地为他输入真气,一炷香,一盏茶,一刻钟……
“噗——”
她的血喷在他后脖颈,溅到他胸前,他盯着点点殷红,心脏绞痛难当。
背上的手骤然松开,他歪倒在地,吃力地转过身,柳长烟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不断筋挛,上气不接下气地呜咽着。他挣扎着朝她伸了伸手,还没碰到她,便有人抢在他前面将她抱了起来。
“长烟,长烟……”
“瑾哥?”
“嗯,瑾哥来了。”
“瑾哥,老九……的方子……三七两钱,红花一钱,川芎一钱……丹参十片……”她忍着摧残心智的痛苦,断断续续报着药名,“一个时辰内,务必送服……给谷主去信……”
“好,我知道了,那你呢?”
“我……歇一会儿就好了,什么都别做,记着……瑾哥,对不起,你别担心……”她死死攥着他胸口的衣襟,又一下子松开。
臂弯陡然一沉,赵瑾屏着呼吸贴近她的脸,确认她只是昏过去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脱下外衣给她披上,手脚都有些脱力,顿了好一会儿,才抱着她站了起来。
转头,唐显已经将沈临背在背上了,“司丞,这儿不安全,赶紧走吧。”
赵瑾看了沈临一眼,沈临红着眼眶低了低眸,“对不起。”他半身血污,面如金纸,呼吸时有时无,已经一脚踏在鬼门关里了,全靠真气吊着才有了一点回光返照的颜色。
赵瑾“呵”了一声,听不出是哭是笑,“你们跟我说对不起……”
“司丞……”
赵瑾托着柳长烟的头,拨了拨她凌乱的头发,一点一点擦掉了她嘴角的血迹,“走吧,阿显……回家。”
街市喧闹,茶馆、酒楼、当铺、戏园……人来人往,唯有青楼还没到开张的时候,大门紧闭,萧萧索索,只有栏杆上系着的一排桃色丝巾随风飘来飘去,不为人知的后门更是破败,对着一条死胡同,门前堆满了朽木碎缸,少年人一袭云水蓝,似云似水,立于其间,有种格格不入的坠落感。
他盯着巷口,在等人。
两道人影脚步匆匆地拐进了巷子,背一个,抱一个,他没有迎上去,也没显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静静看着。人已经走到跟前了,他低眸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少女,伸手,握拳,又放下,侧身让了让。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各自不言不语。他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怀里的剑,陷入恍惚。
……
“宣儿,对不起,怡儿就交给你了,保护好她,答应母后,无论多难,一定要活下去,只要你们活着,母后就没有死。怡儿,要好好陪着兄长,别怕,笑一笑就过去了。”
“兄长,你要去哪,带我一起去吧,怡儿不要离开你,兄长,我求你了。你要学剑我也可以啊,为什么不让我学,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为什么?兄长……”
“你两个月没来看过我了,当然不知道我最近在干什么了。怎么样,剑法是不是还不错,师父说我很有天分的。兄长,我可以保护自己,你……回来好不好?”
“我也想行侠仗义啊,打不过你还打不过那些小毛贼么,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什么也不做,就在客栈待着行么?你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怎么办?”
“无夜少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已经忘了,生日都过去十天了,真没诚意。这一趟受伤了么?让我看看。放心吧,保证不会弄疼你的。呐,我给你做了蜜饯。”
“好久不见,少侠。我只是路过,顺便来给你送药,续魂丹,可以延缓毒发两个时辰,以备不时之需吧。我走了,不用送。”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朝他笑了笑,“兄长,我们很久没一起赏过雪了,今年初雪的时候,你一定得陪着我,不许爽约。”
“马上就到你生日了……”
“哼,你肯定是没空的,我要找别的男人开心去了,别吃醋啊。后会有期!”
……
什么时候开始不哭不闹不埋怨不撒娇了,每一次见面都是笑着。这些年,自己在做什么,她似乎都知道,可她每天在干些什么,自己久不过问了。唯一一个知道她生日的人已经错过她生日很多次了。辜负了那么多场大雪,最后还要她为自己以身犯险的这些事,真的非做不可么?
风吹起一点尘沙,一大片乌云从天边压过来,暴雨骤然而至,劈头盖脸将人淋了个透湿。门打开,赵瑾撑着伞出来,站在了他身旁。两个人默默良久,齐声长叹了口气。
“你怎么来润城了?”
“心有灵犀。”
“厉害,连落脚点都感应到了。”
“嗯。”
他不说,他便不问。
“是我食言,答应了你不会再让她受伤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那就回凌虚门吧,你送我的人生实在太累了,还给你。”
“你自己选的人生,跟我有什么关系。”
“师兄,昭影司的令牌上只有数字没有姓名,不要付出太多,你会失望的。”
赵瑾眼帘低垂,笑得清浅,“话这么多,你不担心么?”
“师兄你能这样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就说明情况还不算糟糕。”
“我是心里没底,来找你讨个干脆的。”
柳无夜皱着眉扭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伤得很重么?”
赵瑾摇了摇头,“都让沈少帮她挡了,没受什么伤,看起来好像只是累了,睡着了,但她却特意嘱咐了我什么也别做。”
柳无夜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伞,转身进了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头上,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他干脆闭上了眼,抬头,任雨水在脸上冲刷。
“司丞……”头顶多了半把伞,挡住了风雨,赵瑾回头看了唐显一眼,轻声唤了句,“阿显啊……”
“怎么了?”
“沈少怎么样?”
“喂药的过程中醒了一次,说了些胡话,然后就彻底昏过去了,看起来……不太好,但现在要么等长烟醒,要么等谷主来,急也没用。”
“嗯。”顿了一会儿,赵瑾突兀地问道,“阿显,我该回去了么?”
“回哪?”
“你觉得我应该回哪?”
“昭影司。”
“为什么?”
“云姐还等着你呢。”
赵瑾低声笑了一会儿,“是啊,还有人等着我呢,情义不可负,顶多,也就应个命数,何忧何惧。走吧,回屋了,该写折子了。”
唐显点了点头,“那你先让一下,我要出去一趟。”
“啊?”
“你挡路了。”
赵瑾眨着眼睛看着唐显,缓缓往旁边让了让,唐显熟视无睹地打着伞径直走了,雨水再次当头浇下,赵瑾偏了偏头,哀叹一声,“我这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霹雳。
柳长烟骤然惊醒,瞥见坐在床头的人,一下子扎进了他怀里,半湿的衣服浸润着他的体温,透出点点温热。
“兄长……我梦到你了,你怎么知道我想你了?”
“因为我是你兄长。”他轻轻摸着她的头,“怡儿,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
“有啊,漠北,海边。酒哥说大漠里的流星雨如梦似幻,可以实现任何愿望;七哥说跟着渔民出海,黄昏日落时,满载而归,太阳就像一颗美味的糖心蛋黄。”
“我陪你去好不好?”
“好啊,什么时候?”
“今天,明天,任何你想去的时候。”
她下巴抵在他胸口,抬头看着他,“少侠你怎么了?我吓到你了?我没事……”
他手指绷直,作势要为她推入一掌真气,却被她一把推开。
“兄长……”
“你到底干什么了?”
“我……我没有……”
“灵怡!”
柳长烟抿了抿唇,慌张地看着他,声音弱弱,“兄长,你别生气,我,我只是给老九输了一段真气,他是因为我……我总得救他……”
沈临?
柳无夜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见她说的含糊,也没再追问,神色温柔下来,“现在这时节正好,我们去找七哥吧。”
“兄长,很快就要结束了。”
“嗯,所以接下来交给肖衍和映书兄长就好,我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
柳长烟缓缓摇了摇头,“正是风起云涌的时候,我们不能走,你不会安心的。兄长,这原本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我擅作主张替你去永安是因为私心,我不想再见你对任何人屈膝。兄长,说好初雪时一起围炉温酒的,我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余生……”她短暂地顿了顿,低下了眼眸,“余生你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怡儿,我最怕的是你丢下我,兄长没办法独活,那时候,我所求不过是上天能把你留给我,别的,都是我贪心……这天下……如今与我何干?恩仇不可论,失去的就永远失去了,我只有你,你不可以有事。”
她红了眼眶,不敢看他,环抱住他,将神色藏到了他颈后,“兄长大人,这天下……永远是你的天下……民为重,社稷次之,谁为君王,本就没有关系。恩仇不可论,但恨雪不了仇也得报。兄长……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自己……”
“怡儿,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不是,兄长一直在保护我啊。”柳长烟暗暗呼了口气,调整好表情,突然后撤,扬了扬从他怀里偷来的银镯子,娇俏一笑,“这个什么时候赎回来的,为什么不还给我?”
柳无夜伸手夺了回去,“有的是男人上赶着送你更贵重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给你?”
“本就是我的。”柳长烟轻哼了一声,翻身下了床,“算了,送你了。”
“你去哪?”
“老九那。”
“你不用去看了,谷主已经到了。”
“这么快?”
“为防万一,我来的时候给谷主去了信……”
“少侠!”她一下子窜到他身边,他淡淡瞥了她一眼,她稍稍收敛了笑意,挽起了他胳膊,撒娇道,“谁说我去看他了,我去给你找身能换的衣裳。”
他盯着她的笑颜看了一会儿,半眯着眼睛捏了捏她的脸。
哼。沈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