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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沦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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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柳长烟睁开眼便看见沈临背对着自己盘腿坐在床边,歪着头,不知是睡是醒。
“沈郎?”
“嗯。”
“没睡?”
“嗯。”
她歉疚的神色中夹杂着一星半点不自知的情绪,“还早,你睡会儿吧,我先下去了。”
温泉依旧是水气氤氲,柳长烟泡在水里,搅着花瓣,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想的都是些飘忽不定的少女心思。她转身趴在岸边,任身体慢慢飘起来,随波浮动,脑袋昏昏沉沉,睡意似乎又慢慢袭来。
半梦半醒间,耳朵捕捉到一点声响,眼睛却一时睁不开,等到突然惊觉,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后,她骤然回头,沈临坐在水池的另一端,撑着头不发一言地看着她。
“老……沈郎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抱着胳膊完全沉到了花瓣之下,只露了一个头。
“昨晚睡得好么?”
“挺好的。”
不知是不是没休息好的缘故,沈临神色莫名阴郁,他慢慢走过来,坐在了她身边,伸手勾着她下巴抬起了她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好了么,该出门了。”
柳长烟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面无波澜地俯身吻了吻她,“穿衣服吧。”
“啊?”
“要我帮你穿?”
柳长烟看了眼门外,又看了眼沈临,咬了咬牙,往另一边游了游,上了岸,她一边擦着身子一边回头看他,他背对着自己,转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扇子,优游自在的模样。
啊……
“衣服在这儿。”沈临幽幽指了指身侧,“过来吧。”
柳长烟捂着身子,憋红了脸。
“过来。”
“沈郎……”
“别让我说第三遍。”
他声调压得很低,让人不敢拒绝。就在她红着眼眶准备动步的时候,他反手将衣服团成一团丢了过来。
她穿好衣服慢慢挪到他身边,他抬了抬手示意她挽上,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推开门,日光倾泻,有些晃眼,她靠在他胳膊上躲了躲,他突然勾起了嘴角,“你刚刚不会真的打算过来吧?”
胳膊一阵揪痛,沈临倒抽了口凉气,柳长烟甩开他小跑了两步,“有蝴蝶。”他揉了揉胳膊,笑着跟了上去。
接待人引着他们在山间兜兜转转,最后进了一间光线并不明朗的大房间,此起彼伏的吆喝、嬉笑、怒骂扑面而来,沈临不禁皱了皱眉头,柳长烟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白天赌的不大,沈少先解解乏,吃过晚饭,就有正式的活动了,如果需要姑娘服侍……”
沈临冷冷打断他,“当着晚儿说什么呢?”
“小的失言。”
“行了,我自己逛逛,你别烦我了。”
“是,小的退下了。”
沈临和柳长烟不急不缓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都是些寻常的玩法,不过是赌注奇高而已,看得差不多了,他们便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了。
“哟,这位少爷眼生,头一回来?”
沈临随手掏了张一万两的银票压在了赌盘上,一桌子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他一脸漠然,甚至有点不耐烦,“不开么?”
“开开开,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骰子在骰盅里“当当”乱响,柳长烟紧张地盯着庄家的手,视线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沈临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揽了她一把,她就势坐在了他腿上。
“你盯着看也是看不出什么的。”
柳长烟瞥了他一眼,“你一点都不在意么?”
“你想赢?”
“谁还想输不成。一万两啊,沈少你不心疼,我心疼。”
庄家“啪”一声将骰盅扣在了桌子上,柳长烟瞬间伸长了脖子,沈临也透过她肩头看了眼。
“十六点,大!”
唏嘘亢奋各半。
“我们是不是赢了?”
“嗯。”
柳长烟看着划到面前的彩头,笑得灿烂,引得半个赌场的人都不自觉地看过来,然后又被沈临的气场震慑,将头转了回去。
“来,下一场,买定离手啊。”
沈临将所有彩头全部推了出去,柳长烟一脸舍不得,回头瞪了他一眼,恨不能伸手捞一半回来。
“会赢的。”
“哼。”
“开了啊,这次是……”
柳长烟念经一样叨叨着,“大大大……”
“十三点,大!”
“啊!真的赢了!都是我的了!”
沈临笑意深沉,摇头叹道,“赌徒。”
“沈郎,我们把这儿全赢光吧!”
“好。”
二楼的窗户开了半扇,窗后的人看了沈临半晌,才缓缓开口问道,“确实是沈少么?”
“是,货真价实的天元钱庄少东家,沈临。他近些年虽然很少出来走动,但身份不难确认。”
“他身边那个女人呢?”
“杨柳轩的一个官妓,跟在他身边半年了。”
“有什么异常么?”
“没有,如胶似漆,缠绵得很,我看沈少对这些东西兴致缺缺,倒像是专程为了哄她开心才来的。”
“男人嘛,为博美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何况这样的,不心动难啊。”
“晚上要带他们上楼么?”
“沈少什么身份,当然是要好好招待的。”
“那,还要继续监视么?”
“一码归一码。”
“明白。”
庄主又看了一会儿,短促地叹了口气,“财神也怕得罪沈家啊,带他们出去走走,再这么赌下去,场子都要被他们清了。”
接待人匆匆下楼,拦住了准备去下一桌的两个人,堆着笑,“两位转了这么久,累了么,要不要歇一歇,北边有悬天阁,凌于峭壁之上,别是一番风景。”
沈临看了看柳长烟,柳长烟晃着手上快要抓不下的银票,展颜一笑,“差不多了,沈郎,去吧,这儿有点闷。”
“随你。”
柳长烟随手抽出一张银票给了接待人,“辛苦安排。”
“应该的,应该的。”
悬在半空的一间阁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终于只剩下两个人,各自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柳长烟一边数着银票一边道,“赌场一共三层,一楼应该没什么,二楼刚刚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接待我们的,另一个应该是大人物,三楼隐约有动静,但实在太吵了,听不明晰,接待我们的人下楼来的时候,大人物上楼了,但感觉声音渐去渐远,恐怕后面还有更大的场子。”
沈临微微扬了扬眉稍。
柳长烟轻哼了一声,“怎么,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你这耳力……”
“比师父差远了,做不到抽丝剥茧心无旁骛。”
“李玉可以。”
“嗯?”
沈临没有就此多言,“他们应该是确定我身份了,不出意外,晚上就可以上楼,看过之后再说。”
“十四万三千六百两!”
沈临白了她一眼。
柳长烟收敛了笑意,撑着头看向了窗外,“当朝宰相一年的俸禄零零总总不过一万八千两,而一个普通的农户一年能见到三五两现银就已是不得了,十四万三千六百两,得搜刮多少民脂民膏?即使这样,大楚,也已经算是物阜民丰了,四海列国,民何聊生啊……”
桌上有酒,沈临斟了两杯,默默推到她面前,她端起来轻轻跟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嗯,味道很特别,好酒,今日不醉不归。”
“就这一壶。”
“那就再叫一壶,两壶,三壶……”
……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
他们刚回到院子,接待人就匆匆赶了来,“沈少,实在抱歉,楼上的场子意外起火,今晚开不了了,得劳驾你再等一天。”
天已经黑了,沈临回头看了眼屋里眨着眼睛的柳长烟,和着酒劲,感觉一阵头疼。
“这是合欢酒,用了北州独有的绿合欢,略有助兴之效……”
“不用了。”
门“嘭”地一声关上了,接待人端着酒边走边小声嘀咕着,“今儿都喝了那么多了,确实不差这一壶。”
沈临站在门边,一时不想动。
“沈郎?”
他抵着门,气声道,“能饶了我么……”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起来,径直上了床,然后滚到一旁,背对着她躺下,拉过被子盖上,一气呵成。柳长烟抿着嘴笑了笑,探身越过他,挑灭了灯火。
月色入户,光线幽微。
她离他不远不近,安分守己,呼吸慢慢拉长,似乎要睡着了,可他心头煎熬并未减轻毫分,反倒添了不忿。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轻手轻脚翻了个身,然后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你……我……”
“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聊聊吧。”
“聊什么?”
“柳下惠。”她声调上扬,不知是讽是誉,“君子坐怀不乱,真是不俗。”
他死死盯着她,她却一脸安然,伸手在他胸口写了两个字,戏谑一笑,“不过对于沈郎来说,都是了无意趣,当是容易。”
无名业火上头,沈临一把攥住她的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扣在了自己胸前,“我只是个俗人,有没有意趣和会不会做是两码事。”
柳长烟微微挣扎了一下,他下意识勒得更紧了些,可思绪混乱,满脑浆糊,一时僵持,进退两难。
她看了他半晌,垂下眼帘小小声说了句,“热……”
他眸光晃动,手试探着移到了她衣带上,慢慢,慢慢,绕在了指间。
“长烟……”
“嘘,别乱叫。”
喘息,热气,汗水,血液,脉搏,心跳。
“啊!”
“对不起……”
“你到底是要……”
“对不起。”
“那么多书都白看了……”
“不是,我怕弄疼你,对不起。”
“那你……”
“对不起。”
一箭穿心,万箭齐发,风起浪涌,百鬼夜行。
……
一夜无梦,恢复意识已是日上三竿,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突然手脚冰凉起来,右臂被枕着几乎失去了知觉,但胸、腰、腹、大腿、小腿、脚尖,每一寸都能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沈临屏住呼吸慢慢睁开眼,嘴唇、鼻子、睫毛、眉峰,稍稍低头,脖颈、锁骨、……,吻痕斑驳,瞬间窒息。
柳长烟动了动,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往他怀里钻了钻,贴得更近了些。线香一点一点燃着,攒起半寸长的烟灰,一下子断开,跌入香炉里。柳长烟骤然睁大眼睛,四目相对,“唰”一下坐了起来。
沈临看着她的后背——惨不忍睹——捂上了脸。
柳长烟绞了绞手,在床上搜寻了半天,只发现沈临的一件深衣,她扯过来披在身上,跳下了床,脚下一软,跪倒在地,正好坐在一堆凌乱的衣服里。
沈临听着外面的动静,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敲了自己脑门一下。
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