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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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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少,饭菜都备好了,饭后要派人来接你去主厅么?”
“不用了,我想歇一歇,晚上再来吧。”
接待人悄悄瞥了眼他脖子上遮不住的抓痕,抿嘴笑了笑,“小的知道了,沈少好好休息。”
天气晴好,饭菜摆在院子里,两个人低着头默默吃饭,女孩子一碗米扒拉半天不见少一颗,男孩子则心无旁骛地一直往嘴里喂。
“沈郎……”
沈临手抖了一下,规规矩矩地放下碗筷,正襟危坐,慢慢抬眸看了她一眼。
柳长烟如常笑着,音色绵绵,“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想去山顶看看。”
沈临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山顶爬,柳长烟走在前面,沈临落后两个台阶,亦步亦趋地跟着,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面的人突然停了停,撑着腰短促地叹了口气。沈临指尖抽搐,快走两步绕到了她身前,“我背你。”然后不管对方乐不乐意,直接将她薅上背,提着气,一步两个台阶大踏步冲了上去。及到山顶,将柳长烟放下来,沈临几乎去了半条命,靠着树大口大口喘着气。柳长烟看着满山葱郁,悠悠伸了个懒腰。
时间在此打了个转,放慢脚步又突然远去。
“老九,你看,后面果然还有别的场子,看样子倒像个戏院。”
沈临缓过劲儿来,看了眼半山腰占地颇广的建筑,主厅后延伸出一片不大的区域,八面楼台围着一个天井,楼台高耸,天井深陷,似曾相识的即视感透露着不详。
“这是要唱戏么?”
“恐怕不是你想听的。”
“你知道要唱什么?”
沈临低眸默了一瞬,“你做好心理准备,晚上可能会看到些……你不想看到的。”
……
高处看台上,她死死攥着他的胳膊,一张脸苍白失色,呼吸断断续续。
低处,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衣衫破烂,抹布一样瘫在台子中央,一双眼睛圆圆地睁着,眼珠一动不动,眼白死灰,刚从她身上爬起来的男人神色异常亢奋,喘着粗气朝一扇扇半开半掩的窗户吹着口哨。一片不堪入耳的笑声,喝彩的,唏嘘的,往台上丢东西的。一锭银子砸在女孩子头上,血瞬间流下来,女孩子也只是眨了下眼睛,依旧一动不动。
柳长烟闭了眼,头埋在沈临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十一炷半,震卯胜。”
包厢的门响了两声,“沈少,你的彩头。”
“放着吧。”
“是。”
“还有几场?”
“还有三场,男位已毕,接下来是女位、兽位、斗位,沈少可以选自己感兴趣的下注,不想赌观赏也可。楼下是小场子,沈少如果看上了哪个,不妨下楼近观。”
“刚才那个女孩子,我想见见。”
“好,请沈少下楼稍候,她收拾收拾就来。”
沈临轻轻拍着柳长烟的背,“晚儿,也没什么意思,我们下去吧,你不是说那个女孩子像你夭折的妹妹么,见见怎么样?”
柳长烟看了他一眼,泪已噙满,神色难掩,他早有准备地给她系上了面纱,低声温言道,“没事,跟着我就好。”
香闺内,一杯热茶还没喝完,刚刚躺在台上的女孩子就穿戴整齐进来了,浓妆艳抹,脸上是没有情绪的笑容,跪在地上朝沈临行了个大礼,“爷有什么吩咐?”
沈临尚未开口,柳长烟便挪到了她身边,抬起她的头仔细看了看,“沈郎,给我杯水。”她用自己的帕子沾了茶水,一点一点清理着她伤口上附着的厚厚脂粉。女孩子麻木地看着她,不言不语。
“我给你上点药,可能有点疼,但好得更快,不会留疤。”
“姐姐不必费心,脂粉盖一盖就好了。”
“脂粉于伤口有害,如果溃烂,是会要命的。”
“原来惠姐姐是因为这个才死的。”
柳长烟手上顿了顿,“惠姐姐怎么了?”
“身上好多伤口都溃烂了。”女孩子看着柳长烟旋开手镯取了药,没有生气的眼里浮现出了一丝好奇,“姐姐的镯子真有意思。”
门外人影晃动,柳长烟给沈临递了个眼色,沈临迅速走过来,刚好挡在了她们身侧,从门外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晚儿,我带你来是为了让你开心的,不是为了让你触景伤情,你要是难过,我就让她退下了。”
柳长烟有条不紊地上完了药,“我知道,只是忍不住想近看看,疼她一下,妹妹在时很喜欢唱曲儿,沈郎能让她给我唱一曲么?”
沈临将柳长烟扶了起来,退回原位,然后看了女孩子一眼,“会唱曲儿么?”
女孩子依旧毫无情绪地笑着,“爷想听什么?”
“唱你拿手的。”
咿咿呀呀的曲声算不上好听,柳长烟却听得认真,沈临看起来颇为百无聊奈,随手翻着赢下的彩头,不时拿起一个凑到柳长烟面前,“这个喜欢么?这个呢?”
柳长烟一直摇头。
断断续续唱了一夜,直到人群陆续散去,接待人在门外探询,“沈少,三更将过了,要歇下了么?”
“嗯。”
沈临将彩头尽数给了女孩子,女孩子睁着圆圆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爷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
“那为什么给这些?”
“没用,不想拿。”
女孩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愁眉不展的柳长烟,微微笑了笑,“谢谢爷。爷要是想要些新奇玩意儿,可以问问接待人。”
沈临眸光动了动,跟着女孩子起了身,“晚儿,我去看看他们怎么安排的,你等我一下。”
“好。”
出了门,他叫住好似路过的接待人,压低声音问道,“晚儿有些不高兴,你们这儿有什么东西能哄她开心么?”
“沈少是想送姑娘一份礼物?”
“嗯。”
“有什么要求?”
“配得上她的。”
“小的明白了。”
轿子在山间行进,略有颠簸,柳长烟撸下自己的镯子,从窗口扔了出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深渊里。她取下耳坠扣开,一阵奇香,她将无色药水滴了一滴在银票一角,小心翼翼地折好,余下的滴在了帕子上,又是一个抬手,把耳坠也扔了出去。
沈临先下了轿,接待人恭恭敬敬地递给他一个雕花漆盒,他藏进袖里,转身将柳长烟扶了下来。柳长烟周到地将一张银票插在接待人衣襟里,道了声辛苦。
……
水声淅沥,轻纱薄幔上投射着暧昧的影子,接待人眨了眨眼睛,倦怠地打了个呵欠,他掏出那张银票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真是香啊——这样的女人,若是能……脑中胡思乱想,慢慢闭上了眼睛。
门外有重物倒地的声音,泡在水里玩着花瓣的柳长烟呼了口气,转身看了看坐在岸边的沈临,“怎么样?”
“他们可真是高看我了,这东西有几个长脑袋的人敢接。”沈临将漆盒里的东西举到了她眼前——振翅欲飞的凤凰尾羽上嵌着九颗小而圆润的珍珠,比起一般的凤钗,虽低调许多,但华贵不减——“是宫里的东西吧?”
“嗯。”柳长烟眸光动了动,认真擦干手接了过来,摩挲半晌,低声喃喃道,“娘亲总是嫌头饰太沉,压得人脖子疼,父亲大人为此为难了司珍房好久,才造出的这一批东西,但这支凤钗娘亲还是很少戴,因为……说好给我做嫁妆的。”她天真地笑了笑,笑意又很快湮灭,“罪后的遗物,还真是会选东西偷。”
沈临轻声应道,“也算物归原主,留着吧。”
柳长烟迅速摇了摇头,“算了,这可是罪证,收好。”
“巨额赌注,违禁赌博,能抓的罪证多的是,不差这一个。”
“老九,今天这种……你以前也见过么?”
“沈家涉足的生意很广,三教九流,多少都有些接触,我爹有时候也不知道一场应酬适不适合我去,但习惯带着我。这世上总有人喜欢猎奇,人生乏味,以此为乐,更不堪入目的,也多的是。”
柳长烟轻轻笑了笑,“沈家家大业大,伯父应该对你抱了很大的期望吧。”
沈临微微摇了摇头,“他只是怕我无聊,可我讨厌热闹。”
柳长烟也没再多问,“他们从哪里找来的这些女孩子?”
“买的,捡的,更多是之前的女人生的,这样的场子没有赎身一说,进来了就是一辈子。你既然担心那个女孩子会揭发你,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风险给她上药?”
“你明知道那些彩头落不到她手里,为什么还要给她?”
“为主家赚得多……”
“今天总会好过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无力地笑了笑。
柳长烟长叹了口气,正色道,“接待人将我们引到二楼之后,下到了一楼,应该是去吩咐那个女孩子的事,然后又上了三楼,停在了正南的位置。三楼的窗户都是朝内场开的,所以昨天观察我们的人特意下到了二楼,结合二楼的这间屋子和楼梯的方位推断,三楼正南的位置很可能就是庄主所在,我准备去打探一下。”
“嗯,三楼看台的包厢每间都一样,只有南边略有不同,开场之后,所有窗户都打开了,也只有正南的那一间没有。”
“那就没错了。”
柳长烟从水里钻出来上了岸,沈临迅速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身后,浸满水的衣物一件一件剥落在地的声音仿佛沾了水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心上,脑子里不可控地浮现出画面,越是压抑越是层出不穷。
“老九。”
“啊?”
“我走了,你回屋等我吧。”她换回了平日里的装扮,头发随意地束在头顶,笑容天真美好,有种隔世之感,“如果天亮之前还没回来,记得来救我,你一定要说没我活不了。”
“嗯,小心点。”
她推开门,左右观察了一圈儿,脚尖轻点地面,一个展身便没了踪影。他走到门边,将接待人扶起来靠墙坐着,然后关上了门。
她换下来的衣服还堆在地上,他一件一件慢慢拧干晾了起来,脑子里却开始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这一身更好看还是那一身更好看……好像各有千秋,不过,她还是一身劲装的时候看起来比较幸福,可那一身……很难脱啊……
他突然停住,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干脆脱了衣服,沉到了水底。热气包裹着身体,既沉重又轻松。就在他放空的时候,心脏陡然刺痛,熟悉的感觉不期而至,将他一下子拉回现实。他咬着牙蜷缩了起来,手不断抠着岸边的山石,很快便磨破了皮肉,鲜血淋漓。
沈临,她可以什么都不问你要,但你可以什么都不给么?你能给她什么?兑现不了的承诺?还是你要负责?她愿不愿意让你负责尚且难说,你这个样子负得了责么?
什么时候开始在这条死路上越走越远了?
“我是瑶池仙女,不然谁给你吹一上午笛子啊。”
“公子你这样是永远遇不上风花雪月的故事的,明明是你许了愿召我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怎会是魑魅魍魉呢?”
“当然,我可是你的仙子。”
长烟。柳长烟。
“公子可是想我了?”
“好久不见,有想我么?”
“老九,你这是想我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