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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夜奔 ...

  •   “老九,有点凉了,去把窗户关上吧。”
      沈临依言走到窗边,探身去拉窗户的同时迅速扫视了一眼,门口重兵把守,湖边来来回回的都是巡逻的卫兵。一转身,柳长烟已经站在了琴台边,朝他招了招手。
      “来吧。”
      她将他按在了琴台前。
      “干嘛?”
      “你欠我一支曲子呢。”
      “我弹不了。”
      “为什么?”
      沈临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搭在了琴上,指尖颤抖,在柳长烟期待的神色中,拨响了第一声,起调和煦如三春暖阳,柳长烟撑着头静静看着他,一小节未完,指尖突然抽搐,一声刺耳的“吱啦”,琴声戛然而止,沈临低头握着拳,“对不起。”
      柳长烟神色温柔,微微笑着,“这曲子很好听,但我好像从未听过,是你写的么?”
      “嗯。”
      “我可以试试么?”
      “嗯。”
      “我弹得不如你,你别挑剔。”
      “嗯。”
      “谱子报给我吧。”
      沈临往旁边坐了坐,将位置让给了她。
      起调……
      “错了。”
      “哪错了?”
      “左手往琴尾去十厘。”
      “十厘?”
      “嗯,右手再轻一点。”
      “这样?”
      “不是。”
      “这样?”
      “太轻了。”
      “这样……”
      “是这样。”
      不到一盏茶的一支曲子弹了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完一遍,哀婉的余音在耳边回响,彼此静默了一会儿,柳长烟颇为感伤地叹了口气,“你就是个骗子,我以为会是一支抚慰人心的曲子,为什么非要惹人难过,好像……谁对不起你似的。”
      沈临低眸笑了笑。
      “曲名叫什么?”
      “没想好。”
      “《折柳》怎么样?朝朝送别泣花钿,折尽春风杨柳烟。愿得西山无树木,免教人作泪悬悬。”柳长烟一边说一边起了身,蹑手蹑脚地靠近窗口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然后又折回来,“我弹完了,到你了。”
      “啊?”
      她靠近他,伏在他耳边,轻声道,“守卫们差不多乏了,你随便弄出点动静就好了,别太难听。”
      他稍稍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要干什么?”
      相距咫尺,纤毫毕现,她的睫毛在眼前颤动,闪闪发光的眼睛,红扑扑的脸颊,苍白的嘴唇,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些画面,他迅速将头扭了回来,依她所言,手缩进衣袖,隔着布料漫无曲调地抚着琴弦。
      “借你发簪一用。”
      “喂……”
      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顺手拔了下来,头发瞬间散落,他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她却已经蹲下身,开始撬地板了。
      吱呀吱呀的声音隐在琴声里,外面的人听不到,可沈临却听的清晰,白玉簪一点一点折损的声音更是历历在耳,叫他跟着一点一点皱起了眉头。
      “还差一下……”
      “等等……”
      木板被撬开的同时,一声脆响,玉簪断成了两截。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反正也是我送你的,我再赔你一根就是了……”见他怒气不消,她讨好地笑了笑,“两根,别为难我了,再多买不起了。”
      撬开一块之后,余下的便容易很多,不一会儿,便清理出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往下看,湖水幽幽,深不见底。
      “好了,最后一步。”
      放下所有的床帘纱幔,将被子堆在门口,拾起烛台,一一点燃,腾起的火焰炙热而晃眼,柳长烟看着火舌撩起自己的碎发,闻着空气中的焦灼,一时恍惚。
      “长烟!”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温柔地朝她伸出了手,“走吧。”
      “嗯。”她将手放在了他手心,蹲在洞口边才突然想起问他一句,“你会水么?”
      “走水了!走水了!瑶木阁走水了!快快快!”
      一片混乱中,临水的假山里冒出两颗脑袋,沈临连拖带拽地将柳长烟拉上了岸,拨开糊了一脸的头发,仰头喘了会儿气,“你是不是问的太晚了?如果我也不会呢?”
      “咳咳咳……那就……咳咳……喊救命啊……反正……咳……好过坐以待毙……”
      “现在去哪?”
      “衣服拧一拧,跟我来。”
      两人贴着草丛墙根儿,在宫里最不为人知的夹道沟渠里穿梭,渐渐远离中轴,靠近了奴才们住的地方,这儿住的都是些干苦力的下等奴才,起早贪黑,睡得很熟,两人终于可以直起腰来了。她带着他停在了一处破败的小院前,试着推了下门,没推开,她抬头看了眼不高的院墙,又回头看了眼他。
      刚关上院门,屋门便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借着朦胧的月光看了两人一眼,也没看出个究竟。
      柳长烟慢慢靠近,轻笑着唤了声,“何大爷,我又来了,能再麻烦你一次么?”
      何大爷打量了她半晌,点了点头,径直走到粪车前,拉开了一个空粪桶。柳长烟轻车熟路地钻了进去,何大爷扭头看了沈临一眼,沈临皱着眉头闭了闭眼,顿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依样钻了进去。刚蹲下,一个大盖当头盖下来,狠狠砸了他一下,低头又撞上柳长烟的脑门,疼得他抽了口凉气。空间局促,两个人都只能尽量缩成一团,动弹不得。
      憋了一路,沈临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道,“一国公主,平日里到底都在干些什么啊?”
      “吃饭,睡觉,听曲,看戏,读书,写字,画画,做女工,学乐器……事情多着呢。只是宫里就这么大个地方,天天年年,总想走些没走过的路,去些没去过的地方,关键时刻,也好救自己一命。”
      “咚”一声,顶上又摞了个货真价实的粪桶,不愉快的味道充斥其间,一些不明液体不可避免地透过盖子的缝隙渗进来,滴滴答答。
      “对不起啊老九,忍忍,熬过一阵儿就好了。”
      不该受此屈辱的难道不是你么?
      沈临默默从怀里掏出个香囊放在了她手心,然后伸手挡在了她头顶。
      柳长烟将香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熟悉的茉莉沉香,不禁笑了笑,“老九,你比它香多了……”
      她将头抵到了他胸前,抬手捂住了他口鼻。
      手心是凉的,呼吸是热的。
      桶壁响了两声,车轮咕噜咕噜滚动起来,摇摇晃晃,驶向了宫城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门。
      “何叔,今儿好早啊……”
      咿咿呀呀。
      “哦,这倒是个事儿,你放心去吧,到时候我给你开门。”
      粪车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小巷,何大爷将两人放了出来,柳长烟朝沈临伸了伸手,沈临便将钱袋解下来放在了她手上。
      “何大爷,别推辞,救命之恩无可回报,这是我孝敬你的。”
      他点头接了过来,慈祥地看着她,咿呀数次,终于发出了完整的字节,“公主殿下……保重,老奴会……日夜为你……祈福的。”
      久不开口,说话已经有些生硬,但仍旧字字亲切。
      柳长烟伸手抱了抱他,“你才要多保重,就此别过,后会无期了。”
      他站在原地目送两人消失在夜色里,抬头看了眼从云层里探出头的月亮,合掌作了个揖。
      这边两人并未走远,避不开巡防营,只能就近找了个桥洞躲进去。
      沈临朝柳长烟伸了手,柳长烟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他指了指她手心握着的香囊,她笑着摇了摇头。
      还我。
      脏了,别要了。
      还我。
      我再给你做一个行了吧?
      还我。
      两个?
      先还我。
      两人一眼来一眼去,各自比划着,争执无声。
      看,月亮出来了!
      快点还我。
      她不情不愿地还给了他。
      他慢慢攥紧,低头看着水中倒影。
      有什么好执念的,能说的都已经说了,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终于,连曲子也还你了,我与你,本就没剩多少联系,你故事的起承转合全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个游离在情节之外可有可无的旁观者,落幕之后便该离席,至于故事结束后的故事,哪有过问的权力。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了。
      正当盛夏,夜风虽凉,但算不上冷,倒是将衣服和头发吹得差不多干了,他不知在想什么,眉尖微蹙,神色楚楚,散落的长发微微拂动,落在眼里,都是缱绻的颜色。
      一股血腥味涌上来又被咽下去,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偏过头靠在了他肩上,闭上了眼,手不自知地玩着他的头发,卷在指尖又散开,周而复始。
      流水淅沥。

      一场大火过后,只余断壁残垣,一半露出水面,一半没进水中。
      “皇上,臣罪该万死,请皇上治罪。”
      “人怎么样?”
      “人……跑了,宫里已经搜遍,并未发现,是臣疏忽,请皇上……”
      “起来吧,不怪你。”
      “皇上,城门未开,他们一定还在城里,臣这就带人去追。”
      “不用了,你也累了,歇着去吧。”
      “皇上……”
      于盛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会意地闭上嘴退了下去。
      灵启看着一地废墟,摇头笑了笑,“我实在太蠢了,怎会想着将她关在这里呢……”
      “皇上,景王爷求见。”
      “请。”
      不一会儿,华昱便大步走了过来,匆匆行了一礼,“皇上,你没事吧。”
      “皇叔怎么来了?”
      华昱将一纸信笺递了上来,“不知谁送来的,说是有人要刺杀皇上。”
      灵启看了眼信笺,毫不掩饰的字迹——刺客入宫,速速救驾。
      华昱看着几乎燃尽的瑶木阁,神色担忧,“闹这么大,没伤着你吧?这禁军到底是怎么回事,三番两次,我大楚宫城如此好闯?”
      灵启看了他一眼,明显来得匆忙,头发都只是草草挽在头顶,脸上情绪很多,但悉皆坦荡,他又瞥了瞥手里的字条,平静道,“朕没事,只是走水而已,并无刺客,惊动皇叔了,多谢皇叔挂怀。”
      华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无事,态度迅速冷淡下来,“我不是挂怀皇上,皇子尚在襁褓之中,皇上还是多多保重,以稳固江山。既然没事,我就先告退了。”
      “皇叔……”
      “皇上还有何吩咐?”
      “若真有刺客,皇叔这样贸然而来,不怕贻人口实么?”
      “哼,我不来该怀疑我还是怀疑我,有区别么?”
      “那皇叔,我和灵宣,你更喜欢谁呢?”
      华昱一脸莫名其妙,皱着眉头瞥了他一眼,毫不犹豫答了,“灵宣。”
      灵启哈哈笑了起来,一时颇有些停不住,更是让华昱摸不着头脑,他看了看一旁的于盛,于盛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终于止了笑,一开口,却又是突兀。
      “辛苦皇叔画一副千里春色图吧。”
      “为何?”
      “送人。”
      “遵旨。”动步之前,华昱多问了一句,“瑶木阁,皇上打算怎么办?”
      灵启淡淡一笑,“不建了,朕想要个通透敞亮的亭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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