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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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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要亮了,整夜未眠,背上的伤口疼得人疲惫而清醒,趴久了难受,只能坐着,赵瑾在一片黑暗里闭着眼,什么都不愿意想可思绪万千沸腾不息,如煎如熬。
门开了。
“阿思。”
没有应答,脚步声却渐渐近了。
他慢慢摸到了床头的剑,眼睛睁开的瞬间剑随之出鞘,却被一脚踢在腕上,牵动伤口,一阵脱力,剑离了手,他当即一个纵身跳到了来者身后,一把勒住了来者的脖子,能明显感觉到伤口又开始出血了,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用力勒紧,来者拼命挣扎着,无力地扒拉着他青筋暴起的胳膊。
“松……松手……”
“谁派你来的?”
“派你……大爷!”
他骤然松开了手,来者捂着脖子一阵咳嗽,喘了半天才顺过一口气,“你他妈能不能看清了再动手!”
喉头哽动,赵瑾胸口剧烈起伏着,试探着轻声唤了句,“阿七?”
“哇,这血腥味,你是想把自己玩死啊?”
“阿七。”
“乌漆麻黑的,灯在哪来着……”
“阿七!”
“你撒开,我不想被个浪荡子抱着。”
“阿七……”
一声叹息,“好了,小瑾,你一背的血,别用劲儿了。”
“阿七,你终于肯来见我了,我以为……”
“你以为个屁。”
火折子一闪,灯亮起来了。
颜七一头及膝的长发松松束在身侧,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半张脸酒窝深陷,笑得明媚,“啧啧,真是惨,我们赵大侠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啊。”
赵瑾盯着他头发遮住的半张脸,伸了伸手,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让我看看吧。”
“有什么好看的。”
“阿七……”
“敢说对不起我现在就走。”
“对不起。”
“你这人……”
“你不会抛下我的。”
“我欠你的啊?”
“我欠你的啊,少主大人,你怎么能丢下你的奴仆不管呢。”
颜七叹了口气,扶他坐下了,拆散细布,伤口狰狞,血顺着脊背流了一床,颜七缓缓攥紧了拳头。
“阿七。”
“嗯。”
“头晕。”
“活该。”
他在桌上拿了瓶金创药,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倒了上去,然后轻轻擦了血,找了干净的细布重新给他包扎了,将他安置着躺好。
“睡会儿吧,看你这脸色,人不人鬼不鬼的。”
“你去哪?”
“给你收拾烂摊子,赶紧了结,趁早回家。”
“阿七,我是不是错了?”
“你这辈子做错的事情实在太多,唯独这件事,从始至终,你都没有错。事过无悔,问心无愧,别想太多,跟我回家就好了。”
“可是阿七,我问心有愧,你这辈子,被我毁了……”
“从认识你那天起,这辈子就没什么指望了。”颜七撑着头一脸疑惑地盯着他,“我一直没想明白,你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为什么单单揪着这一件无足轻重的愧疚呢?”
“我可不记得还做过什么比这更对不起你的事。”
“当初师姐……”
“她不喜欢你你怪我?”
“你不喜欢她你撩拨她干什么?”
“我那不是为了帮你么,谁让你不争气了。再说,师姐都嫁人了,你还没看开?”
“我又不是你,有什么看不开。我只是想说,那不比这点破事更重要么,我也没见你有半分愧疚啊?不用打打杀杀有什么不好,反正有你,谁还敢找我麻烦么。”
赵瑾轻轻叹了口气,突然坐起来,伸手拨开了他头发,他一把将他的手拍了开,狰狞的伤疤在眼前一晃而过,他反手抓住了他的手,“阿七,你头发留得太长了。”
颜七挣扎了一下,手根本用不上力,别说挣脱,动都动不了,“放开,你个浪荡子少碰我。江山多妩媚,风月养青丝,只是过得太逍遥而已,你要看不惯,我就剪了。”
“阿七,别装作不在乎。”
“你才是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太腻,我受不了。”
赵瑾笑了一声,眼泪跟着落下来,“我也不想,我也希望自己坦坦荡荡,就像师姐出嫁的时候还能怂恿你去闹洞房那样,可我就是做不到,阿七,我没办法不愧疚,我知道你不愿意看到我这样,所以我才不敢见你,我真的装不了……”
“我不想看见男人为我哭,尤其是你。”颜七随手在他脸上糊了一把,“小瑾,掌门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饿得脸都青了,他一个单身男人什么也不懂只能把你送来我家,抢我口粮,一次、两次、三次……你从会说话开始就会花言巧语,阿谀谄媚,哄的我娘开心,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逼自己看你顺眼么?每次听到你叫‘阿七哥哥’我都恨不能将你从山崖上推下去,但还是得装的开心,骗你信任我、喜欢我、听我话,这样我叫你别来你就会乖乖在青云山等我。装久了,自己好像也忘了。我就是不想看到你这种眼神,装不了也得装,不然,我可就真不理你了。”
赵瑾低眸默了默,“我什么时候叫过你‘阿七哥哥’,你是不是记错了?”
颜七迅速从怀里摸出一沓纸,翻了翻,抽出一张,戳在了他眼前——阿七哥哥,见信如晤,你说的三千个字我都会写了,你什么时候来检查,我想见你了……
赵瑾伸手去抢,被颜七轻松躲开。
“你怎么什么都带身上?”
“谁让你总不认账。啊,这儿还有张欠条……”
“少主!此生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钱你到底什么时候还,五百两,年翻一番,八年,连本带息……”
赵瑾虚弱地咳了两声,“阿七,好黑啊,你灭了灯么,你大点声,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颜七轻轻叹了口气,“别装了,小瑾,这次接你回去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能再陪你胡闹了,我要娶亲了,钱可以不还,但红包记得准备好。”
四目相对,赵瑾愣了一下,“你要娶亲了?”
“嗯。”
“谁?”
“当然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
“可,不是说好……我娶你的么?”
“那,彩礼呢?”
“行行行,我还,不就……十二万八千两么……”赵瑾泄了气,趴了回去,“谁让你来的?”
“无夜。”
“他倒真是‘未卜先知’。”
“他是为了长烟,说她病了,让我来管着你,少烦她,也确实算未卜先知了。小瑾,到底怎么了,我问了阿思,他也不明所以,我实在想不出何以至此,你要谋反不成?”
“哼,你就当是吧。”
颜七微微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你老实躺着,阿思很快就回来了。”
天牢最深处,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是专门用来关押等待行刑的死囚的,一路死气沉沉,连个喊冤的都没有。
牢门打开,瘫坐在角落里的人恹恹地抬了抬眼,似笑非笑地咕隆了一下,开口,沙哑的声音像刮铁板似的刺耳,“孙大公子怎么今日想起来看我了?”
孙思认真解释道,“我上有一兄一姊,并非最长。”
裴三冬莫名其妙笑了一声,“我知道。”
“我想问你个问题。”
“该问的赵瑾都已经问过了,怎么,千金谷又出什么新的毒药了,那来吧,尽管试。”
“裴菘蓝是不是死了?”
“没有。”
“他用自己做容器养的毒对不对?”
“呵,谁告诉你的,哪会有人这么傻。”
“你说的,他可以为药术做的牺牲是我爹永远也做不到的,所以,哪怕是死也要给我爹留道难题,若非长年累月的积攒,这样烈的毒是没法一下子和血液融合得那么好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银针送血,每隔一刻钟就得拨动一下,以防血液凝结,失血三成便会开始不安,失血四成已是濒临昏迷,此时,手脚冰冷,呼吸急促,纵使后悔也开不了口了,只能在无尽的恐惧中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死去。是帮他拨动银针的你,亲手杀了他。”
裴三冬低眸掩盖了情绪,“莫名其妙。”
“裴菘蓝离开千金谷是因为淋了一夜的雨,羞愤难下,赌一口气,那你呢,为什么不拦着他,你曾经说你要做个行侠仗义的大侠的。”
裴三冬嗤笑一声,“你知道什么,不过道听途说,若想叙旧,轮不到你。”
“但你想见的人,是不可能来见你的,他发过誓,对裴菘蓝生死不过问。”
“生死不过问……你爹倒是真的无情,我以为他总会想要再见他一面的,可二十二年了,无论我们做什么,他都能无动于衷。”
“他并非无动于衷,只是见一面又如何,亲手为江湖除害么?你们闯的祸,他都毫无怨言地担了,我以前一直不明白千金谷行事低调规矩严苛,为什么还是总有人来找麻烦,为什么他从来不说什么。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一定要在窗前种一株菘蓝,他说菘蓝本是良药,当常思不忘。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话,但心病也是病,就医者多言两句吧,人生有时候一步踏错便是骑虎难下,明知不该,也只能咬牙错到底,因为一旦回头,就会显得自己愚蠢、荒谬,但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么?这些年你和他,求到了什么?”
裴三冬沉默不语。
孙思微微叹了口气,“你命不久矣,往后,清明寒食,他便再无人祭奠,只能沦作孤魂野鬼了。”
裴三冬眸光终于动了动,缓缓抬头看向他,似是疲惫,“我回答你的问题,你能帮我做件事么?”
“不违背原则的话。”
“他们从扬城住所搜到的东西里有个沉香木的盒子,里面是他的骨灰……”
“骨灰?”
“遵照他的遗言,挫骨扬灰,不入轮回,这样就不用再见到师长了。帮我送他回千金谷吧,有没有墓碑,有没有人祭奠,都无所谓,把他埋在能看到你娘的地方就好。”
“这得问我娘的意思。”
“她不会拒绝的。”
“那你呢?”
“不用管。”
“还有什么么?”
“小圆娶到比你娘更漂亮的人了么?”
“没有,拈花惹草,情债太多,不敢成亲。”
裴三冬轻轻笑了笑,“幼时的愿望,有多少能实现的……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是沈少?”
“一开始只是想找个富贵人家的孩子,毕竟驱动乌合之众替自己办事总得有利可图,而且有钱有势,才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最后都会找上孙泽漆,他逃不掉。本来也没想招惹沈家,但抓到的孩子里就只有他可以和他血脉相融并且受得住。”
“血脉相融?”
“他偶然发现的,并非只有血亲才能如此,所以有了这个计划,但风险很高,大部分看起来可以相融的,真将血注进去却受不住,半碗血,一天内就会暴毙。”
“不会夜不成眠么?”
“孙思,我不信你没遇到过苦苦哀求你救他最后却死在你手上的人,希望和绝望很多时候都是一回事,红尘多苦楚,救人与杀人有多大区别?”
“反正,我睡得着。”
门关上了。
裴三冬低头笑着,睡不着又怎么样,自己始终都只是想跟在他身后而已,无可悔悟,他都没说我错,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评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