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陵上柏》银十二

109、对峙

　　“轻车简从，静安寺一见。若想张扬，我不介意。”
　　纸上不过十七个字，翻来覆去看上十遍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可灵启盯着看了整整一盏茶，熟悉的字迹间，语气和表情都仿佛在眼前。
　　“武安侯府和柳府现在什么情况？”
　　“按皇上的吩咐，派人在暗处盯着了，世子和柳大人都在府中，也没有其他人外出。”
　　灵启点了点头，思忖了一会儿，回身看了眼瑶木阁，透过半开的窗，刚好可以看到一对璧人依偎在一起，沉默半晌，他短促地叹了口气，“备车，从偏门出宫去静安寺，有于盛跟着就行了。”
　　“皇上，这……怕是不妥，还是让禁军随行护驾吧。”
　　“朕只是散散心，不想惊动人。”
　　“那至少让臣跟着。”
　　“不用，你守在这儿，如果天亮之前朕没能求一个心安回来，屋里的两个人就给太后殉葬吧，古训，头七还魂，当于昼夜之交祭以金童玉女，别误了时辰。”
　　“是。”
　　抵达千寻山已经是二更将过，月色不甚明朗，灯笼的光照范围有限，台阶一眼望去，陷在黑暗里，看不到尽头。越往上步伐越沉重，及到寺门前，几乎有些迈不动脚。
　　看门的小和尚已经倚着门槛睡着了，于盛将他摇醒，“小师父……”
　　他朦朦胧胧地看了他们一眼，一个激灵弹了起来，“啊……阿弥陀佛，两位可是柳施主等的贵客？小僧恭候多时了。”
　　于盛退到了灵启身后，灵启默了一瞬，答了，“是。”
　　“那请随我来。”
　　“于盛，你就在这儿等吧。”
　　穿过灯火通明的大殿，眼前骤然黑下来，一排厢房，只有最里面的那间还有微光，小和尚将他引到房门前便退了下去，他一个人静静站在门口，踌躇不前，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门一下子拉开，心跳攀升到顶点，甚至觉得眩晕，四目相对，眼前人陌生又熟悉，他嘴唇微微颤动，半晌才极轻地唤了声，“灵宣……”
　　“你就一个人？”
　　“嗯。”
　　“单刀赴会，这么冒险，不像你啊。”
　　“你也没给我别的选择。”
　　灵宣笑了一声，“你带五十个弓箭手埋伏在那边屋顶上，我一开门，你就直接放箭好了。不然带三百禁军把静安寺围了，我当是也打不过。你干脆不来，我又能怎样？”
　　“我想见你。”
　　“那请君入瓮了。”
　　室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有些昏暗，灵宣在桌边坐下了，灵启便坐到了他对面，默默盯着他倒酒。
　　粗布发带随意束起半头头发，无冠无簪，一身浅淡，无佩无环，虽然束着手腕和脚腕，但总觉得零零落落，洒脱里透着点倦怠。
　　上上下下扫视了好几回，目光却始终不敢落在他眉眼。
　　灵宣将酒杯推到了他面前，“喝一杯？”
　　灵启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了起来，“好。”
　　各自举杯饮尽。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喝酒，也是最后一次了，给你下了点毒，不会很痛苦。”
　　灵启手抖了抖，一抬头，灵宣嘴角挂着淡淡笑意，真假难辨，他定了定神，“你应该是不屑于用这种手段的。”
　　灵宣笑意愈深，眉眼弯弯，长剑出鞘，随意转了个剑花，“那你觉得我会用什么手段？”
　　“灵怡还在宫里呢。”
　　“太皇太后召见，景皇叔会在寅时进宫，应该在你预设的时间之前吧，去万安宫必然会路过瑶木阁，她无非就在这两个地方，猜一下，他们会不会见面，皇叔会不会保护她。”
　　“你假传懿旨？”
　　“我还怕你治我罪不成？”
　　“你……”灵启手指慢慢攒起，“所以你是要杀了我，夺回属于你的东西了？”
　　灵宣放下剑，又添了酒，灵启却没有端杯，他自顾自喝了，“你到底是信我还是不信我，你要是信我，眼下就该把酒言欢，你要是不信我，就别来，我若想杀你，这些年有的是机会，还用得着等到今天？”
　　“不扳倒孟氏，如何稳坐江山？”
　　“这话倒不假，可说的应该是你自己吧，孟氏协助齐王谋逆，又二度弑君，俱是诛九族的大罪，为我自己，我何必如此温柔留他们一条活路，我不过是给你递了把剑，这一剑要不要捅下去，捅多深，是你决定的，难道现在要怪在我头上了？”
　　“这么说你是在帮我了？”
　　“算是吧。”
　　“为什么？”
　　“外戚干政，何出明君盛世。”
　　“你是觉得我昏庸无能，治国无方了？还真是大义凛然，怕是孟氏不倒，柳氏难起吧。”
　　“呵，灵启，是我要你选择柳氏的么？孟氏是你母族下场尚且如此，一个外族又算什么？”
　　“柳氏于我而言是外族，与你不是啊！如果没有人支持，真相又算什么？成王败寇，遑论正义！”
　　“真相算什么？”灵宣深吸了口气，压着怒火，“既然你觉得真相都算不得什么，那又有什么可怕的？”
　　“我知道这皇位不属于我，可我的人生已经走到这里了，你要我怎么回头？当年的事情不是我的错……”
　　“我怪过你么！不是你的错，可做这些事的是你的亲生父母，你是最后的受益者，我杀了你报仇雪恨又有何不该呢？灵启，你锦衣玉食的这些年我们经历过什么你知道么？发现我们还活着，你能想到的难道就只有你的皇位么？”
　　争吵过后，屋内一时显得过于寂静。
　　“说吧，你想怎样？”
　　灵启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提壶倒酒，斟满两杯，“灵宣，和灵怡一起留在永安吧，皇祖母也快要离开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说着说着眼眶慢慢红了，“你们就陪着我吧，余生富贵无忧，不也很好么？”
　　“你有皇后，有妃嫔，有儿有女，有满朝文武，有天下苍生，我只有怡儿，灵启，你把她还我吧，我保证此生不会再靠近永安城，江湖辽阔，滴水入海，不比待在这个随时可以结党的地方更让你安心么？”
　　“灵宣，我真的不能放你走。”
　　“那你就是想杀了我。”
　　“我……不是……”
　　灵宣长叹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灵启，你心里明白，你是不可能让我安然待在永安的，眼下，你或许可以这样对待怡儿，因为她对你没有直接的威胁，但一样不会长久。就像你父亲当年那样，只要我死，他就真的能放过所有人，可是，侯爷终究还是被流放南疆，柳氏被逼弃官，就连映书兄长夺了科考头筹，也是你登基之后才授的官，他若活得再久一点，永安城里大概就没有武安侯府和柳府了。”
　　一段长久的沉默。
　　“所以……你想怎样？”
　　“无法彼此信任，那就互相威胁吧。你杀不了我，我也不能死。”灵宣掏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这是王充的手书，关于齐王如何出卖侯爷、叛国通敌，写得十分详细，当是见面礼，送你了。我手上还有林羽协助齐王谋害皇储、篡夺皇位的供状，如果你动了任何一个不该动的人，真相便会大白于天下，你猜景皇叔，康皇叔，宁皇叔，荣皇叔谁会先坐不住？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全部赶尽杀绝，如果，你做得到。”
　　“灵宣，怎么听这都是你单方面对我的挟持吧？”
　　“挟持你继续做这个皇上？灵启，你总不至于期待我一死以安你心吧？凭什么？万里江山拱手让你，国仇家恨悉皆不计，你还要我怎么成全你？这点自保的手段你都接受不了的话，那我还是将我的人生夺回来吧，你担心的没错，只要我想，我就可以！”
　　“那你就动手！”
　　“你别以为我不会！”
　　一剑指到胸口，各自喘着粗气，剑拔弩张的气氛慢慢、慢慢变得乏力，彼此疲惫。
　　“灵宣，我可以将你的人生还给你，那你能把我的人生还给我么？这皇位你想夺回去便能夺回去，而我，只能一个人提心吊胆地坐在这个冷冰冰的位置上，接受你不知何时就会收走的一点施舍，我也想问凭什么？这些年我兢兢业业一天都不曾懈怠过，结局便该如此么？我到底哪里不配做这个皇上？”
　　“灵启，你既然觉得自己配得上，那又何必为难我呢？你今天来见我，想要的，就是一死一活么？”
　　“我不知道……或许，隐隐约约中，我在期待你能给我一个干脆……”灵启长叹了口气，“灵宣，我真的好累啊……我真的很想回到以前，只要做好功课，不惹映书兄长生气就好了，就算做不好，也没关系，反正还有肖衍挡在前面，出了宫回到王府，母亲就一定炖好了汤在等我……”眼泪终于溢出眼眶，落下一滴，“那时候，我羡慕过你，嫉妒过你，甚至怨恨过你，可是灵宣，我，真的没想过人生会没有你，我最多不过是希望你发现，我比肖衍更值得你信任。现在，我还是羡慕你、嫉妒你、怨恨你，为什么你永远都能游刃有余地过好自己的人生呢，被赞誉，被信任，被爱，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对不起，灵宣，对不起，对不起……”
　　灵宣端起酒杯，在他的酒杯上碰了一下，“做好选择，别怕后悔。林羽的供状就在我身上，喝完这一杯，你就走吧，我在这里等着，来的是弓箭手还是怡儿，随你。”
　　灵启泪眼朦胧地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到尽头，光线跳动了一下，屋内陡然陷入黑暗。他缓缓端起酒杯，在他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
　　“灵宣。保重。”
　　门打开，人离去。
　　灵宣走到廊下，抬头看了眼慢慢探出云层的月亮，映照着山影，分外安宁。
　　“见山见月，方得所求，希望沈临这一卦算的准。”
　　身后突然传来话声，“要是算的不准呢，你就这样放他走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供状，“呐，给你了。”
　　“给我？”
　　“帮我跟着他，来的要真是弓箭手，就把这个交给景王爷。你得在弓箭手包围这里之前回来，我一个人，撑不了那么久。”
　　“好。”
　　“子木。”
　　“还有什么？”
　　“谢了。”
　　“真想谢我？”
　　“别妄想，我早就说的够明白了。”
　　“那还让我帮你？”
　　“成全你啊，给你个不用离开我的理由。”
　　长叹一声，“不觉得自己人渣么？”
　　淡淡一笑，“不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