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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别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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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忙完,推掉所有应酬,紧赶慢赶地在晚饭前回到了沈宅,照例直奔沈临的院子,可床上空空如也,沈放四下打量了一圈,没看见人。正疑惑,二姨娘带着丫鬟们来摆饭了,他快走两步迎了上去,“临儿呢?”
“少爷下午醒了,一刻钟之前出发去夫人陵上了,让你不用管他。今儿的饭是摆在这儿还是摆到饭厅去?”
“他一个人?”
“李叔陪着呢,老爷放心吧。”
“放心,我怎么放心。你们吃吧,我去看看。”
陵园在郊外,颇有些路程,沈放抵达的时候余晖渐暗,天地一片灰蒙蒙的红粉色。刚下车就听见一阵笛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是从未听过的曲子。李管家站在陵园门口,见他来,弯腰行了礼,却没有出声。他也没有靠的太近,站在墓道上,静静看着路尽头的人。
沈临站在墓碑前吹着笛子,如一根翠竹,纤细而挺拔,坟旁松柏常青,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伴着一点枝叶沙沙。
一曲毕,长叹一声,跪坐下来,开口,音色温柔,“娘,这曲子我写了八年,终于写完了,可惜,没办法弹出来,你将就听吧,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写一首比凤求凰更好的琴曲给你,你觉得如何?曲名……该选《别柳》还是《如烟》呢?”
天地寂静,无人应答。
“世间百味,万里河山,脑中所思,心中所求,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原来,可以只是一个人。浮生若梦难得趣味,这一生能算不负艰辛了么?”
一只蜻蜓落在肩上又滚落在地,折了翅膀,吱吱挣扎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仰头,漫天飞舞的蜻蜓何止千百,谁又会记得落下的是哪一只呢。
“娘,我尽力了,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我能不能葬在你身边,我知道,你身边这个位置不是我的,可我不想一个人。”
清风拂面,眼角微凉。
“娘,我真的很羡慕你,这么多年了,爹还是分毫不减地爱着你,我在他屋里看见一幅画,画的你,还不错,他这种提笔只会写账本的俗人也不知是画了多少幅才有了这一张能看的。大概也是爱屋及乌,才不肯放弃我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点声响,“又在跟你娘胡说。”
沈临没回头,声音陡然降了三个度,恢复了一贯的漠然,“不是让你别管我么?”
“谁管你,我来看我夫人的。”沈放在他身边坐下了,瞥了他一眼——气色不算好,但精神还不错——见他侧目,便摇了摇头,“你就空着手来?”
沈临没搭话。
沈放从身后提了个硕大的食盒出来,一层一层摆开,选了两碟小菜供在了墓前,然后给了沈临一个碗一双筷子,沈临看了他一眼,被他瞪了回去,“吃饭。”
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吃着吃着天就黑了,沈放顺手点燃了墓碑两边的长明灯。
荒郊野外,夜色沉沉,风声树影,冷烛孤坟。
沈临停下筷子,看着沈放兀自吃得香甜,忍不住想叹气,余光瞥到墓碑上的名字,视线在两者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最后轻轻笑了笑。
“笑什么?不吃了?”
“嗯。”
“你吃的太少了。”
“夜食不当饱,是你吃的太多了。”
“我一天忙到晚……”
“生个儿子帮你啊。”
“没完没了了,你不是我儿子么?”
沈临低眸叹了口气,“你应该也知道了,我终归不得长寿,无可指望,熬得过这一次,熬不过下一次……”
“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熬不过。”
沈临眸光动了动,眉头紧蹙,一把拉过他的手,撸起袖子,针孔犹存。
“谁让你这么做了!”
“一点血而已……”
“一点?久病成医,你别想骗我。趁早消了救我的念头,我不需要。”
沈放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死有何难,痛苦的永远是活着的那个,放心吧,只要你不求我,我就不会让你来承受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经此一遭呢,你觉得我熬过这一次又能活多久,左不过一年半载,你这样有损寿数,得不偿失,合算么?”
沈放笑了一声,“高屋建瓴的翩翩君子要跟我这个生意人论合不合算了?”
沈临愤然起身,“我明天就回永安了,别再管我。”
“爱去哪去哪,但我是你爹,想我不管你……成亲啊。”
沈临脚下陡然顿了顿,犹豫着问了句,“我桌上有封信,你看见了么?”
“给谁的?”
“没看到算了。”
话音落,三两步就走远了。
沈放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一半,然后将杯子放到了供台上,“《别柳》《如烟》,就这,也敢说是写给你的,你家儿子真是越来越会自欺欺人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被拒绝过,这一番,看来是伤透心了。可还不是要回永安。命不久矣,还要离家,真是没良心。生辰贴没被退回来却也没有回应,难道是我写的还不够明白么?”
风吹草动,月升星起。
“盈盈,应我一声吧,我不想沦落到跟这傻小子一个待遇……”泪落无声,哀怒隐忍,“何为神罚……我沈放罪不至此……”
……
一早起来,沈临已经走了,沈放摇头叹了口气,无所事事的在他院子里坐了会儿。李管家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进来了,“老爷,乌鸡面,趁热吃吧。”
“这个天你让我趁热吃?这又是谁的馊主意。”
李管家笑而不语。
“不是让她们别下厨了么?沈家是缺厨子么?”虽这么说着,但还是拿起了勺子,一口汤吹了半晌才送到唇边,入口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谁做的?”
“汤是五姨娘炖的,但香料,是少爷配的,我闻着倒是有夫人秘方的味道了。”
沈放缓缓摇了摇头,笑起来,“他还真是没什么做不到的。”
沈临一路马不停蹄,临近永安城反倒慢了下来,这天日暮时分到了千寻山脚下,思来想去,没做好回城的准备,月色朦胧,征兆不详,算了算日子,破日,大凶,便算给自己找了个心安理得的借口,决定在静安寺借宿一晚。
拾级而上,走到半山腰,迎面遇到个意料之外的人,他停下行了个正礼,对方却是脚步匆匆,稍稍点了下头,没有半分停顿。擦肩而过,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叫住了他,“日值月破,诸事不宜,莫行夜路。”
“多谢提醒。”
心头不安,他转身拦在了他身前,“长烟还好么?”
“不好。”
架不住他眸光料峭,他垂下眼帘道了声,“对不起……”
“没意义的道歉我不想听,麻烦让让。”
“是要进城么?”
“是。”
“那我……”
“得生不易,老实在这儿待着,别添乱。”
他默了默,往旁边让了让,目送他走远,叹了口气,继续上山。低着头走了一段,总觉得他话里意思不对,得生不易?何关我生死?思索间,隐隐约约的谈话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
“照理世子该来接夫人了……”
“他今儿难得歇下来,哪顾得上我。”
“夫人你是说柳姑娘?昨儿你差我去约她来陪你上香,不是说太皇太后召了她进宫,人不在呢么?”
“他早上有事,我没来得及告诉他,随他去吧,说不定回来了呢……”
心脏猛跳了一下,沈临转身往山下跑去,惊动了不远处的柳之遥和素荷。
“谁啊,这是怎么了……”
一路狂奔,终于在山脚下追上了人,一手拉住,一手捂着胸口喘气,有些窒息,半晌说不出话。
“不是让你惜命么?”
“殿下……”
灵宣眉梢动了动,将他往密林深处拉了一截儿,他也终于顺过来一口气,还没开口,剑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就当永绝于口。”
情景实在眼熟,竟让他忍不住想笑,“殿下这是承认了么?”
灵宣抬起手肘给了他肚子一下,直接疼得他跪了下去。
“缠着我干什么?”
“殿下……是要……进宫么……”
灵宣一时没有应答。
“长烟……给你算过一卦……潜龙在渊,参商不见……亢龙有悔,天狗吞月……”
见他捂着肚子一头冷汗,说得断断续续,他还是伸手将他薅了起来,“这儿、这儿,自己按一下。”
依言而行,疼痛确实缓解了许多,沈临慢慢站直,正色道,“此卦亦凶亦吉,虽山穷水尽,安度则柳暗花明,若至潜龙出渊,参商相见,务必见山见月,方得所求,最忌高墙深院。你不能进城。”
“术士之言?”
“就谋士而言,皇上的目的是你,余者都不重要,一旦你完全落入他的掌控,事情就没有任何可谈的余地了。殿下不至于觉得自己一死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吧,一个不信任你的人值得你信任么?只有你活着,才能让他畏手畏脚处处顾虑。殿下多年谋划,手上必定有可以制衡他的砝码,为什么要自投罗网呢,就算要见也是他来见你而不是你去见他。”
“所以呢?”
“有什么我能做的么?”
“我可以信你么?”
“殿下愿意的话。”
灵宣低眸思索了一下,掏出一只银镯,示意他接着,“替我送封信给灵启,这是信物。寅时前一刻,再送一封到景王府,不能被察觉,你应该有人可用。昭影司已经解散,但李玉当是没走远,在城外三里亭留言,让他来见我。”
“好。”
“我可以给你机会,但你会不会被灭口我就不管了,想清楚。”
“谢殿下。”
“我不是信任你。”
“我知道。”
灵宣盯着他看了一眼,转身叹了口气,轻声自语,“思虑过度,不知惜命,自找麻烦,哪里好了……”
沈临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听不清,忍不住问道,“殿下说什么?”
“你多大?”
“啊?十八……怎么了?”
“别叫我殿下了。”
“是。”
思来想去,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