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陵上柏》银十二

105、别离

　　赵瑾踉踉跄跄走到瑶木阁门前，手刚抬起来，脚下便支撑不住，跪了下去，膝盖尚未着地，门从内打开，孙思一把将他架住拉了起来。
　　“阿思……”
　　“你能别给我添乱了么？”
　　“长烟……”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她怎么样？”
　　“真气流转牵动毒发，我已经想办法暂时压制住了。”孙思朝灵启颔了颔首，将一纸药方递给了他，“请皇上让御医署按方煎药，准时送服……”
　　“我要带长烟回去。”
　　“现在只有御医署能配齐这副药，你要带她回去送死么？”
　　赵瑾默了默，喉头哽动了一下，灵启接过药方，看了她一眼，“赵瑾，我不会伤害她的……”
　　“你在要她的命！她对自己的情况再了解不过，明知道自己动不得真气，你到底干什么了逼的她动手？灵启我告诉你，她要是有三长两短，我要你……”
　　话没说完，孙思突然给了他脖颈一下，将他点晕了过去。
　　“皇上，劳烦好好照顾长烟，有任何情况，烦请告知，我们先走了。”
　　灵启看着赵瑾背上几乎没入一半的箭羽，嘴角动了动，“他……不会有事吧？”
　　“皇上放心，他不会就这样死的。”
　　“他只是想与我恩断义绝……”灵启苦笑了一声，将手上的腰牌系回了赵瑾腰间，“跟他说，他累了，就休沐，休到不累为止，想撂挑子，朕这辈子都不会准的，朕为君，他为臣，谁给他的胆子跟朕放狠话。”

　　柳映书带着新暑茶去到侯府，却没有见到肖衍，柳之遥也去静安寺上香了，主家一个都不在，府里静悄悄的，只有程景照百无聊奈地坐在廊下擦剑，见他来，赶紧起身行了个礼，“大公子，你是来找世子的么？”
　　“嗯，想着他应该差不多忙完了，人呢？”
　　“去昭影司了。”
　　“还真是一刻都等不得。”柳映书看着神情怏怏的程景照，忍不住笑了笑，“那你陪我去找他吧。”
　　程景照眼睛瞬间亮起来，“是。”
　　正是国丧守孝的时候，街上门市皆闭，颇为寂寥，柳映书远远就看见肖衍一个人站在昭影司门口，形单影只地看天看地看灯笼。
　　“世子大人怎么不进去？”
　　“兄长？你来找我的么？”
　　“嗯。”柳映书扬了扬手上的茶罐，“眼下不能饮酒，但得了些好茶，准备以茶代酒为你接风洗尘的。”
　　“我都回来多久了……”
　　“我倒是闲着，可你有空么？这空下来的第一天还得我追到这里。这么垂头丧气的，没见到想见的人？”
　　肖衍叹了口气，“说是昨天就被太皇太后召进宫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柳映书微微皱了皱眉头，“什么事需要在宫里久居？”
　　肖衍摇了摇头，“不知道，司丞也进宫了，我想等他回来问问，所以还在这儿。”
　　柳映书便陪着他在门前站着，捡了根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似是随口闲聊，“你什么打算？”
　　“等国丧结束，我就奏请去南疆了，把咱侯爷换回来，报国已够，他该陪陪母亲了。家里，就交给兄长了。”
　　柳映书轻笑了一声，“肖衍，你别以为你去了南疆就可以随心所欲，风筝飞得再高，线也是要握在别人手里的，你看哪个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亲眷不是俱在永安，父母妻儿，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离开天子脚下。”
　　肖衍颇为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兄长，你总能一眼看穿，可你就不能成全我么，别挑我毛病了，你倒是帮我想想办法啊……”
　　“跟肖家断绝关系。”
　　“还有别的么？”
　　“要么你不是你，要么她不是她。”
　　“我没办法不是我，她就是她。”
　　“那就放弃，别让关注你的人关注到她……”
　　“兄长……”
　　正说着话，一辆马车飞奔而来，停在了两人面前，孙思扶着昏迷不醒的赵瑾下了车，顾不上跟两个人打招呼，边进门边喊道，“张婶，送盆热水到我屋里。”
　　门槛磕了一下，赵瑾一口血吐出来，勉强睁开了眼睛，“阿思，等等。”
　　“等什么？”
　　“叫所有人到前厅，现在，我有事要说。”
　　“你是没伤到心肺，可体内正在出血，再不拔箭止血，就要波及五脏六腑了。”
　　“那就边说边拔。”
　　张婶已经端着热水过来了，看了看孙思，孙思默了一瞬，旋即决断道，“张婶，水放前厅，去叫其他人过来，把我药箱拿来，再给我坛酒，烧炉子准备煎药。”
　　“哎。”
　　门哐当一声关上，将有些茫然的两个人关在了门外。
　　肖衍回身看了眼宫城的方向，思索了一瞬，迈步就要走，却被柳映书一把拉住，“你去哪？”
　　“进宫，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你连到底出什么事了都不知道，这样贸然进宫有什么用？”
　　“长烟还在宫里……”
　　“那你就更不该这样冒失！景照，想办法去打探一下情况，别暴露身份。”
　　“是。”
　　“我们先回侯府。”
　　门里昭影司所有人都已经聚集到了前厅，赵瑾半裸着上身坐在那里，孙思一碗酒泼到他后背，疼得他额头青筋猛跳，齐雪不忍心地蹲了过去，帮他擦着头上的汗。
　　“雪儿真乖。”这种时候，赵瑾依旧不忘嘻嘻笑笑地摸了摸齐雪的头，然后才正色道，“各位都是业界和师门的翘楚，现在或将来名震江湖的人物，肯纡尊降贵为我来此，感激不尽，这些年承蒙大家信任，无条件地为我出生入死，我赵瑾铭刻于心，他日若有用得到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支箭拔下来，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他咬牙抗过一波，大口喘了会儿气，“我……不多说了，昭影司……就地解散，除了阿思，所有人半个时辰内撤出永安，能回师门的回师门，不能的也尽量走远些，江湖可再见，但不许回头！”
　　又一支箭拔下来，一口腥甜被他生生吞了下去，眼前黑了黑，他强撑着没晕过去，抬眸看了眼站在最远处的唐隐，“臭小子，你不是要带云儿回唐门么？我答应了，你好好照顾她，我勉强……信你一回。”
　　一段静默。
　　齐雪轻声道，“司丞，知云姐醒了，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唐显顺手推开了窗，廊下，邵知云倚着柱子坐着，看起来还很虚弱，但妆发一如往日，妩媚动人，她看着他，半是撒娇半是埋怨，“你要我去哪啊？”
　　赵瑾低头笑了一声，不着痕迹的抹了下眼角，“上天还真是待我不薄……”
　　他抬眸看向她，神色温柔过分，反倒让她心慌。
　　“赵瑾……”
　　“云儿，死里逃生便算是下辈子了，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你床上么？”
　　赵瑾甚至没有反驳，只是将视线又转回了唐隐，“臭小子，她若就此痊愈不再需要你照顾，你还想带她走么？”
　　唐隐认认真真点了点头，“想。”
　　“那就带她走吧。”
　　邵知云凤眼圆睁，只恨不能冲过来，“赵瑾！你什么意思？”
　　第三支箭拔下来，血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往下淌，他已经没了好好说话的力气，气音道，“就这样，都走，快……”
　　孙思手上忙碌，头也没抬地替他重申了一遍，“按司丞吩咐的做。”
　　所有人几乎异口同声说了句，“司丞保重。”然后就像平常接受任务那样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各自收拾东西去了。
　　唐隐默默站在邵知云身边，朝她伸出了手，她看了他一眼，缓缓将手放了上去，唐隐便弯腰将她抱了起来，不等她开口，径直进了屋，半跪在赵瑾身前，让她刚好可以仰头看着他。
　　最后一支箭已经握在孙思手里了。
　　赵瑾伸手摸了摸邵知云的脸，淡淡笑了笑，“给这臭小子一个机会，这些日子，表现得还不错，尽管使唤，他欠你的。不喜欢也没关系，趁此离开我吧，去为自己活着……”
　　“赵瑾，从认识你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为自己活着，你不相信只是因为你不爱我。”
　　“我就是个浪荡子而已，懂什么爱啊……”
　　“到底是谁说你是个浪荡子的，生死面前都不肯松口，心坚如此，该是个圣人才对。赵瑾，你心里……有谁？”
　　“佳人万千。”
　　四目相对，默默良久。
　　“云儿，走吧。”
　　“赵瑾……”
　　箭已经拔完，血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在地上汇集成了一大片，眼睛闭上之前，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听话……”
　　邵知云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了他许久，视线最终落在他裸露的上身，伸手从锁骨缓缓划到了腰际，红着眼眶暧昧一笑，“睡不到真是可惜了。”指甲已经很长了，泛着苍白的颜色，她扭头看了唐隐一眼，“你会染指甲么？”
　　“我可以学。”
　　“好，那就走吧，小郎君，你可别让姐姐失望啊。”
　　“不会比他差的。”
　　邵知云盈盈笑了一会儿，“那就难了，他可不是一般的……浪荡。”收敛笑意，轻声叹息，“阿思，好好照顾他，万千女人等着他呢。”
　　“嗯。”
　　最后看他一眼。
　　赵瑾，我没你那么狠心，便如你所愿，为你活一回吧。
　　“我走了，偶尔，也想想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