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陵上柏》银十二

104、初遇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几里路来唯一的一间小茶棚里挤得满满当当，互不相识的人不得不共坐一桌，放眼望去，只有最里面的那张桌子端坐着一个锦衣少年，两边站着十多个一看就惹不起的护卫，透着不可靠近的气息。
　　“哎，小哥，”还是有不长眼的打着哈欠大大咧咧靠近来，“这儿有人么？”
　　还没走到跟前，两个护卫便怼上来拦住了他，“大胆，什么人，来干什么的？”
　　“路人，来喝茶的。”
　　“去别的地儿。”
　　“哪还有别的地儿？再走三里地我就渴死了。”
　　“那就站着喝。”
　　“大哥，你知道我这三天赶了多少路么……”
　　“让他坐吧。”一直没说话的少年突然开了口，“别为难人了。”
　　“是。”护卫们立刻乖巧地散开，临退还不忘瞪了来者一眼，来者好似没看见，开开心心坐在了少年旁边。
　　安静地喝了会儿茶。
　　邻桌突然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由两个人渐渐变成了两帮人，针锋相对，骂得不堪入耳，不知是谁先亮了兵刃，一时间刀剑霹雳吧啦地出鞘，寒光刺眼，眼看就要血拼。少年给靠得最近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点了点头，刚要动步，一柄长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护卫看了眼还在低头喝茶的人，没好气地呵了声，“让开。”
　　来者微微扬了扬眉稍，没有理他，抬眸看向少年，“我说这位小哥，你要是也亮了兵刃，三方打起来，非得把这茶棚拆了不可，我这茶还喝不喝了，江湖事儿可不是这么处理的。”他放下茶杯，拿着剑扎进了人堆，一个纵身跳上了桌子，将两方隔了开。
　　“你谁啊，赶紧给老子闪开，不然算作一伙儿，连你一块儿收拾了。”
　　“嘿，算谁一伙儿的呢，老子才要他滚开呢。”
　　长剑出鞘，手腕翻飞，剑光缭乱，叠影重重，霎时间如百花盛放，又骤然收拢回鞘。
　　“凌虚门赵瑾，现在能听我说两句了么？”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一群人跟变脸似的，嘻嘻笑笑起来。
　　“原来是赵大侠，有眼不识泰山，大侠有何指教，尽管说。”
　　“大什么侠，听起来也太老成了吧。”
　　“少侠，少侠有何指教？”
　　赵瑾偏着头两边各看一眼，“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呢？不会是光天化日之下想寻仇闹事儿吧？这眼看都要到青云山脚下了，合适么？”
　　“不不不，哪敢在凌虚门眼皮子底下闹事儿呢……”
　　“啊……远了就敢了是吧？”赵瑾剑横到身前，神色不善，“唉，都是你们这些人啊，搞得我天天四处奔波，一口茶都喝不安稳！”
　　“不是，少侠，误会误会，我们就就就……切磋一下……是吧？”
　　“是是是，切磋一下嘛，看看自己功夫可有精进。”
　　“切磋？这倒是件正经事儿，好像没理由拦着。”赵瑾笑了笑，“要不带上我，你们是一个一个来呢还是一起上呢？”
　　“哈哈哈，天，天这么热，想了想好像也不是很适合切磋，还是改天吧……”
　　“啊对，改天，改天。”
　　“改天？”赵瑾推了推剑格，一点寒光漏出来，“要是还有改天，那不如就现在，万千姑娘等着我，谁要跟你们约啊。”
　　“没没没，不切磋了，不耽误少侠时间，修为在己，修为在己嘛。”
　　“嗯，有道理，说的有道理。”
　　赵瑾眯着眼睛粲然一笑，“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啊，下次再遇见我可就不听你们啰嗦了。”
　　“是，那个……少侠若没有别的吩咐，我们就……先走了……”
　　“干嘛走啊，你们不是来喝茶的么？”
　　“啊，就是，来喝茶的嘛，老板，上茶，上茶。”
　　赵瑾又坐了回去，发现少年在看他，便朝他笑了笑，“认识一下？”
　　“嗯。”
　　“赵瑾，贵姓？”
　　“嗯……”
　　见他沉吟，他便没有追问，转而闲谈道，“小哥一看就是贵人，怎么到这荒郊野岭的破茶棚来了？”
　　少年还没说话，护卫先吼了他一声，“打探那么多干什么？”
　　赵瑾眉头微微皱了皱，敲着剑鞘盯着护卫看了一眼。
　　“看什么？”
　　“林羽。”少年拦住了护卫，“我要去洛城，在这里歇歇脚。”
　　“顺路，要一起么？”
　　护卫再次抢在少年开口之前回绝了，“不必，你茶要是喝完了就赶紧走。”
　　赵瑾终于被惹恼了，“就你会说话？喝没喝完你看不出来么？这茶棚是你家的？就算是，我付了钱坐在这儿你也管不着。”
　　“你……”
　　“林羽！”少年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无奈，抱歉地朝赵瑾点了下头，“多谢阁下美意，你慢慢喝，我们先走了。”说着示意护卫掏出一锭金子放在了桌上。
　　“等等。”赵瑾跟着起了身，不着痕迹地往少年身边靠了靠，“小哥你是有钱没地儿花么？”
　　少年轻轻笑了笑，“算是吧，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花。”
　　赵瑾微微一笑，丢下两个铜板，拾起金子看了看，一把揽过少年的肩膀，凑近暧昧道，“那我带你去个花钱的地方吧。”
　　“什……”
　　“放肆！谁准你动手动脚了，还不放开！”
　　少年刚起头的话再次被护卫打断，温良的神情里闪过一丝阴郁，又很快压了下去，却没逃过赵瑾的眼睛。
　　“大哥你真的好烦啊。”赵瑾突然扣住少年的腰，“小哥，抓紧。”
　　“啊？”
　　来不及反应，脚下一空，飘然而起。
　　“大胆贼人！站住！还不快点……”侍卫们的呼喝声转瞬就听不见了，风从耳边拂过，呼呼作响，眼前光影流转，是从未见过的景色。
　　几次起落，两人落在了一条僻静的小巷，赵瑾回头瞥了一眼，哼笑一声。
　　少年睁大眼睛看着他，“阁下这是……”
　　“这下总没人打断，可以好好说两句话了吧。”赵瑾晃了晃手上的金子，“你出钱我出力，去开心一下怎么样？”
　　“阁下最好还是送我回去，以免……惹祸上身。”
　　“嘁，我惹的祸多了，不差这一桩，人生于世，最差一死，有什么啊，随心所欲一点，顾忌太多，累。想不想去，不想去我就送你回去。”
　　少年思索了一会儿，缓缓抬眸，“什么地方？”
　　赵瑾幽幽一笑，“男人该去的地方。”
　　等少年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青楼里了，两人面对面坐着，少年四下看了会儿，眨了眨眼睛，“就我们两个？”
　　赵瑾不急不缓给他倒了杯酒，笑得开心，“看不出来小哥你还挺着急啊，头牌的姑娘在梳妆呢，不想等我给你换一个？”
　　少年赶忙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就不必了，你随意。”
　　“怎么？头一回？”
　　“啊？”少年对上赵瑾玩味的眼神，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不是，身份所累，不合适。”
　　“不合适？这种事就只有愿不愿意，哪来合不合适啊？你成亲了？”
　　“没有。”
　　“有心上人了？”
　　“没有。”
　　“好吧，君子操守，就不勉强了，喝酒吧。”
　　“也……不是……”
　　赵瑾有些失笑，“你到底担心什么啊？”
　　“万一……未能把持，留下点什么的话，不好处置。”
　　赵瑾一口酒刚倒进嘴里，噗嗤一声，尽数喷在了他脸上，“小哥，你想什么呢，都是德艺双馨的姑娘，不会让你留下什么的。”说着掏出条帕子丢给他，“擦擦吧。”
　　灵启看了帕子一眼，花开并蒂，“我就这么用了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用完顺便替我扔了。”
　　“这……江湖人这么洒脱的么？”
　　“是我浪荡，你可别对江湖有什么奇怪的印象，大家都是正经人。”
　　少年忍不住笑了笑，“倒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说自己浪荡的，如此自知，当是故意，为何？”
　　赵瑾挑了挑眉，“哪有什么为何，顽劣而已，不想对这世上的事太过认真。”
　　“可我看你挺认真的啊，刚刚不还兵不血刃地解决了一场纷争么？”
　　“只是师门教养不可不报，江湖事就该江湖人来处理，用不着处处刀剑相向，小哥你以后就别掺和了。”
　　花枝招展的姑娘推门而入，眼波流转，瞥了赵瑾一眼，“哟，这不是阿瑾么，这么些日子没来，被哪处的姑娘绊住脚了，今儿怎么想起我了。”
　　“哪处的姑娘比得过仙儿你啊，忙嘛，你既这么念着我，能不收我钱么？”
　　“你说呢？当然是不能了。”
　　“薄情。”赵瑾朝她招招手，指了指少年，“我这位朋友远道而来，替我好好招待。”
　　仙儿挨着少年坐了，上下打量了一眼，“公子一身贵气，当是出身不凡吧？”
　　“打听这个干什么，要想赎身，我帮你。”赵瑾将酒壶往仙儿面前推了推，“为求一乐才来的，你可是楼里的头牌，我海口都夸下了，你别让小哥失望啊。”
　　仙儿提壶倒酒，娇媚一笑，“随口问问罢了，放心吧。”
　　“对你，当然放心了。”
　　赵瑾起身欲走，少年忙唤了声，“你去哪……”
　　“你不是让我随意么，我总不能与你一处吧。”赵瑾偏了偏头，“你若想端着就和仙儿聊聊天喝喝酒，也不错，但你如果想放纵一回，信我，不会后悔的。你们这些人啊，顾虑那么多，我看着都累。”
　　“赵瑾，”少年又掏出一锭金子放在了桌上，“你今日所有花费都算我的，既是你熟识的姑娘，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所以？”
　　“我等你陪我聊天喝酒。”
　　赵瑾看了少年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行吧。”重新盘腿坐下，“仙儿，金子收了，上一坛酒来，你今天就歇着，客我替你陪。”
　　仙儿微微低眸笑了笑，“好。”
　　“你不是来找乐子的么？没关系，你去吧，我可以等的。”
　　“那可不是一时半会儿，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啊，算了吧。”
　　“你还真是……”
　　“浪荡子。这一锭金子我是还不起了，以后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说吧。”
　　少年给他满了一杯酒，“一定会的。”
　　赵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是不甘心，“真的要这么谨慎么？”
　　“嗯，但有万一，会很麻烦，你以后就知道了。”
　　“你这家业到底是有多大啊？”
　　“还是，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