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裂痕 ...
-
太皇太后被柳长烟哄着睡着了，一直拉着她的手，神色安然，柳长烟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了被角。
一抬头，灵启正神色幽幽地看着她，她后退一步，叩了个头，“请皇上恕罪。”
“别跪了，跟朕去个地方。”
柳长烟跟在灵启身后，在宫里穿梭，路越走越熟，要去哪里，彼此心知肚明，转过假山，瑶木阁便近在眼前，他径直带着她进了屋。
“关门。”
门关上，屋子里暗了暗。
“柳长烟。”灵启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听起来却并不像是在叫她，“你是洛城人？”
“是。”
“父母何在？”
“不在了。”
“那姓甚名谁？”
“双亲早逝，不记得了。”
“家中就只有你一个人么？”
柳长烟不易察觉地短暂顿了一下，旋即如实道，“尚有兄长。”
“少侠无夜？”
“是。”
灵启轻笑了一声，“你家兄长可还好？”
“家兄一切都好，谢皇上关心。”
“朕想见见他。”
“江湖草莽，不值一见。”
“值不值得朕说了算，叫他来永安吧。”
“皇上为什么要见他？”
“朕想见一个人必须得有理由么？”
“这世上任何事都是有理由的，只是皇上可以不说，但民女想知道，还请皇上赐一个明白。”
“你真想听朕说明白？”灵启逼近柳长烟，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灵怡，久别重逢，你该叫朕一声启哥吧。”
柳长烟眨了眨眼，一脸茫然，“皇上是在开玩笑么？民女不过是顺从皇上的意思哄哄太皇太后开心，但此等妄言，太过僭越，请恕民女实在不敢。”
“那就让你家兄长来见朕，应该没什么不能见的吧。”
“皇上召见自无不可，只是兄长行踪不定，一时恐怕……”
灵启淡淡笑了笑，“那也容易，佳人丽质，朕纳你为妃，布告天下，他总能看见。”
柳长烟看着他的眼睛，为他认真的神色所惊，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民女何德何能，如何侍奉得了皇上……”
灵启又往前迫了一步，“朕想要你就可以了。”
“皇上……想清楚了？”
“哼，要朕现在就传人拟旨么？”
柳长烟渐渐镇定下来，抬头迎上灵启的目光，娇俏一笑，“好啊。”
这次换灵启愣了一下，柳长烟贴到他身前，反倒逼得他退了退，“皇上打算封我个什么妃，丽妃？静妃？还是说干脆给我个贵妃位算了？”
“你……”
柳长烟轻轻扬了扬眉稍，看着灵启无话可说的模样，忍不住低眸笑了笑，“民女出生微贱，实在受不起圣恩，不合规矩，礼部不会准的，皇上没有理由让我入宫，还是放我回去吧。”
灵启默了一瞬，突然伸手掐住了她下巴，“朕临幸了你，就有理由了。”说着咬牙吻了上去。
心头震动，瞳孔放大，柳长烟转身就要跑，被他一把拉了回来，按在了柱子上。
“让灵宣来见我。”
“我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
“你别逼我！”
柳长烟微微发着抖，眸光晃动，却还是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
灵启低头要凑上来，一只发簪抵到了他脖子上，尖锐的簪头泛着银光。
“请皇上自重。”
“你动手啊，杀了我，我把这天下还他！”
她看了他一眼，稍一走神，手腕被握住，他夺下发簪扔了出去。
“灵怡，我只是想见见他。”
“皇上，你认错人了。”
灵启定定看着她，胸口起伏，手攥着她的肩膀，越捏越紧，“灵怡，你得留在永安，让灵宣来，我成全你和肖衍，否则，我就只能把你握在手里了……你自己选。”
“这就是皇上说的只想见见？”柳长烟冷笑了笑，“都是囚禁哪有的选？何况我不是皇上要找的人，我不选。”
“你以为由得了你么？你不选，朕替你选！”
他低头凑到她面前，四目相对，各自红着眼眶，他终究不忍，偏了偏头，埋进了她脖颈，吻在了跳动的颈脉上。
“你会后悔的。”
“后悔的事情已经太多，我没有退路了。”
“没人会跟你争属于你的东西……”
苦笑一声。
“没有东西是属于我的。灵怡，别恨我，这宫里太空了，你就当是陪着启哥。”
再往下吻半寸，她眼泪落在了他脸上。
“不要……”
“那你就听话。”
“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这世上，已经没有你要找的人了……对不起。”
手心突然发麻，她力道骤然增大，一掌将他推了出去，撞在墙上，捂着胸口顺着墙坐下去。
“皇上保重，民女告退。”
“灵怡……”
她头也不回地出了瑶木阁。
他近乎声嘶力竭地喊了声，“来人！”
长桥那端的侍卫闻声而动，脚步、兵刃、铠甲，所有声音若隐若现，柳长烟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桥中央，不知是不是太阳晃眼，视线有些模糊，一股甜腻的味道涌上喉头，她撑着栏杆，连吐了几口血，手一松，失去重心落入了湖中。
湖水幽深、冰冷，一如既往，她伸了伸手。
兄长。
“扑通”一声，有人跟着她跳进了水中，晃动的光影中紧紧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皇上！”“皇上！”“皇上！”
岸上已经炸了锅，侍卫们惊慌地跑来跑去，下水的下水，找竹竿的找竹竿，一片混乱中，灵启托着她钻出了水面，慢慢浮到了岸边。
“灵怡，灵怡，醒醒，你别吓我……”
“皇上……”
“还愣着干什么！叫御医！”
御医署束手无策，最后还是通知了昭影司。
孙思将所有人赶出了瑶木阁。灵启示意赵瑾跟他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桥中央，侍卫们依旧站在长桥尽头。烈日当头，晒的人头晕。
“皇上想跟我说什么？”
“赵瑾，你认识灵宣么？”
“灵宣？昭惠太子？不是早就死了么，我怎么认识？”
“你连你小师弟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么？”
“皇上什么意思？”
灵启递给他一张任命书，“你小师弟的字你总认得吧，这是不是他写的？”
“是。”
他又递给他一副字，“虽然字迹一个稚气一个成熟，但就写字的习惯来说，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赵瑾顿了顿，手指微动，“是……”
灵启看了看赵瑾，似乎是在等他有更明显的反应，但赵瑾的神色实在说不上震惊，他沉默地盯着手里的字，目光有些游离。
“他们兄妹俩是你八年前救的，大侠救人难道连名字和身份都不问的么？”
赵瑾突然笑起来，认认真真看着他，轻声反问，“我那时候追问过你的名字和身份么？”
灵启沉吟了一会儿，低了低眼眸，思量着开了口，“赵瑾，你那个时候到底为什么接近我？”
“接近？”赵瑾顿了顿，数次张嘴失笑，不得言语，深呼吸了好久才找回声音，“你怀疑我？”
“我不该怀疑你么？”
“你不该！”
“赵瑾！我有多信任你才会将我自己的安危都交给你，这些年你选的人你做的事我只接受不过问。李玉，‘洛’的首领，我没记错的话，当初帮你处理这个案子的也是你小师弟吧，你把他放在我身边，是为何意？”
“呵，皇上是觉得我一开始就知道无夜的身份，我是为了他才接近你讨好你，骗取你信任，以便在你身边安插人手，是么？”
“不是么？”
“所以，皇上是为此才让小玉回去的？那皇上你是不是忘了，我身手也很好，我现在想杀了你易如反掌！”
“赵瑾，你最好谨言慎语。”
“灵启，你才应该好好说话，我告诉你，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怀疑我，但你不可以，因为我从来没有辜负过你，我为你亏欠了很多人，你必须对得起我！”
“我还不够对得起你么？这种时候了，我还愿意站在这里听你解释，你知道是多大的恩赐么？”
“解释？解释什么？我他妈脑子被驴踢了才会不顾所有人反对帮你组建昭影司！当初为了求天师放阿袖跟我走，我背了两个月的经书去和他论了七天道，差点出家。昭影司的每个人都是我求来的，我得为他们负责，可阿七废了一身功夫毁了容，云儿或许这辈子都醒不来，长烟还生死不知地在里面躺着，他们都是为了我，我为了谁？灵启，你凭什么怀疑我？恩赐？你懂什么恩赐？我赵瑾不缺名不缺利不缺女人不缺朋友，舍了一身自由来替你卖命，这他妈才叫恩赐！”
话一下子说完，世界突然安静下来，纹风不动的午后，烈日灼人，两个人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沉默良久，灵启倦怠地靠着栏杆叹了口气，“赵瑾，我连问一问的权利都没有么？”
赵瑾跟着叹了口气，翻身跃上栏杆面朝湖面坐下了，“那时候不过是看你一副天真公子哥的模样，什么都不知道就想插手江湖事，有点不放心所以才跟着你。那群人盯着你很久了，并非偶遇，一掷千金招摇过市，不惹人觊觎才怪呢，他们是来试探你身边的护卫的，你也真是好骗，随便引诱一下就上钩了。身份尊贵就该明哲保身，管什么闲事。后来，就是看你装得一本正经，想逗逗你而已。”
灵启轻声笑了笑，赵瑾却闭上了眼。
“皇上……”
“嗯？”
“我累了，想回师门了。”
灵启陡然站直，“什么意思？”
赵瑾扭头看向他，将不知何时解下的腰牌递到了他眼前，“我会尽快整理好昭影司经手的所有事情，交接之后，昭影司正式解散，承蒙皇上多年信任，或有负皇恩，但扪心自问，无愧当初对朋友一诺。”
“赵瑾……”
“不放心的话，我可以随你处置，但司里其他人，与此事绝无关联，但请放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准。”
“准与不准，就这样了。”
“赵瑾，我与你说的可不是件小事，灵宣他什么身份，他若想取代我再简单不过，那我呢，你想过我么，万人之上的这个位置是没有退路的！为此我问一问你，想得你一个答案，你说你与此事无关那我就信，这过分么？”
“不过分，你可以问，但你问出口，这就是我的回答。”
“赵瑾……”
“我要带长烟回去。”
灵启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在灵宣来见我之前，她必须留在这儿。”
“我一定要带她走呢？”
漫长的一段沉默，灵启缓缓抬起手，墙头、屋顶，弓箭手四方合围，银色的箭矢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赵瑾低头笑了好一会儿，眸光一冷，眨眼间欺身上来，一把掐住了灵启的脖子。
“等等——”
来不及收住的数支箭羽毫厘不差地钉进了他后背。
“赵瑾！”
“两，不，相，欠。”
他松开手，擦了下嘴角的血，一步一步晃晃悠悠地往瑶木阁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