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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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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世子求见。”
肖衍一身水气地进了门,觉得气压有些异样地低沉,但灵启一如既往地端坐桌前翻着楚魏之战的文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往里走了两步,才突然反应过来,大白天的于盛竟然关了门。
“皇上……”
“免了。”
“谢皇上。”
“怎么了?”
“臣有一事要禀,还是关于这一战。”
灵启将手里的文书稍微放了放,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坐下说吧。”
“战报想必皇上已经看过了,臣之所以能提前部署做好心理准备是因为有人给臣寄了匿名信,戳穿阴谋提醒臣注意,这封至关重要的短笺也附在后面了,皇上往下翻一翻就能看到。”
灵启依言找到了短笺,略略扫了一眼,等着肖衍往下说,肖衍又掏出一封信递给灵启,空气潮湿,墨迹尚未干,有些晕开了,但一眼就能看出和短笺出自一人之手,上面写的是今天的日期和天气。
“哪来的?”
“天牢,子知刚刚写的。”
“子知?”
“这是他左手的字迹。皇上,臣不知道子知是不是真的想叛国,但他给臣寄这封信的时候,一定是希望大楚能旗开得胜,臣能平安归来。”
灵启笑得很浅,“你是来为他求情的?”
肖衍点了点头。
灵启将一纸手谕递给了他——孟子知虽有叛国之实,但念孟氏三代辅国,素有功勋,故法外开恩,免其死罪,流放漠北,孟氏上下,黜免一应官职,发回原籍,祭守宗祠。
肖衍松了口气,“皇恩浩荡,我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不白来,雨下这么大,就别急着回去了,朕提前陪你喝杯庆功酒。于盛,备酒菜。”
灵启继续翻着手上的文书,战报后面都是些粮草收支、伤亡名单、人事任免之类的原件,匆匆扫过,心头突然惊悸了一下,感觉微妙,灵启顿了顿,又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倒了回去——前锋的任命书——并非肖衍的字迹,却莫名觉得熟稔。他不着痕迹地翻了过去,随口闲聊道,“子知的字倒是漂亮,朕第一次看见有人两手字都写得这么好,你可以么?”
“我当然是不行了,右手写的字尚且入不了眼,何谈左手。”
“你这字确实是多年毫无长进。”
“终日忙碌,哪有闲情逸致练字。”
“别给自己找借口,侯爷的字可是写得很好。可惜了邹将军,他跟随侯爷多年,长于守城,并不适合做前锋,但这一仗却打得十分漂亮。”
“他有两个儿子在琅山,一个十六,一个十八,都是可用之才。”
“那就多提携吧。对了,这一趟赵瑾派谁跟你去的南疆?可受伤了?”
肖衍微微低了低眼眸,“昭影司人手不足,赵司丞请了他小师弟帮忙,受了点伤,但还好,没大碍。”
“小师弟?江湖传闻里的少侠无夜?”
“嗯。”
“这次他应该给你帮了不少忙吧,如此辛苦,朕得好好嘉奖才是。”
“江湖人仗义疏阔,恕我直言,皇上的嘉奖,他恐怕不太期待。”
“那就算了,交由赵瑾转达吧。”
酒菜上来,君臣对饮,说是要把酒言欢,最后还是绕不过军政时局,酒过三巡,屋外雨势渐弱,这场宴席也趋近结束。
“肖衍,你说从南疆回来之后会好好考虑自己的婚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才回来几天啊……”
“你少来,再给你三五年你也还是这样敷衍朕,朕给你出个主意吧。”
“愿闻其详。”
“你大婚的时候太皇太后不是说过,他日无论谁嫁到肖家,都算收在她膝下,管她是什么身份,只要太皇太后认下,谁又敢说什么,你不如去跟太皇太后撒个娇,求她帮你,自可风风光光娶人家进门。”
肖衍眉梢动了动,看了灵启一眼,他似乎有些喝多了,开始絮絮叨叨起来,“自从把灵怡交到你手上,太皇太后就像是圆了心愿似的,身体每况日下,最近已经卧床不起了。她这一生……失去的孩子太多,能让她再高兴高兴也好。”
“皇上……”
“雨要停了,你先回去吧。”
“是。”
走出宫门的时候,沉闷的钟声陡然自身后响起,余音震颤不绝,一声一声撞在心上——大丧之音——待要回头,宫门已经关上了。
太后驾崩,举国服丧二十七日。
朦胧中闻到一阵香味,睁开眼便看见有人在桌前忙忙碌碌,窗户已经打开了,清风送爽,柳长烟伸了个懒腰,含含糊糊打了个招呼,“瑾哥。”
“醒了?快起来洗漱,今天吃蟹肉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七天了,你要一直这样从早到晚地守着我么?”
“谁想守着你了,国丧,禁宴乐,我是无处可去。赶紧起来。”赵瑾拧好洗脸巾递给她,推着她坐到了梳妆台前,“今天想怎么梳?”
“瑾哥你会梳元宝髻么?”
“你可真会为难我。”赵瑾也不知从哪掏了本发式详解出来,翻了一会儿,胸有成竹,“我试试啊。”
柳长烟一勺一勺喝着粥,盯着镜子笑得开心,“我今儿气色是不是还不错?”
“嗯。”
“我们出去走走吧。”
“你想去哪?”
“东郡那边有片楠竹山,这会儿一定很漂亮,我带你去看看。”
“好啊。”
“啊,好大一块蟹肉。”柳长烟突然转过头,“瑾哥,张嘴。”
“头发……”
“不吃算了,我吃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吃了?”
“你……”
正吵吵闹闹,张婶探了个头进来,“司丞,于公公来了。”
“皇上找我?”
“不是,来接烟烟的。”
“啊?”
赵瑾看了柳长烟一眼,四目相对,俱是茫然。
“瑾哥……”
“没事,先去听听于公公怎么说,不得不去的话我陪你。”
于盛在前厅等着,看到赵瑾和柳长烟出来,弯腰行了个礼,“赵大人,太皇太后想见见柳姑娘,皇上特命我来接柳姑娘进宫。”
赵瑾挡在柳长烟身前,淡淡笑着,“于公公辛苦,坐下喝杯茶吧。”
“多谢赵大人美意,公务在身,就不多耽搁了。”
“不知道太皇太后为什么要见我家长烟?”
“赵大人不必多虑,太皇太后喜欢热闹,近来身体欠佳,不得走动,时常召些小辈陪她说话,听闻世子结交了个江湖朋友,一时好奇,便想见见。”
“长烟年幼,不知礼节,怕冲撞了太皇太后,我能陪她一起么?”
“后宫恐怕是不太方便……”
“那我就送她到后宫门口。”
于盛思虑了一瞬,低了低眼眸,“赵大人和柳姑娘请吧。”
万安宫,太皇太后寝处,于盛将柳长烟引到宫门口便退到一边,示意她独自进去,直觉不安,但无退路,柳长烟微微皱了皱眉头,还是迈步跨过了门槛。
院子里寂寂无声,放眼望去连个奴才都没有,刚走上正殿的台阶,屋内便传出一声男声,“进来。”
一进门便看见太皇太后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神色却并不安详,床榻边坐着的男子一身缟素,缓缓扭头看了她一眼。
柳长烟屈膝跪了下去,“见过皇上。”
“别跪那么远,来给太皇太后请个安吧。”
“是。”
柳长烟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再次跪下,“恭请太皇太后万安。”
灵启俯身靠近太皇太后耳边,轻声唤道,“太皇太后,有人来看你了。”
连着叫了好几声,老人才艰难地睁开眼,极其缓慢地四下逡巡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低着头的柳长烟身上,开口,声音虚弱却温柔,“这是谁家的丫头?”
“抬起头让太皇太后看看。”
柳长烟深吸了口气,抬头,对上太皇太后的视线,喉头哽动了一下,“民女……柳长烟。”
太皇太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闪烁着光亮,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怡儿回来了,是来接祖母的么?”
“太皇太后……认错人了。”
她并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抚摸着她,自言自语,“我家怡儿这是做了接引仙子了,要接祖母去哪啊,能见到宣儿么?祖母很想他。”
“太皇太后……”
“怎么不说话,怡儿,不认识祖母了么?”
柳长烟张了张嘴,又抿唇闭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搭在她腕上,慢慢红了眼眶。
灵启一直静静看着她,适时开了口,“她时日不多了,清醒的时候很少,昏睡得也不安稳,思念故人,梦魇缠身,你就了却她一个心愿吧。”
柳长烟看着太皇太后希求的模样,默了一会儿,轻声告了罪,“恕民女僭越。”然后膝行凑近,趴在她耳边,甜甜唤了声,“祖母。”
“哎,怡儿乖,怡儿乖……”
后宫之外,赵瑾靠墙站着,等了许久,等来的却只有于盛一个人。
“长烟呢?”
于盛满脸笑意,“赵大人请回吧,柳姑娘跟太皇太后投缘,太皇太后留她在宫里小住,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赵瑾却皱了眉头,“于公公,我们也算认识多年了,还请你直言相告,长烟到底怎么了?”
“赵大人,柳姑娘跟世子颇有缘分,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和太皇太后亲近,对于他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大人就放心回去吧,左不过三两日。”
赵瑾神色忧虑地看了眼宫门,无奈叹了口气,“长烟最近身体不是很好,烦请多加照料,还是希望早些放她出宫,到时候记得通知我,我来接她。”
“好。”
回到昭影司,远远就看见门边站着个人。
“小玉?你怎么回来了?”
玉子木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就你一个人?”
“嗯,太皇太后将长烟留下了。”
玉子木默了一瞬,声音低沉下来,“赵瑾,皇上让我休息一阵子。”
赵瑾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怎么了?”
“不是我怎么了……”玉子木顿了顿,不打算再说,“你应该很快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