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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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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把磨出血泡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她偷了一套普通男孩穿的的衣服,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她骨架子太小,强行穿成年男人的衣服容易不伦不类,而她的脸庞看起来还算年轻,又削了短发,扮成半打男孩不会太奇怪。
还要什么呢?
声音。
她烧起了篝火,细心烤热一小块木头成炭,正打算把它放进喉咙的时候猎人突然开口了。
“它会直接烫穿你的喉咙,不要做出这种蠢事。”
公主一僵,把那木炭扔回火堆,猎人重新开口:“不如把舌头割了假装是个哑巴来得实际,喂!把刀放下,这可是……一辈子的事。”他沉默了。
公主想了想,解下腰间的水袋,慢慢用手指涂抹一点水在猎人嘴唇上,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直接喝水,再过几天或许应该给他吃些羹状物。
而明显,这个小小的山洞无法久居。
“以后怎么办呢?逃向远一点的国家怎么样,随便找一个丛林住下,圈养一些动物,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猎人重新开口。
公主看着那只仅存的灰色右眼,摇了摇头。
这很残忍。
“你到底要什么呢?”猎人用手扶上她的脸颊,这皮肤的手感远远不及第一次见面时细腻了,也许以后会越来越糟。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受王宫的条条框框限制,而跑出宫寻找自由的小公主而已,他要做的是把她送回那个金丝牢笼,他会得到应有的财富,但是他错的离谱。
他为自己的肤浅和愚蠢感到后悔,正如她说,他早该想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公主是不受国王喜欢的,他甚至嫌恶这个作为残次品的孩子,所以她的公主头衔只是一套枷锁,一套绕满致命铁刺的枷锁,稍有不慎就可能致死的枷锁。
如果他早能知道,就不会遇见她了,接下来的事也不会发生了。
她对他而言,不是一条通往荣华富贵的路。
而是,一道悬崖,越不过就粉身碎骨,越过便光芒万丈。
当然,他可以回头的。
但是他不会。
“我要,魔王。”她说。
遇见魔王是她唯一的出路了,只有被魔王抓走,被魔王肯定才能证明她不是劣等。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夺得——
资格。
统治这个国家的资格,或者更多。
猎人这才懂,他露出讽刺的笑容,他说:“我以为你想要自由的,我真是错的离谱,我以为你喜欢那一个月的生活。”
“真可惜,那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了。”
公主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逃出一块干净的湿布擦去他脸庞上的血污,轻轻抚摸那道她留下的伤痕,然后起身,从那个紧急准备的包裹里翻出那件缝制了一半的熊皮大衣盖在猎人身上,然后准备走出洞穴寻找一些食物。
“我不需要别人给我什么。”
她消失在洞口时说了这样一句话。
猎人才知道,他不配。
他轻视着她,过去。她哪里知道什么疾苦?不过是个幼稚的小女孩,但是他发现自己错的离谱,她站在一个他无法达到的高度。而现在……他面容复杂地看着自己的断腿,甚至没有去触碰左眼的勇气,他甚至失去了唯一控制她的资格。
他,没有任何价值了。
公主回来的时候发现猎人又闭着眼睛睡着了,她拿着刚刚采回来的野果,蹲下放在地上的时候却忽然被勒住了脖颈,她被一股力量拉向力量的主人。
“告诉我,我对你而言还有什么价值。”猎人附在她耳边说。
有什么价值呢?公主突然想起,自己坐在王宫的椅子上,手里拿着象牙雕刻成的棋子,有几颗是注定被牺牲掉的,它们的牺牲是为了最终的胜利。
而它们的价值,在牺牲的一颗就消失了,谁会在乎被移出棋盘的棋子呢?
他也是她的棋子,一颗擅自跑进她棋局的棋子,一颗重新布局了她棋盘的棋子。
他本来也应该成为一颗弃子的。
“没有价值。”公主开口。
那力气先是颤抖着松了松,很快又重新勒紧,像是要把她拉进地狱,她又说:“在我的计划里,你本来应该死在骑士手底下。但是,临走之前……”临走之前,她把那张熊皮装进包裹,她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猎人的画面。
高瘦的青年靠在树上,像看戏一样看着她和巨熊殊死搏斗。
那时的他带着愚蠢的傲慢。
她突然想,现在他是什么模样呢?
“我很好奇,你变成什么样子了。”
他变成了一幅,将永远刻在她脑子里的画卷,那是一幅如同炼狱的画。
猎人觉得无力,他有些茫然地放开她,他觉得整个人变得空洞起来,但是她慢慢回头。仰着下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他,用那张粉嫩的小嘴说:“也许,我还想看看你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这是什么?
是埋有刀片的蜜糖、撒着砒霜的蛋糕、猎人的陷阱、女巫的毒苹果、毒蝶翅膀上抖落的粉尘、渔者的诱饵、蜘蛛网中央的佳肴、彼岸招摇的罂粟花。
是什么呢?
是致命的纯洁啊。
他低头吻她,自以为是落入澄澈水池的一滴污秽,实则是落入泥沼的一头困兽。
猎人的伤口如果不经过处理,就会感染,他需要妥善的治疗和足够舒适的住所,更要命的是她不确定骑士有没有被暴动的人们杀死,而且就算他死了,也会有下个人来追杀她。
她早已不是单纯出逃的公主,而是叛国贼。
只能去其他国家了,但是至少得等猎人可以上路再说,她得找个地方安置他。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清晨躲在守林人的小屋旁边,紧握匕首,等他出门的一刻划开他的喉咙,她需要这件小屋暂住几天。
那小屋是拿一根又一根粗粗的圆木搭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也够坚固,底部的位置爬上了细细一层青苔,小屋附近开辟出一些田地种了些粮食和蔬菜,看起来刚好是一个人够吃的量。公主从天上还有星星的时候就潜伏到这座她已经观察了几天的小屋,现在多少有些疲倦,但是她听见屋内有些许杂音,于是很快恢复清醒。
“进来吧。”
突然,一个年老的声音响起,木门也被“咯吱咯吱”地推开。
“藏了那么久,也该饿了,进来吃点东西吧。”
公主闻见食物的香味,她握紧手里的匕首,朝那守林人刺去,守林人没有躲闪但是公主却发现自己手腕停下了,刀尖距离他的喉咙只有几厘米,她却动弹不得。
“孩子,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更不知道你是谁。你是杀人犯亦或者只是一个偷了东西落荒而逃的小贼,都与我无关,我也不在乎你接下来要去哪,我只是邀请你进屋吃一顿饭而已,不愿意你可以离开,”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匕首说,“剩下的,就算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进屋里,公主发现自己又能动了,她收回匕首,问:“您是巫师?”这话语里带着激动。
“很可惜,我不是,但是我做的煎蛋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魔法。”他否定了这个猜测。
公主走进小屋环顾四周,最后咬了咬牙,“我很抱歉打扰,病为我之前的罪行向您道歉,但是我还有一名受伤的同伴,”她重重地跪下,“我恳求您能收留他几天,我可以住在外面。”
说完,她补充:“我可以支付给你金钱。”
老人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切开盘子里的煎蛋,金黄色的蛋黄流出到瓷盘里,他撕下一块松软的白面包蘸着蛋液吃,然后开口:“再不快点,就要放凉了。”
听完这话,公主一边匆忙的道谢一边转身向猎人藏身的洞穴跑去,猎人被声音惊醒,警惕地拿起手边的弓箭指着公主。
“我找到地方了。”
“你杀了那个老头?”猎人笑了,放下武器,挣扎着准备起身。
她沉默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做解释。
“事到如今,我还在为你是不是打算杀了我而担忧。”他的笑容有点讽刺,但是不知道是在讽刺谁。
公主逃避了一切问题,收拾了一下东西,上前搀扶猎人,却被他挥开,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我又不是双腿都被截了。”
的确没有那么严重,给他一幅拐杖说不定就能来去自如了,但是现在的情况绝对不算好,他走的一瘸一拐。
那腿,好的话也许以后会成为一个跛子,不好的好就只能截肢了。
公主握紧手里的弓箭。
一个猎人,瞎了眼,瘸了腿。
她还不起的,于是她拿起弓箭。
“左手握住弓,右手拿着箭。让中间的部分跟你的视线平行,瞄准猎物。拉满弦……就是这样!”
公主看见那只野鸡倒在地上,猎人跑过去拎起它的翅膀,它还在扑腾着,他将那只将死的生灵呈到她面前说:“你已经杀了它一半了,就不能留下剩下的一半。”
经过那么多练习,她也算是猎人了吧。
公主瞄准了猎人。
她想,这箭可以直接穿过他的心脏。
紧接着,他摔倒在地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公主不动声色地收起箭,上前搀扶他,他这一次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一言不发地低着头,金色的头发盖住了灰色的眼睛。
“骨头已经快碎成片了,发炎很严重,有可能无法恢复如初。”老人蹲在地上,挽起猎人的裤脚后做出如上评价。
猎人的伤势比她想得还要严重,之前只是强撑,几乎是在到达守林人木屋的一刻他就倒下了,紧闭着双眼,皮肤发烫。
公主看着那条肿胀瘀血的小腿,老人又发现了他左眼处的凹陷,公主犹豫要不要阻止他的时候,他已经拨开了那干瘪的眼皮。
守林人沉默了很久,开口说:“里面还有残余的东西,需要挖出来,否则会感染。”说完,他转身在一个柜子里翻找出一把奇怪的勺子,把它放进锅里煮了煮,公主沉默地看着昏睡过去的猎人,守林人把那边缘有些过于锋利的铁勺递给公主。
“我老了,眼神不太好使,这件事得年轻人来做。”老人交代了要怎么做,就走了客卧。
公主接过那铁器,撩起猎人有些长了的金发,她轻轻地抚摸那张已经很熟悉了的面孔,抚过那道熟悉的疤痕。
那是唯一属于她的。
在她剐第一下的时候,他就醒来,他的意识也许还没恢复,只是满脸惊恐地看着她,那只剩下的眼睛轱辘辘地打转,一只手死死攥住她持械的胳膊。
他太用力了,公主开口:“你弄疼我了。”
猎人又像下意识一样松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公主去剐第二下,只是腐肉而已,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呢?她用手去擦,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很快那些血液弄脏了她的衣服,猎人的右眼布满红血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最后公主已经麻木了,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到结束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擦了多少次血了。
只记得最后那个吻里都是血腥味,温热粘腻的血液沾上她的指尖,她的皮肤,和她的呼吸。
她曾经见过无数人接吻。
国王和王后,国王和女仆,王后和侍卫,骑士和贵族小姐,贵族公子和贵族太太,宫女和侍卫,宫女和宫女,侍卫和侍卫。
没有一个吻是这样的。
她坐在他大腿上,搂抱着他的脖颈,而他一只手按着她的头,一只手探进她的上衣,呼吸有些急促。
不该是这样的。
他放开她,她的唇上,下巴上都是鲜血。
会被吃掉的,猎人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