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往事：胆小鬼小翠日常》鸿飞浪里小白龙

3、引客 小翠一

　　小翠一夜不曾合眼，心头似压着块大石闷得喘不过气。
　　身旁阿豆睡得也不安稳，眉头紧锁，小手紧紧攥着她衣角，梦里兀自发抖。
　　小翠脑中只盘旋着姥姥那句话：“你与身边小丫鬟，一并处置。”
　　她疼惜阿豆，只因这丫头比自己更弱、更可怜。
　　自家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却偏想护着她。
　　她记不得生前之事，只本能里还留着做人的底线。
　　想当年做人之时，她大底是个心地善良从不曾害过人，连重话很也少对人说。
　　如今却要她乔装打扮，卖弄风情，把活人骗进寺里送死。
　　一想到那些男子被抽干阳气惨叫痛苦的模样，小翠便坐立难安。
　　良心怎么能安呢！荒唐至极！天理何在啊！
　　可她更怕。
　　已经是鬼了如果不做怕自己魂飞魄散消失天地之间，更怕连累阿豆。
　　阿豆生前孤苦，小小年纪便饿死街头，死后做鬼。还要跟着她受罚，甚至被抽了魂魄做花肥。
　　只一想，小翠便心如刀割。
　　天菩萨啊人间难，做了鬼也难啊！
　　自己困在这兰若寺魔窟，阿豆便是她唯一念想。
　　这小丫头事事依赖她信她，一口一个姐姐把性命指望全托在她身上。
　　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各房渐渐有了动静。
　　红绡早已起身，对着破铜镜整理衣裙，描眉涂唇。
　　她本就生得貌美，略一收拾，更是眉眼含春，风情动人。
　　一举一动都勾人心魂。
　　阿桃也收拾齐整，面色平静，无甚喜怒，发间插一朵桃花。
　　青黛依旧冷淡，立在窗边，如一尊无生气的玉像。
　　素衣眼圈通红，显是哭了一整夜。
　　众丫鬟垂手侍立，不敢作声。
　　阿豆忙爬起身，笨手笨脚给小翠理了理衣摆，小声道：“姐姐，你要出门去？”
　　小翠点头，声音干涩：“嗯。”
　　“那……你早些回来。”阿豆仰头望着，满眼不安，“我乖乖扫地，不惹事，等姐姐回来。”
　　“好，你在寺里安分，莫乱走，我定回来。”小翠道。
　　不多时，院中古树微微晃动，树妖姥姥气息散开，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时辰到，出山。”
　　众女鬼不敢耽搁，依次躬身行礼快步出了偏房。
　　红绡斜瞥小翠一眼，淡淡道：“跟上，莫拖沓。到了外面，一切听我吩咐。”
　　小翠连忙跟上，脚步虚浮。
　　踏出山门，一股与寺中迥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翠用力一吸是草木清气混着尘土味，还有淡淡人间烟火气。
　　山路崎岖，草木丛生。
　　红绡走得极快，身姿轻盈，裙摆扫过杂草，半点声息也无。
　　小翠跟在后面，心神不宁，脑中乱作一团。
　　一会儿是阿豆惶恐模样，一会儿是男子惨死之状，一会儿又是姥姥冰冷言语。
　　“你这般模样，如何引人？”红绡忽然停步回头，眉头微皱，“脸色惨白，眼神慌乱，旁人一眼便瞧出不对，莫说勾引，不被吓跑已是万幸。”
　　小翠低头，声音微弱：“对不住，我……我做不来。”
　　“休说对不住，做不来也得做。”红绡语气转冷，“这兰若寺里，哪个姐妹愿做？可都在做。只为活下去！你以为我想？我愿对着那些男子赔笑，哄他们入虎口？”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悲凉，转瞬又被冷漠盖住：“可又如何？我等已是鬼魂，死过一回。你若不想连累那小丫鬟，便把良心收起。”
　　小翠无言以对。
　　她知红绡说得在理，可心中那道坎，终究难迈。
　　二人一路往东，行至官道旁。
　　此处行人渐多，有挑担货郎、赶路书生、结伴商贩，还有骑马过客。
　　人声脚步混杂，与兰若寺的死寂全然不同。
　　小翠躲在林子里，望着那些活人，既陌生又害怕。
　　她魂魄不稳，不敢近阳气太盛之人，只远远看着手足无措。
　　红绡选了块开阔路边青石坐下，斜倚着，鬓发微松，眉眼低垂，一副柔弱无助之态。
　　她本就貌美，这般模样，更惹人怜惜。
　　不多时，一个青衫书生背着书箱独自走来，看模样是赴考之人，面容清秀，神色疲惫。
　　红绡抬眼，目光轻落书生身上，唇间轻咳一声。
　　声音娇弱，带几分病气，眼含愁绪。
　　书生低头赶路，听得声响，抬眼一望见了红绡容貌，顿时一怔忙拱手：“姑娘为何独自在此？莫非身子不适？”
　　红绡轻按胸口，柔声道：“与丫鬟同行，中途失散，又不慎崴了脚，实在走不动。”
　　书生面露同情：“此处荒僻，多有野兽，姑娘一人甚是危险。”
　　“我也知晓。”红绡眼眶微红，声音更软，“听闻前边有座古寺，名兰若寺，本想去暂避一时，只是实在无力前行……”
　　小翠躲在树后，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她要亲眼看着，一个无辜书生被一步步引往死地。
　　书生犹豫片刻，见红绡可怜，终是不忍：“姑娘若不嫌弃，我送你过去。我也赶路乏了，正好到寺中歇息。”
　　红绡心中暗喜，面上却仍带羞怯：“如此……便有劳公子了。”
　　眼看书生便要扶红绡往兰若寺去，小翠忽然慌了。
　　她若一直躲着不出手，便是任务失败。
　　到那时，她与阿豆依旧难逃惩罚。
　　可让她主动上前，哄骗陌生人，实在张不开口。
　　便在此时，红绡暗中递来一个眼色，叫她上前配合。
　　小翠咬咬牙，心一横，从树后慢慢走出，脚步轻缓，神色温顺，扮作红绡身边小丫鬟，细声细气道：“小姐，小姐……这位好心公子，烦请送我等一程，去前边寺庙，天黑了便不安全。”
　　她声音轻柔，模样清秀，虽不如红绡艳丽。却干净无害，让人放松警惕。
　　那书生看了小翠一眼，见她乖巧更无怀疑，笑道：“两位姑娘放心，有我在，定送你们到寺中。”
　　小翠垂下眼，掩去眸中挣扎与愧疚。
　　她终究还是开口了。
　　一路之上，红绡柔声细语，与书生闲谈。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轻浮又处处带着依赖。
　　小翠只安静跟在旁，偶尔应声几句，不多言语。却也衬得红绡越发可怜，让书生更放心。
　　她心中似堵着物事，闷得发慌。
　　书生每说一句关心话，她便多一分愧疚。
　　每见他真诚眼神，便多一番挣扎。
　　她一遍遍对自己说：我没法子，不能连累阿豆，只能如此。
　　可另一个声音又道：他是无辜的，有前程，有家人等候，你不该害他。
　　两般念头在魂中拉扯，几乎将她撕裂。
　　她看着书生背著书箱，步履沉稳，口中偶念诗文，对未来满是期许。
　　他或想金榜题名，或想回乡报恩，或想娶妻生子……可这一切，转眼便要在兰若寺化为乌有。
　　小翠鼻头发酸，险些落泪。
　　可她不敢停，不敢说破，只得一步步跟着，走向那吃人的古寺。
　　不多时，兰若寺破败山门，便映入眼中。
　　阴气骤然浓重，书生打了个寒颤，疑惑道：“这寺庙……怎地如此阴冷？”
　　红绡轻笑一声，语气自然：“古寺依山而建，本就阴凉，公子不必挂心。”
　　说话间，便叫书生扶她入寺。
　　刚一进门，四周阴风陡起，檐角铜铃乱响，院中古树狂舞，无数根须在地上游走，阴气扑面，带着血腥腐朽之气。
　　“这……”书生惊得后退，面露恐惧，“这是怎地……！”
　　红绡脸上柔弱尽去，换作一抹冷艳笑容：“公子既已来，便安心留下吧。”
　　小翠立在门边，望着书生惊恐绝望的眼神，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下一刻，无数漆黑树根从地下窜出，瞬间缠住书生四肢。
　　书生惊呼惨叫，声音凄厉，却被树根死死勒住，往大殿拖去。
　　阳气从他身上不断抽出，化作缕缕白气，汇入院中古树。
　　树妖姥姥声音沙哑，带着满意：“不错，今日倒快，便有收成。”
　　红绡躬身道：“幸不辱命。”
　　小翠也跟着躬身，浑身微微发抖。
　　“小翠，你初次行事，倒也还算得力。此次任务，算你过了。”
　　小翠心头一松，险些瘫倒在地。过了。
　　她总算过了。
　　她完成了任务，亲手配合着，把一个活人引上死路。
　　本该松气，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只有沉甸甸的愧疚压抑，压得她几乎窒息。
　　她保住了自己，也保住了阿豆。
　　可也亲手跨过了底线，再也回不去了。
　　从前那个懵懂干净的小翠死了，如今只剩个害过人的女鬼小翠。
　　阿豆不知何时从偏房跑出来，躲在柱后。
　　见小翠平安小脸上露出欢喜，却不敢上前只远远望着。
　　小翠看向阿豆，勉强挤出一丝笑。
　　红绡斜瞥她一眼，淡淡道：“莫做这副模样。你要记住，在兰若寺，心慈手软，活不长久。”
　　小翠强颜欢笑：“阿豆，你看姐姐今日回得早，莫怕，姐姐护着你。”
　　小翠招手叫阿豆过来，阿豆欢喜地扑上来抱住她。
　　唉！冤孽啊！
　　能活一日，便活一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