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往事：胆小鬼小翠日常》鸿飞浪里小白龙

2、 任务 兰若寺

　　兰若寺不分昼夜，天色终日昏暗。
　　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一声，便似钉子钉在魂魄上，众女鬼个个惶惶不安。
　　小翠学着阿桃、红绡众女鬼的模样。
　　或坐或立，不言不动，只静静待着。
　　窗外古树枝叶沙沙作响，原是树妖姥姥在暗中监视。
　　她如一张无形大网，罩住整座寺院也罩住她们这些女鬼。
　　青黛一身青衣缩靠在角落。
　　红绡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阿桃倒是时常叮嘱小翠，寺中哪些地方去不得，哪些声响不可好奇去追。
　　小翠一一记在心里。
　　她本以为，日子就这般悄无声息过下去。
　　忽一日，寺门外狂风大作，阴风骤起，漫天尘土枯枝，直撞破寺门。
　　整座兰若寺微微震颤，地上藤蔓根须游走蠕动，摩擦之声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庭院中那棵古树剧烈摇晃，枝桠乱舞，似是欢呼，又似示威。
　　红绡猛地睁眼，神色一凛：“姥姥回来了，法力又强比之前高深了许多。”
　　阿桃面色一沉：“此番……似是掳了不少新鬼来。”
　　小翠心下一紧，随众人起身立在廊下。
　　只见狂风之中，无数漆黑树根捆着数条人影，有的哭喊惊慌，有的瑟瑟发抖，有的早已失神，木然被拖拽进门，摔在青石板上。
　　众女鬼挤作一团，哭声不止。
　　古树深处，传来树妖姥姥之声：“哭甚么！既入我兰若寺，便是有了安身之处，好不识好歹！”
　　众女鬼吓得立时噤声，只余压抑抽气之声。
　　“从今往后，皆留寺中，侍奉诸位姐姐，听我号令。若肯安分，自有阴气滋养。若敢逃敢闹便抽了魂魄做花肥。”
　　小翠只觉浑身发冷。
　　她晓得，自己不是头一个，也断断不是最后一个。
　　这兰若寺，如无底黑洞，日日从乱葬岗还有那荒野孤坟掳来新鬼，填进这阴森牢笼。
　　红绡斜瞥她一眼，淡淡道：“惯了便好。姥姥修为日深，需得阴气魂魄越多，鬼自然也要越多。”
　　话音刚落，古树枝桠缓缓垂下，数条细根一卷，从新鬼中拉出一个小小身影。
　　那女童不过十二三岁，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小袄，头发枯黄，面黄肌瘦，颧骨凸起，一双大眼却盛满恐惧，浑身发抖，站也站不稳，身上阴气极淡，魂魄虚浮。
　　姥姥声音再起：“小翠，这丫头是饿死的，性子软力气小，今后便做你丫鬟伺候你起居。”
　　根须一送，那女童踉跄跌在小翠面前，险些摔倒慌忙扶住小翠衣角，抬头怯生生望了一眼，又忙低下头细声细气：“姐、姐姐……”
　　小翠心下一软，伸手扶她一把触手冰凉，这女童身子比她还要透明。
　　“你叫甚名？”小翠低声问。
　　女童嘴唇哆嗦半晌：“我……众人都叫我阿豆。”
　　“阿豆。”小翠默念一声，“今后便跟着我。”
　　阿豆抬眼含泪，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住她衣角，如抓住救命稻草。
　　院中根须仍在游走，将余下女鬼一一分派。
　　红绡、阿桃、青黛、素衣，还有早先来的兰儿、紫心，每人各分一丫鬟。
　　破败佛堂一时拥挤，却无半分生气，只更添压抑死寂。
　　新来丫鬟鬼，个个战战兢兢，不敢抬头，不敢言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与当初小翠一般，不知身死多久。
　　不知前路如何……
　　只知落入凶妖之手，唯有顺从，方能苟活。
　　分派已毕，姥姥沉默片刻，庭院阴气骤然一凝。
　　众女鬼立时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小翠忙拉阿豆低头，心头突突乱跳，隐觉不妙。
　　“你们入我兰若寺，受我庇护，食我阴气，便要为我做事。我修行需阳气滋养，人间男子阳气最盛。从今日起，尔等任务，便是出山入镇，勾引过路男子、独行旅人，诱入寺中。”
　　此言一出，众女鬼皆惊。
　　小翠猛地抬头，满眼错愕。勾引男子，诱入寺中？荒唐！
　　姥姥声音冰冷，字字如刀：“男子入寺，阳气归我抽取，助我修行。事后魂魄，赏你们分食，稳固魂体。做得好，多引壮男归来，我便多赐阴气，助你凝聚身形，免魂飞魄散之苦。做得差，引不来人，或是留不住，乃至私放生人……”
　　树根猛地一攥，不远处残碑瞬时绞得粉碎。
　　“便削去阴气，丢入后院血池，永世不得超生！”
　　残酷规矩，无半分商量，唯有服从。
　　小翠下意识握紧阿豆之手，阿豆吓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几欲跌倒。
　　红绡垂眸，神色平静，似早已习惯。
　　阿桃微微低头，指尖攥紧眼底不忍，却终是不语。
　　青黛面无表情。
　　素衣吓得几欲落泪，身子不住颤抖。
　　兰儿、紫心立在姥姥左右。
　　姥姥不理众人心中挣扎，冷声道：“既有丫鬟，便分工分明。主鬼出山行事，丫鬟留寺打扫庭院、打理殿宇，不得偷懒。主鬼受罚，丫鬟同罪。”
　　小翠心又是一紧，若自己完不成任务，非但自身难保，连这可怜小丫头，也要一同受罪。
　　姥姥根须在地上划痕，按入寺先后、魂魄强弱、容貌姿色，分作几等。
　　“红绡，你最擅魅惑，往东边官道，那里客商旅人最多，十日之内，需引三人归寺。”
　　红绡躬身：“婢子遵命。”
　　“阿桃，你往南边村镇，专寻落单书生、货郎，七日一人。”
　　“是，姥姥。”阿桃应道。
　　“青黛，你性情冷淡，难引生人，便守北山路口，伺机而动，一月两人便可。”
　　青黛淡淡点头：“青黛知晓。”
　　轮到素衣，姥姥语气更冷：“你胆子最小，只守寺外近处，一月引不来一人，先抽你一缕魂魄惩戒。”
　　素衣浑身一颤，泪水滚落，哽咽应道：“婢子……婢子尽力。”
　　“兰儿、紫心，留寺中，不必外出。”
　　一个个点名，一个个分派任务，轻重不一，却皆带血腥逼迫。
　　终轮到小翠。
　　“小翠，你新死不久，魂魄未稳，魅惑之术未学，暂且……”
　　小翠心稍松，刚要谢恩，姥姥话锋一转：
　　“你便随红绡同往官道，打下手相助。一月之内，必须亲手引一人入寺。若做不到，或是坏了事，你与身边小丫鬟，一并处置！”
　　最后一句，如重锤砸在小翠心头。
　　她看向阿豆，小姑娘早已面无血色，泪水在眼眶打转，却紧咬嘴唇不敢哭出声。
　　小翠忙将阿豆护在身后，躬身低头，声音微颤，却强作镇定：“婢子……遵命。”
　　分派完毕，姥姥气息渐收，古树枝叶平复，根须缩回地下，只留一句冷语，回荡寺中：“明日日出，便是出山之期。切记，兰若寺只留有用之鬼，废物，不配存在。”
　　威压散去，院中众女鬼仍不敢动，待古树彻底安静，才一个个直起身，神色各异。
　　红绡整了整衣袖，看向小翠，语气平淡：“你既与我同路，明日便跟着我。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外面，你若胆怯出错，坏我之事，我可不顾情面。”
　　小翠忙点头：“我晓得，红绡姐姐，我定小心。”
　　阿桃走近，看了看小翠，又看她身后缩着的阿豆，轻叹一声：“你也莫怕。姥姥虽狠，却也言出必行。只要肯学，总能引到人。只是……终究害人性命，心里难安……可我等已是鬼，若不顺从姥姥，连做鬼的资格都没了。”
　　小翠沉默，无言以对。
　　她望着院中那些新来丫鬟鬼，个个垂首侍立，惶恐不已。
　　所谓庇护，不过是更狠的奴役。
　　她们要用他人性命，换自己苟活。要用美色谎言，做树妖姥姥修行的刀。
　　阿豆紧紧抱住小翠胳膊，小声道：“姐姐，我怕……”
　　小翠低头望着她瘦小模样，心下柔软轻抚她枯黄头发，柔声道：“莫怕，有我在。我定尽力完成任务，不让你受罚。”
　　檐角铜铃依旧作响，阴风阵阵。
　　新来女鬼渐被各自主家领走，佛堂复归安静。
　　“我们也回吧。”
　　小翠带阿豆回了自己住处。
　　阿豆懂事，不用吩咐，默默收拾床边草席，铺好破旧被褥，又去墙角打来冷水，用破布沾湿，要给小翠擦去衣摆灰尘。
　　动作笨拙，却十分恭敬，一口一个“姐姐”，满眼依赖。
　　小翠望着她忙碌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我真能做成这事吗？
　　小翠躺在木板床上，蜷着身子，暗自叹息。
　　明日又会如何？
　　她不晓得自己能否做到，不晓得会不会失败，更不晓得……
　　等待自己的，是何等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