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缇传》安钱钱

21、第二章 鹜暝（10）

　　第十话

　　大夫们在里屋给歇珩手术，歇将军夫妇和崔缇则在大厅等待。崔缇怕小虚离吵，一早就让莞蒿和婆子们带着他出去玩了。歇将军负了手在门前缓步踱来踱去，不时停下来望望天色；歇夫人先时双手搭桌静坐在椅子上，然后开始削苹果，削好了便递给别人吃，满屋的丫鬟、传话的小厮都得了；崔缇则端了《民居构解》，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眼睛不时的瞟向水漏，只觉水漏似乎在偷懒，看了几次水位都没太大变化。
　　崔缇接过第三个苹果时，歇夫人开口道：“小姑娘，你这段时间也累了，去休息一下吧。”
　　崔缇虽已是一个三岁孩子的母亲，但被歇珩的家人唤作“小姑娘”却并不觉尴尬，倒是很亲切。崔缇嫣然一笑：“伯母，我不累。”
　　歇将军闻言停步，转头对崔缇道：“大夫说这手术最快也得两个时辰，现在才过了半个时辰，你先去休息吧。”
　　崔缇正犹豫着，歇夫人已唤来两个丫鬟扶她去休息。
　　许真是累了，崔缇一着床，很快便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丫鬟来请，说是歇珩那边好了。崔缇连忙起身梳洗，赶了过去。
　　歇珩因被大夫施了麻药，还在昏迷中，歇将军夫妇心疼的抚摸着他的脸。崔缇站在床尾，一手撑在歇珩的病榻上，一手抚着胸口。看着他裹了厚厚纱布、渗着斑驳血迹的残臂，只觉体内气息剧烈上涌，到喉结处却又被堵住，呼吸困难，眼泪都噎了出来。崔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入被握住歇珩的左手，暗下决心，只要这个世上还有歇珩，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将自己与他分开。强烈想在一起的两个人，又怎能被外力分开呢？
　　旁晚，歇珩逐渐从麻药中苏醒，断臂之痛直刺心扉。歇夫人心疼道：“痛，就喊出来吧。”
　　歇珩双眉揉在一起，死死咬住牙关，左手一阵阵用力握紧崔缇的手。崔缇虽觉自己的手骨都要被他捏碎，但却希望他再握得紧些，这样便能多帮他分担一些痛楚。
　　麻药药效完全消散后，歇珩痛得偏向一侧，左手死死抓住被褥，从胸腔中发出沉沉呻吟。歇珩放开手、背过身，是不再需要自己与他分担了么？崔缇心中隐隐作痛。殊不知歇珩是不想弄疼她呢。
　　歇珩挣扎了一阵，实在痛不过，竟放声唱起军歌来。歌声从身体中猛烈的喷发而出，似乎能将痛楚也一并带走。歇夫人抚去歇珩脸上的汗水，歇将军则轻轻拍着歇珩的身体。没有哭泣，没有怨言，更没有呼天抢地，多么坚强的一家人啊。看着此情此景，崔缇感到了巨大的支撑，再不觉辛酸，再不觉痛楚，这不过是一个用时间就能抚平的坎罢了。
　　折腾了大半夜，寅时，歇珩才勉强睡着。歇将军夫妇俩坐到椅上闭目休息，崔缇坐在脚踏上倚着床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感到一只大手拂过自己的发丝，崔缇抬头，歇珩醒了，天已经大亮。歇珩朝着父母那边努了努嘴，示意崔缇别吵醒他们，然后用微弱的声音说了句“水”。崔缇端来水，却扶不起歇珩，只好用棉花蘸了给他润口。

　　歇珩身体底子好，恢复的很快，手术后第三日已能说笑。歇珩的外婆和姐姐也从芷藏来了。外婆总和蔼的望着崔缇，露出慈祥的笑，还亲手分煲给歇珩的汤给她喝。歇珩的姐姐则毫不见外，使唤崔缇帮她拿糕点削果皮。崔缇想自己已被歇家接受了，心中充满了幸福。
　　这日午间，只有崔缇陪着歇珩，丫鬟送了午饭来，崔缇接过，喂给歇珩，歇珩却道：“你先吃。”表情好似小孩子在饭菜中使了坏，骗着大人吃一般。
　　“这是你的饭。一会你父母吃好了，我就去吃。”崔缇的口气也好像在哄小孩子。
　　“不要，我要看着你先吃。”
　　崔缇没办法，只好自己吃一口，喂歇珩吃一口。正吃着，悬子修走了进来，见二人亲密，也不打趣，只是盈盈笑着。崔缇却红了脸，借故出屋。未及出门，只听悬子修道：“王炙他们明日便能到鹜暝。”
　　崔缇闻言停步，侧过头撇了二人一眼，满心不悦的出了门。待悬子修走后，一回到屋中便质问道：“你明知道我不想见他，为何还让他来？”
　　歇珩反问：“我兄弟来看我有什么不对？”
　　崔缇脑中一片空白，待思维恢复时，一个耳光已重重的打在了歇珩脸上。歇珩暴怒道：“你来就是为了给我耳光吗？你不知道男人的脸是不可以打的吗？你走！”说着闭上眼偏过头，手直指屋门。
　　崔缇盯着歇珩，又是怒又是愧。屋内一时间只能听到二人急促的呼吸声。僵持数秒，崔缇忽然提气大声唤道：“莞蒿，备车！”说完便赫然转身离去。方走至门口，只听身后一阵窸窣，歇珩从床上挣扎着起身，一把抓住崔缇，揽入怀中，硬着嗓子道：“你知不知道，听你说‘备车’，我的心有多痛？”
　　崔缇俯在歇珩怀中，泪水决堤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