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生》三寸雪

18、残缺

　　大概由于我是家中长子的缘故，我总是习惯性的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位置，即使相对于其他人来说我并不强大，或者说我并不具备一个保护者应当有的品质。每当碰到那些弱小的、可怜的或者是过得不如意的人，我总是下意识的怜悯他们，明明自己把生活过得一地鸡毛，却还是同情心泛滥，所以周之睿经常骂我傻逼。
　　收到高处寒的第一百封情书是在我二十一岁那年的冬天，我把他写给我的每一封情书都标了编号，但这并不是因为爱情，我纯粹是好奇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高处寒身上带着某些让我畏惧的特点，譬如说他的满腔热血，他好像永远都处在十八岁那个年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如初升的朝阳一般的光芒。
　　我觉得他像是路边的一株野草。
　　不需要人刻意的灌溉，只消一点雨露，一点阳光，就可以蓬勃生长。
　　就像之前的九十九封情书一样，那第一百封情书我同样没有打开。周之睿告诉我如果一个人过分的沉迷于情情爱爱，那他一定是个失败的人，这一点我深以为然。正所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温柔乡英雄冢，从小到大那些情情爱爱的故事听了太多了，我很不能理解那些为爱痴狂的男男女女，在这一点上刘女士曾说过我太过于薄凉，我不能苟同，后来反过来想想我为了何遇把自己搞成那副鬼样子也是很可笑的。
　　一个人的一生有很多种选择，一生很长，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人荒废未来。人的一生有那么多美好的感情，上帝创造人类，赋予我们亲情、友情、爱情，若是为了和某一个人的爱情而痛不欲生，这真的很没有必要。
　　小时候我跟刘女士说下次生我的时候可不可以晚一点，因为我不想当哥哥。刘女士笑着说好，她说如果重来一次她肯定不生二胎了，光是我一个就够她累得了她当初是脑子进水了才生二胎，我当时转头就把这些话告诉了陈鸿凌，不出意外的换来了他的哭闹，然后隔天我就被刘女士拎着耳朵骂了一顿。
　　小时候那些话未必是童言无忌，直到现在我依旧不愿当家长的长子，哪怕是次子也好。长子就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我自认为自己没有相匹配的能力做好这个长子。我从小就是个小心眼的人，周之睿甚至嘲笑我这么小的气量真不像个男人。我不愿意让着家中那些弟弟妹妹，更不愿意浪费自己的休息玩乐时间去照顾他们，如果那些弟弟妹妹想跟我抢东西，那他们绝对会被我打一顿的。
　　我非常肯定我不是个好哥哥，我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所谓如兄如父，但事实上还是陈鸿凌照顾我多一点，如果刘女士不在家，那烧饭洗碗的一定是陈鸿凌而不是我，我最多下楼买点葱。小时候家里穷，只有一台电视机，我要看动物世界，而他要看动画片，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他掉着眼泪陪我看动物世界。虽然有时候想想是有点愧疚，但我还是不会改的。
　　来年春天高处寒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的正面是蓝天白云，那么澄澈的天空一度让我以为他拍照的时候加了滤镜。明信片的背面写了一个英文单词：Freeom.
　　他的字好丑。我正想发微信问问他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他就打电话来了。
　　我听见他在电话的另一端大喊：
　　“陈灿生这里好美，有机会你一定要来！”
　　“你去哪儿了？”我问他。
　　“我在西藏，”然后我听见一声牛的哞哞叫声，他问我，“早知道给你打视屏了，陈灿生我跟你说这里有好多牛羊，不跟你说了我先挂了……”
　　然后就是一串忙音。
　　我只知道高处寒一有空就到处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跑到西藏去了。
　　给高处寒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了我一条语音：“你想我了我就回去。”
　　我哑然失笑。
　　杭州房价太贵，那段时间我在外面实习是跟我室友二狗合租的，晚上我回去的时候走到路口看见二狗跟他女朋友抱在一起，我就没走过去，想着给他们小两口留点空间。想是这么想的，但耐不住总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手机铃声响了，虽然我立刻按了挂断，但二狗和他女朋友还是听见了。两人尴尬的和我对视了一眼，我尴尬的叫了一声嫂子。那个姑娘连连摆手说别叫别叫，她跟二狗挥挥手说再见，转身就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走了。
　　徒留我俩大眼瞪小眼。
　　二狗身上还留着一股火锅味，够呛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点了麻辣锅。
　　我们上楼的时候二狗突然开口：“以后我也是单身贵族了。”
　　我楞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说什么。
　　二狗跟他女朋友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两人约定考同一所大学，没想到分数差太多，终究还是没能如愿以偿，但好在两人都在杭州，这么多年的感情，说散就散了。
　　原来再深的感情也会走到终结。
　　他笑着跟我说他早就知道他们两个走不到最后，一直憋着没说，最后还是女朋友提的分手。也没有喜欢上别人，反正就是过着过着就不喜欢了，这是他女朋友说的，我后来发现二狗的钱包里还留着她的照片。他说羡慕我，没心没肺，没牵没挂，一身轻松，让我别学他。他拍着我的肩膀跟个老大哥一样的说：“人生建议，别谈恋爱。”
　　他的建议来得太晚了。
　　手机铃声又响了，还是前面那个号码。
　　是何遇。他好烦。
　　“你吃饭了吗？”他问。
　　“嗯。”
　　“你在哪里，我可以去看你吗？”他说话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我生气一样。他什么时候这么卑微了？明明该难过的是我。
　　“别来。”说完我就挂了电话，然后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不想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我的号码。
　　一个月后高处寒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机场接他。
　　他黑了一大圈，头发剃成了圆寸，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露出的一截脖子跟他的脸形成强烈的反差。
　　我差点没认出来。
　　“陈灿生好久不见！”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们在杭州弄堂里点了几个菜，把啤酒递给他的时候他说戒酒了。吃饭的时候全程无话。
　　夜幕降临，我们坐在街边的石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他大叹一口气说陈灿生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我问他为什么，我反过来问我说陈灿生你一直这样循规蹈矩小心翼翼的生活你就没有想过改变吗，我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我不想。
　　——就算要改变也不是以他这样的方式去追求所谓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