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生》三寸雪

19、故梦

　　我跟高处寒并排坐在公园公园的长椅上，随着夜色的降临公园里的大爷大妈们都穿着宽大的练功服来了，遛狗的年轻人牵着狗往草坪边上走，广场舞大妈们的音响震耳欲聋，我和高处寒听不清彼此说的话，他抓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公园深处走，越往里走越是冷清，由于没有什么行人，里面的路灯坏了也没人修，各种昆虫在肆意生长的野草灌木丛中快意飞舞。我们在湖边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石块上还留有白天阳光的余温。高处寒抬头看着夜空，一言不发，夜风吹来的时候我依稀还能感知到他身上残留的草原上自然原始的风沙气息。我们大概有一个月没有见面，在这一个月里他给我寄了三张明信片。我在杭州的春天里过着社畜的生活，只是偶尔会想起来他这个奇怪的朋友。
　　我有一个朋友，他在西藏最澄澈的天空下自由生长。
　　高处寒指着远处的一幢高楼说他家就住在那幢楼的后面，他从幼儿园起就一直在家附近读书，就连读大学也没有离开杭州，他当初填志愿的时候本来是想去济南的，但是他妈妈哭着让他留在杭州，他妈妈说他爸爸已经走了如果连他也不陪在她身边那她是不想活了，于是他就留在了杭州，然后我安慰他说杭州很好，多少人挤破脑袋想留在杭州，他该知足了。过了好半天高处寒抬头指着天空问我。
　　“陈灿生你看过星星吗？”
　　我眨眨眼告诉他我当然看过。他不知道我小时候是在乡下长大的，乡下都是山啊水啊，夏天太热了屋里热得睡不着觉，我外婆就把竹床搬到外面，在地上点上一盘蚊香，摇着蒲扇给我扇风，我只要睁开眼睛就可以看见漆黑的夜空中缀满了星星。那时候的夜空是真的很黑，而不是像杭州这样的灰蒙蒙的带着光的。躺在竹床上伴随着草丛里的虫鸣睡觉，隔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是睡在屋里的，床头那台半死不活的电风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外婆关了。
　　高处寒说：“我躺在火车上的床上的时候，我在想我到底想过怎样的生活，这个问题我从高中起就在想，但是一直没有答案，这次我好像有了答案。陈灿生，你不是问过我我为什么喜欢你吗，我也不知道，就像你喜欢何遇一样。”
　　“不喜欢他好吗。”
　　“好吧，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你躺在卧铺上在干什么？总不是一直在睡觉吧？”
　　“倘若你真想知道，也并非不能告诉你，”高处寒离我越来越近，他的声音几乎是呢喃着发出来的，我觉得他越来越变态了，于是我告诉他让他去找个女朋友，他嗤笑一声不接我的话。
　　“那是一辆开往春天的列车，我在列车上给你写了一封信，时至今日内容我倒是记不清了，思量着也是想你，偶然记起来小时候我奶奶告诉我当你想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晚上睡觉就会梦见你。我当时在想，我想陈灿生的时候陈灿生会不会梦见我？”
　　我摇头说没有。
　　“我就知道没有，我奶奶说她在天堂也会想我的，但是我一次也没有梦见过她。”他有些难过的说，“你知道我从小就在南方长大，杭州就没下过几场雪，旅途的天气干燥寒冷，床榻上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睁开眼睛就看见外面下起了茫茫大雪，图着对雪的新鲜，总想着再多待几日，这一路上倒也不算无趣，车上同行的几个北方人看我像看傻子一样。”
　　我笑着问他：“然后呢？雪好看吗？我也没去过北方，照你这么说，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
　　高处寒说：“你倒是实诚，以为我只想看雪。我后来想了想，那封信我还是不寄给你了，你不看也明了，你只知我欢喜于你，不知我更愿你无事顺心。”
　　他看着我的眼神几乎是热烈的，让我想起了两年前在大学篮球场上的初见。
　　他始终是这样，有人说一个人最好的年纪永远是十八岁。但是我认为高处寒不管几岁，他永远处在人生最美好的年纪。他像是生长在高中校园里教学楼下的一棵樟树，遒劲的枝干蓬勃生长，旺盛的生命力仿佛不畏惧寒冬。他是自由的，哪怕心有牵挂，但脚下从不会有羁绊。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了了人世间痴男怨女的情情爱爱。
　　我们生而残缺，一生都在寻找自己丢失的另一半。或许对于高处寒来说，我这个平静如死水的男人正是他残缺的另一半。他爱的那个人不是特定的对象，比如我。他只是需要去爱一个人而已。
　　对于他来说，爱只会是动力，而不会是羁绊。
　　“那是我写给你的第一百零一封情书，我不打算把它寄给你了，以后也不会再给你写情书了。”
　　我们在湖边拥抱对方。
　　那一晚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高处寒。
　　不论我在哪里，我总能收到来自他的明信片。
　　有时是四川高山的竹林，有时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或许他永远摆脱不了来自于爱的羁绊，但他是热烈的，他是自由的。
　　那一年的夏天何遇来杭州找我，我们大概已经有一年没有见面了。何遇抱着我在我耳边说想我，我告诉他我也很想他。
　　我曾经问过何遇他到底是喜欢陈灿生这个人还是喜欢我对他的好，如果他喜欢的仅仅是我对他的好，那他照样可以去找别人。何遇说很多人都对他很好，而且我后来对他一点也不好，但他还是想我。
　　我已经懒得搞懂何遇到底是不是喜欢我了。
　　无所谓了，刘女士说小孩子才问十万个为什么。
　　我只是不能原谅他为了所谓的爱情去欺骗别人的感情，对，我承认，他有病，他有很严重的抑郁症，但是这不是他伤害别人的理由。
　　所以我告诉他，什么时候思涵原谅他了，我就什么时候见他。
　　就算是小孩子，也要为自己犯下的错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