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林为冬 游乐寻欢是 ...
-
说起来,为冬真是个孤家寡人,他出身其实不错,而且读过书,甚至曾经还很有钱。
迷津渡的人们是后来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正儿八经的文化人的,最初大都觉得他是个落魄纨绔。
其实也无怪乎人们这么以为。
首先,这人生得俊美。倒不是说穷人家孩子不能俊美,只是他兜里虽没有几个铜板,脸上却没有苦相,入不敷出时也能饮酒作乐。小葱拌豆腐纵是清苦,但若不是自己所求,求不得好像也就不挂碍,穷人少有这种境界。
其次,他的船遭贼惦记。这倒也实在不是贼的问题,主要是他那船装饰得实在过于花炮。家徒四壁的内里却罩了个富贵风雅的壳。他那自行搭建的船室根根廊木都漆成了贵气的红木色,船顶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罩几层铁皮或是塑料油布,而是中看不中用地上了木制青竹瓦片。水泥浇筑的船头完全不似别家的呆板粗糙,而是烙上了游龙似的纹路,怎么看怎么像个游船。
至于这船主人内里穷成什么样儿呢?大概就是贼上了船也要骂一声上了贼船的程度。
当然,最重要的是,一般说来,一个因生计所迫而外出求生的人,到了一个新的码头讨生活,首先想到的事当是了解行情、联络邻里、探听民风、置办家私等等一系列有助及早定居的行为举措,但林为冬不。他那条装饰得花里胡哨的船靠岸之后的第一时间,林为冬便磨了块木牌子,用拖把头似的粗毛笔蘸满了墨汁,题了三个字——寻乐榭,挂到了码头上歪着脖子的一株老桑树上。
除此之外,这个人行为也反常得很,来了码头却好一阵子都不做生意,常常和一个读书人打扮的青年人来往,成日钻在船室里不出来。要不就是游手好闲地拎着他那小侄子在街上胡乱地逛,和逐日相熟的人攀谈家常,人缘儿倒是混得不错。只是做生意始终像是个副业,仿佛在他眼里做什么生意不重要,有没有生意做也不重要。
直到为冬接连遭了数次偷窃,船里值钱的不值钱的东西几乎都被顺了个精光,眼见着再偷可能就要偷小孩儿了,他才终于拆了他那几根张扬得略有些颐指气使的廊柱,然后在那竹制的瓦片上罩了一层乌色的油布,就连窄小的过道两旁也悬起了厚实的门帘。那游龙似的纹路也全都被皮制的毯子遮了个严严实实,低调得没有半点色泽。原先那几扇镶在船舱上的玻璃窗户也都被遮挡得七七八八,整个船一日便被他折腾出了个乞人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写满了我很穷酸,别偷我了。
至于那日常出入的读书人装扮的青年人,也很长一段时间不曾涉足为冬的码头,他整个人完全换了一份气质,穿着也落拓了起来,循规蹈矩地和他那些旧日故友做起了锱铢必较的废铁生意。
这一切的改变都在有意无意地暗示着,这个人生活更为窘困了。
阿次长到五六岁的时候,林为冬码头上寻乐榭那牌子也不见了。
正如他整个人的张扬恣肆都被消磨了个干净,那牌子被永久地摘除,取而代之的是刻在桑树上那歪歪扭扭的儿童字体,因为笔力不够而刻得深深浅浅好不规整,字的气质倒是和原先的“寻乐榭”三个字全无二致。
字是花繁叶茂的时节刻在树梢头的,彼时杏雨梨云,柳亸莺娇,除了萌动的春意什么也入不了人的眼。盛夏一去,蓊郁青葱的绿就被风雨打落了七七八八,老树这才逐渐露出狰狞而粗糙的树干来,此时你若再上树梢头,就可以看见那歪歪扭扭的儿童篆刻,坑坑洼洼之处都已饱经世故,内敛沉稳地显露出“旅次津”三个字来。
游乐寻欢是享于眼前的痛快,路人皆知;羁旅流居是敛于骨血的穷途,无人可说。
林为冬家本也算得是个富贵之户,按理来说他应该是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命。只是他姗姗来迟了一步,导致这少爷命只有一半。而这一半,还不如没有的好。他出生时林家已先有一子,政策紧张,为冬就这么被迫养成了个多余人。
大伯晚育,他自出生起就被悄么声儿地过继给大伯。虽是弟兄,但家庭条件却是云泥之别。早年还有些父子情分,常供衣食,时日久了,防人口实,连探望都谨小慎微,索性鲜少见面。大伯其人,说得好听些是个随性之人,难听些就是不求上进,对这个便宜儿子自然也少有约束。
说起来,这倒也成就了林为冬快活散漫的童年。不像他的大哥,什么年岁做什么事,小到吃一口饭行一步路,都是按着计划章程来的。
大伯林湜喝了酒要多不靠谱就有多靠谱,因此林为冬自懂事起就对此事被迫知了情。从震惊到愤怒到憾恨,平静下来之后心里几乎没留下什么,连怨怼都很稀薄,甚至觉得自己的存在为难了别的什么人,心中倒生出些不好意思的闲愁来——是的,父母对他而言,就只是个别的什么人。
林湜实在是个逍遥散人,只喜好种田养花,跟他父亲林澜热心政务全然不同,解决了钱财问题,他自然也不介意多养个孩子,也毫不介意名声什么的东西。大伯成家立业本就比较迟,那时膝下只他一个,因此待他也不算差。林为冬就此规规矩矩地胡乱念了几年书,好在也能识文断字,未落人后。
待他长到七八岁,大伯家才有己出。他更像个飘萍似的,心里没什么归属感,他的少年时代就在这样的孤独与宁静之中悄然逝去,像从未拥有过一样。
他就此没有牵挂,也就没有羁绊,什么决定都做得潇洒,心中升起一丝“生时无父母,死后无亲人”的轻惬与狂傲。
林为冬十四岁时,林澜来看他,照例送了些吃穿用度来,嘴里也如常地喋喋不休,大抵是嫌弃林湜家添了人丁,无故加重了他的负担。林为冬自觉留居于此徒增人烦扰,早有心远走,寻了契机向父亲要了一大笔钱,拾掇了零星的家当,背井离乡准备去念大学。
当年父亲为了掩人耳目,私下里还曾将他的身份证改至与哥哥同岁,正好让他少受了两年熬煎。幸好林为冬抽条也早,不至于让同学看出什么端倪来。
走前,他对林澜说:“你给了这笔钱,我俩从此两清。以后若是贫病交加,互不亏欠。”
要钱,意思就是再无瓜葛,甚至可以说是诀别,一点牵绊也不必有。
林澜抽了抽嘴角,心中终于升起对这儿子的些许亏欠,可这稀薄的些许亏欠转眼就被为冬嘴里冒出的数字抵消了。他干涩的眸中掺着愠怒又像是动情,半晌才应了一声“好”,而后又补充了一句,“为冬,是我们无缘做父子。”
“无缘吗?”
为冬直视着他问道,眼里带着严刑逼供般的狠戾。那三个字明明是如此随意地从他嘴里滑出来,听起来却犹如千钧之重。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直视他的父亲,很快他眼里的狠戾也烟消云散了,少年人本是清亮的眼眸之中满含着干涩与木然,什么情绪波动也看不出来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哂笑爬上林为冬的嘴角,“是无缘。”
这就是他和父亲的告别。
他以同样的方式和大伯告了别,留给了林湜一笔钱,就此永远地脱离了他的家庭。
离乡背井半工半读地去念大学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绝不该是一件轻松的事,但对于林为冬而言,这却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安稳与幸福。外语系毕业后,为冬一心想去出版社做翻译工作,但最终未能如愿。他洒脱且不得,把名额拱手给了同学方折青。
林为冬性情潇洒,第一次痛到几欲落泪,不是因为没得到这份工作,而是他终于发现自己和父亲永远无法两清。他被家庭不明永远地挡在了出版社门外——或者说,是所有体面的工作门外。
“你喜欢船吗?”方折青带他去湖边时问他。
“我小时候在船上生活,觉得天地比现在开阔。人生呢,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塞翁失马。”
为冬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眉梢扬着释然的笑:“折青,跟你没关系。”
林为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去了码头。
像是被折青口中的开阔吸引似的,出生水乡且熟谙水性的他,用仅剩的积蓄盘了条船飘荡在湖上,活不下去时就学人家做做废铁生意,俨然一个“江湖浪子”。
漂到哪儿去不知道,也不觉得自己是有家的。
什么时候想在哪儿靠岸就靠着,倦了就再去别处。一个地方的日落看腻了就换片水域,月出日升都能看出朵花儿来。
诚然,日落本是没什么区别的,水到哪儿也都是一样的水,他只是觉得人得不停地动着,否则就觉不出活着的滋味儿。
肤浅地看,林为冬绝对是生得俊俏标致的。
但倘若一定要眉清目秀才能算作是美人,林为冬倒又算不上多美了,他只是有瓷白的皮肤。若以书法而论,有点像王宠的行草书,古雅质朴,亦有古人“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之形容。不那么扬厉,也算不得含蓄,他的相貌随了性情,美也美得藏着敛着的,只在极少的瞬间铺展风情。就连林为冬的气质,也像是为他的生活做的注脚,身上总沉着些凝滞又不匀称的古韵——他眨眼的频率比常人慢些,睫毛也很少煽动,没有表情的时候,人就融进山水里。
他周身最张扬恣意的应该算是手背上遍布的经脉,从肩臂直冲而下,颇有种游龙盘覆的气势,日中的阳光拢过来的时候,会发现光晕在这里小小地打了个转。大约是因为身材瘦削且常年从事体力劳动,即使为冬处于放松状态,依然可以摸到他那温柔而不动声色的突起,那是阿次幼年时候最爱反复赏玩的“玩具”。直到小东西长大十一二岁,才彻底戒了这爱动手动脚的毛病。
在浪游的年岁里,为冬也有过一二越界的红颜知己。
他当然是爱的,少年人一爱则深情又浪漫,只是骨子里觉得自己是没有家的,不敢回岸上定居,越是爱越是不敢。他直觉没有人愿意和他这样天长日久地浪荡着,没有根蒂,连他自己都活不踏实,遑论令他人安之定之。
他这才惊觉自己上了船就回不了岸。
于是,他最初的情爱就这样慢慢夭折在这片他视之为家园的江河湖海里,没有人爱他所爱,也没法强求他人去爱。僵持之下,为冬不告而别,去往下一个码头。
后来再有知己,亦绝不越界半步。
他不长的生命被亲情和爱情逐一辜负,从此只钟情于漂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