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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短长街 “祖宗,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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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冬和阿次回到起居船的时候,就见着一幅被打劫过的乱象:
橱柜大敞着,抽屉也层次不齐的,像是高高低低的黑白琴键,你冷不防手抚上去,说不定还能听见吱吱呀呀的曲儿;下舱的顶门被撬开,木梯子上沾着几个灰鞋印,床比起像是被洗劫,更像是被人睡了一夜,满是褶皱地团在一块儿。
“什么贼啊,这么没眼光,又特么偷整条街最穷的人家。”
为冬在窄小的舱前过道里来回踱了几步,弯腰捡拾一把不锈钢制的勺子。他的脚被滚落在地的小物件硌了一硌,直起腰来却没能站稳当,看起来更是狼狈落魄了。
阿次离得他老远,徒劳地做了一个扶人的趋势。
“定是那富贵儿招贼。”阿次愤然。
“平时在那糖水店里大手大脚的,晚间又总是歇在我们这条船上,任谁都觉得我们这儿是个宝库。我看啊,以后也别叫财神爷了,钱没见带来一子半子的,贼倒是对我们这儿青睐有加,不如赐名贼神爷吧。”
“胡说什么,关他什么事儿啊。人都刚差点被你扔湖里放逐了,还要给人扣锅。我记着小时候挺宽宏的小孩儿,怎么长大了心眼儿反越来越小了。”
阿次气煞,噎得没搭上话,又跑进船室里张望了片刻,星期九正耷拉着耳朵酣睡。
人不能骂,那我骂骂抵债卖身的狗还不行吗?
“哎我说,这小畜牲怎么没被打劫走呢?又能吃又能睡,船被掏空了都不知道,我就说不能信那个老秤砣,什么看家护院一把好手的鬼说辞,我看,除了吃穷我,没别的本事。”
“是吃穷我。”为冬纠正。
“你也知道会吃穷你。”阿次道,“哎,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觉得这种狗也能抵债?”
阿次话语里一股股怨气都快溢出来了,气一个劲儿往狗身上撒,为冬本想再宽慰两句,却越看阿次越好笑,刚刚在船上极柔极钝的人,一下子锐化了起来。
他因此横生出许多离题的思索来。
一个人出生的时候总是平面得很,乐呵时便堆满笑容,稍不遂意便哭闹无休,悲啼笑乐全写在脸上,没别的什么可揣摩,每个人大都一样。然人越是长大越是多面,有棱有角的,浅薄的、怨怼的、慈悲的、广博的、私利的……倘若都愿意没遮没挡地拿出来见人,不是出于无条件的信任,便是真正拥有诚挚而清澈的人格了。
阿次完全不像他,为冬是藏锋敛气的,什么都不会挂在口头,真要比喻,像浑圆的玉器,你怎么看都是圆融的、周到的、体面的,就是缺点儿孩子的生气。
而阿次张牙舞爪,什么藏污纳垢的心思,都一定要摆到台面上来历历数过,并且坚信小叔在见过角角落落的他之后,仍永远像上一秒一样爱他。
“小叔?”
“想贼神爷吗?这么入神。”
“想什么财神爷,我想狗!”
为冬一笑,回过神来,随口一接。他没听清阿次后来说的话,就着先前的话茬又答了一句:“落魄人和落魄狗,有区别吗?狗估计也遭骗,就别相煎何太急了。”
阿次会意,终于闭口不再骂。
“说真的,我琢磨着,狗……刚刚应该没叫吧?”
“可不,出了名的哑巴狗。”
“星期九哑巴归哑巴,个头还是很唬人的。往那一睡,都能给胆小的吓退了。方才这四下都没什么人起夜,说明了这码头上下,怕是一只狗都没叫,这就奇怪了。”
阿次警觉:“丢了什么?”
为冬翻找了片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奇了。好像……就丢了方才顺手放在船沿水桶上边儿的一只碗。”
就这,还说不定是贼人着急忙慌的时候不相信碰落了的。
这小小的短长街,本也没多少人家,饭后压个青石板路,从这头行到那头,以信步游街的速度,也不过半个钟就走完了,要是走马观花,那更是不经看。
热闹的是码头。
这贼人怕是跟自家熟识。起码,跟这狗是有些交情的。阿次嘴上还继续絮叨着这蠢狗,手已经伸上去给它顺毛了。小畜牲眯着眼睛瞅了他几眼,意思意思晃了晃尾巴,看起来极为困倦似的,缓缓地阖上眼帘睡去了。它的尾巴回落下去,铺在地上,像是个金色的鸡毛掸子,附近的尘灰都被扫尽了。
阿次的心被小小地,挠了一下,他忽地也困倦极了,缠着为冬要睡。
为冬笼着小孩儿进了舱,他身上被吹得很凉,可搭在小孩儿肩上的手掌却是温热的。人上了床,脑袋里还琢磨着阿次说的富贵儿招贼的事,翻来覆去没个消停,一夜的折腾,眼瞅着天就要亮。他这厢动弹着,阿次便也不得安宁,两人索性睁了眼四目相对起来。
“倒也奇怪,难道谁都是黎青那狗鼻子?”
“这谁知道呢。不过,花心思做别的事儿可能怪费劲的,但花心思猜你这条船上夜半三更来了什么人,我看容易得很。何况他还特意开了辆这么大的铁船来,那声响,那动静,可不就是个活脱脱的’贼神爷’吗。”
阿次枕着自己的双臂,头发完全散了下来,眸子虽透着倦色却锃亮地睁着。百叶窗的光亮投进船舱,影影憧憧的,水波一晃,那影子便动一动。他甚至疑心那水下的鱼虾伸个懒腰,都能糊一糊那窗子虚影。
就在那不定的波光之中,他看见小叔眉梢轻抬,以及他说话调笑时,弹指一挥间的眼眸翕张。
“祖宗,积点口德吧,已经要揭不开锅了,唯一一个没豁口的碗都给人偷了。”
为冬翻了个身,话里听起来是埋怨人,事实上却带了些自言自语的况味。
“家徒四壁好啊,遭贼也没啥可让人偷的。你看,我瞧着都没啥损失。我们呀,跟高门大户简直没区别,经得起贼骨头。”
阿次的语调怪里怪气,带了些江南人的媚气,引得为冬从背后伸手打他。
“惨哦,孤寡叔侄惨哦,惨绝人寰。”
为冬扭了头哂笑:“你见过人寰吗?这就惨绝了?”
“雪泥鸿爪,雁过留痕。我可不就是那鸿爪吗?”
“睡吧。”
他拍了拍阿次撒野的手,懒得再和他胡侃。
为冬沉默了许久,两人都默契得没再接别的话,他心中避无可避地沉重起来。他反手替阿次掖好被角,手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呼吸就逐渐平稳。好像方才那几句胡诌,是他的安眠药一般,他太倦了。
这一夜太多的瞬间让他的心起了皱褶。真漫长啊!他只想长醉不愿醒,希望在梦中抚平这寰宇之中的小小涟漪。
可迷津渡的人是没有懒觉这一说的。
为冬感觉自己的被褥刚刚有些暖和气儿,就被早餐的香味儿给叫醒了。
掀开船板,来人却有两个。这两个世界的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极不和谐地凑在船室里,把粥用筷子晾凉。
一个东方脸孔,一个西方轮廓。
西方那个半散乱着头发,金色的发丝束在脑后打成圈儿。阳光打过来,几绺头发脏兮兮地浮着尘灰,佛光普照似的令人发笑;衣衫像是松松垮垮地撘在晾衣架上一样耷拉在身上。那高高大大的西方人也学着为冬两条腿盘起来坐在一个厚厚的垫子上,违和又滑稽。
星期九的脑袋懒洋洋地枕着他的大腿,显然是对桌上的豆浆油条兴致缺缺。
豆浆是那个东方人带来的。他正在船尾替为冬收昨夜被阿次顺手晾在外头的大衣,见人出来了,便开始叮嘱:“这一夜不晓得沾了多少露水,今儿个日头也不盛,别再穿了,寒气太重。”
“我给你带了点豆浆,知道你懒得忙活,回头阿次起了,叫他也吃点儿。”
“我看你这满仓的东西,明儿个又得出货了吧?你脾气好,带着阿次一块儿去。”
为冬一一应了,就近挨着闵采尔坐了下来,也不预备推脱,想来是多次客气无果,怎也挡不住老人家的热情。说来为冬对人是没什么恩惠的,不过是替他的孙女解过几道不算难的题,改过几次勉强文通字顺的作文。
小泥巴实在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白胡子店门口看他糊小糖人。她是唯一一个跟白胡子有交情的小孩儿,不必付出什么大价钱就能喝到众人垂涎的糖水。但小糖人她是没有的,不是白胡子吝啬,倒是她不肯收。
她说过年的时候妈妈给她讲故事,说爸爸妈妈是星星月亮,虽然走得远,但一抬头就能看见。她问,那为什么弟弟可以跟着星星和月亮,妈妈就不再说话了。
小泥巴很小就不信童话,但她还是对白胡子说:糖人也是人,不该和自己的星星月亮分离的。
“这虽是入秋了,台风也还是没歇着。你把浅滩码头上的这些瓶瓶罐罐早日整理起来,趁着明天出货,一道捆了卖了。岸上那桩子再敲深些,绳子也要系紧了。油布蓬全部都得盖上,两排都得用你那新铸的铁块压紧实了。还有,那些停靠在你这儿的船,很多年没来的能卖就卖了吧,人怕是也不回来了。剩下的归拢到一起,免得散了去,还有……”
为冬喝粥豆浆腾不出嘴来,只不停地“嗯”。
他心想,人回不回来说不好,但万一要是再来,连唯一能落脚求生的小船都没了,未免太凄凉了些。尽管这些人从未给他留下过什么联系方式,走的时候只是凭着稀薄却珍重的情谊托这些“重任”给他,他便天长日久地尽着力。
毕竟船不像畜牲需要吃粮食,船上也没什么可偷的,只需保证在风大雨大的夜里,它们不成为飘在迷津渡里的无主之舟罢了。
世人总想寻舟渡河渡己,没想到船也会成为人间的孤儿。
他正这遐思着,老船头已经走到那棵老桑树下,没了影了。闵采尔正跟星期九玩儿得起劲,一个用狗语,一个中文中夹杂着英语单词,看起来彼此都心领神会极了。为冬见了此景,没忍住口头数落道:“你啊,也就跟狗能交个心。”
“Isuppose I was a dog in my previous life。”他说。
为冬心笑,也就这傻洋人会这么说自己。
他整个人侧弯着腰,脑门蹭了蹭星期九毛茸茸的脑壳,嘴里却在跟那洋人搭话:“采尔,在中国,我们呢,不这么说话的。你的英文跟中文听上去都很外行。”
“那你教我?”闵采尔磕磕巴巴,动词听着尤其不顺畅,真像牙牙学语的孩童。
为冬刚想开口,细思才发现这是个坑。他一时琢磨不出对方是有意还是无心,冷笑了一声,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油条,溺着眼睛瞥他,一脸的:你有病吧?然后就丢给他一个闷声不吭的背影,转身去河里拎了桶水上来。他劲儿没使对位置,水拎上来的时候溅到了裤腿,丝丝凉凉的触感一下子浸漫开来,他索性捞了一捧水泼到脸上,这才一本正经地远远答采尔刚刚那句问来:“采尔,做人哪儿委屈你了吗?”
话音一落,为冬又转身把俞洋昨天带来的两本英文小说原作翻找了出来,他一副放了很多年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掸了掸尘灰,掀了掀眸看他。闵采尔闻声即刻抬了头,大口大口地灌了几口豆浆,也去拿水桶打水洗手。
他想起闵采尔第一次跟他要英文著作时的神采飞扬,如今这种神情重又在他脸上出现。其实那时他就不解地问过:你骨子里倒很中国人,像个精神上的安土重迁者。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回到自己的国土,非窝在这迷津渡吃你不爱吃的豆浆油条呢?
闵采尔没正面回答,只是回之以问:什么叫安土重迁?
为冬便没再追问,想着交道打久了,他总会有提及的时候,没必要以窥测的姿态探问别人的隐秘,可没想到这男人很直白地竟自己悟了,说:我喜欢迷津渡一个姓黎的姑娘。
为冬说:巧了,我认识很多黎姑娘,你说哪一个?
这一番询问才知道,迷津渡的黎姑娘这么多,他竟从未寻着过人自己中意的那个。
为冬方才领会到,人生的相逢是很难得的,很多时候有过一面之会,即使在同一个狭小的镇子里,你住江头,我住江尾,都有可能再无机会重遇。什么一寻即得、一念即成的事,恐怕只有在书里才能得见。
谈不上同情怜悯,但也就此和闵采尔有了交情,有时几杯黄汤下肚,两人醉得稀里糊涂,一会儿英文一会儿中文地胡乱交谈,鸡同鸭讲一般,没人听得懂他们说什么,但也没人在意他们互相听不听得懂。理解退居一旁,表达本身就成为了理解。
天长日久的,闵采尔也开始碰些禁区,比如问为冬:阿次究竟是不是你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