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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阿次 “嘿,小屁 ...

  •   林为冬漂进迷津渡时,将将十九岁。
      那时他身边就已经带着一个三岁娃娃。他开起玩笑来总说阿次是他儿子,可没人听过孩子叫他爸爸。认真问起,又改口说是侄子来看叔叔。
      三岁的娃娃来看叔叔?那当然不过是滑天下之大稽的随口胡诌。
      事实上,谁也不知道一个居无定所的孤家寡人,他的宝贝侄子究竟是从何而来。自然就更不知道为何这个侄子一来多年,有来无回。好在船间求生的都是江湖人,流言蜚语纵然不断,可没有人会追问不迭。

      世界的每个角落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章程,一旦尘埃落定,就前尘尽释,只谈明日了。

      小阿次步履蹒跚的时候林为冬还是几个月就换一次码头,在湖海之间胡飘乱荡。因此,现在的邻船也大都不知这二人的来历。当然,关于二人在背后的传言却依旧没几句能听得入耳的。对此,他的选择往往是一走了之,倒不是恐惧流言蜚语,只是觉得民风不好,不利于小阿次的成长。
      阿次约莫三五岁的时候,他终于决定在迷津渡的码头长租,慢慢定居了下来,终于不再是临时停靠、四处飘荡了。久而久之,来来往往的人也会来找他做些小生意,生活渐渐宽裕了些。
      也正是那时,他恍然发现,他并不是真的喜欢漂着的感觉,只是少年人的不成熟,让他舍不下人间风月罢了。

      他还是恐惧情感上的安定,一生如行密林,很难永恒迷恋一树之隽逸。

      自然有人好奇阿次的来历。
      迷津渡有一个爱喝酒的漂亮女人董七,为冬总是亲切地叫她小迷,意思是说她是迷津渡的女儿。
      小迷一头长发将将齐腰,一张鹅蛋脸长得像电影画报里风情朦胧的电影明星。只是她眼神很烈,醇酒一般。她额前的碎发总是微微蜷曲着贴在脸上,平添了几分妩媚,冲淡着刺人的烈。
      按理说,这样一个美人是不该从事这种生计的,可惜运气差了点,老天安排她爱了个短命的船家子。
      她每每过来,从不像那些粗手笨脚的生意人,磅秤总是看得紧紧的,短一分一厘都要计较半天,每笔每划都要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带来的货色呢,不是废旧自行车上拆下来的零散铁片,就是些零零散散的易拉罐,有的甚至还灌了小半瓶子水,一捆麻袋挑来的。
      她的货物总像她的外表那样体体面面的。

      为冬是个勉强维持生计的流浪人,面上自然不会对生意挑挑拣拣,可难免总是有偏爱的。
      董七从没走过为冬家的跳板,因为她没从岸上来过,总是摇着一条小船,梳妆得简单漂亮。
      她那条小船的船头放着半米见宽的锈色箱子,里面装了从各种旧物件上拆卸下来的铜线、铜片之类,价钱要比那一捆捆易拉罐漂亮不少。她计较得不多,只要能按时给了钱,是不在意什么细枝末节的,甚至好几次连账本都没有,实在紧张的时候,还能允许为冬打些欠条。
      后来机缘巧合,董七得知为冬这儿藏着佳酿,索性钱也少收了些,换得几口美酒,两人一同享了去。喝的次数多了,难免会有烂醉如泥的时候;人一旦烂醉了,就总要说些清醒时不说的话,问些酣睡时依旧好奇的事。

      为冬当时的回答是:少年时糊涂,留了个儿子,叔侄相称,好避世事。
      飘在江湖上的人爽快利落,不管这回答是真是假,一碗酒下肚,此后大家都默契得缄口不言,即使几碗之交的朋友也都心照不宣。其实为冬本人并不介意谈论阿次的父亲是谁,他知道缄口不言只会更糟糕,因此,甚至还常常和阿次开玩笑,一口一句“我是你亲爹”,久而久之,大家反而不那么相信这个说辞了。要真的说起来,他们对为冬的好奇,远胜对阿次这个毛头孩子的。
      为冬从不动断绝人们猜测的念头,他也断不了。
      闲散的日子里,他甚至把相熟的朋友邀请在一起聊天乘凉——吃饭他是万万不肯的,他极抠无比。然后请每个人说说从四面八方听到的故事,把自己当成谈资,再快活地和大家一起捧腹大笑。就此,林为冬也总算是理解了,纵使民风在他心中算得极好的迷津渡,也无法逃脱人群的共同特点——人呢,总是无比热衷于为未知的事情编纂传闻,他不如也当个故事取乐。
      不过,人人都确信的是——为冬有个宝贝得要命的侄子,他连码头都取了侄子的名儿。
      阿次码头。

      飘在河上的人,萍水相逢,周身都是秘密,追究究竟是儿子还是侄子根本无甚意义。

      林为冬享受所有水里的工作。
      他那艘起居船因为常年不开,船尾的螺旋桨偶尔就需要人修理。每至此时,小阿次就站在船尾盯着看工作中的小叔。阿次再大一些的时候,修好船桨的小叔就让阿次坐在他肩头,两人在河里游上好几圈,有时甚至还能摸上几个蚌当做下酒菜,折腾够了才从水里上来试船的动力是否恢复。
      等到发动机轰鸣般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缭绕的蒸汽从发动机里面一圈圈升起,阿次便拿起大碗往里面灌上几大碗清水,这是天然的炉灶。
      因为常年与他那长不大的小叔混在一起,阿次幼年时学了很多摸蚌捉虾的手艺,小叔还常常笑他,万一哪天流落街头还能凭此混口饭吃,不用做个饿死鬼。

      当阿次能独立地在河里自娱自乐的时候,小叔就带着他游到遥远的河中央去,那片清凉的水域仿若辽阔无边,由河中央四望而去,水就是整个世界。有时候小叔甚至连生意都不做,两人在河里一泡就是一下午,当夕阳投射下星星点点金黄色的光芒时,两人便身披满匡黄金,逃逸而去。
      当然后果也是有的,有一年夏天,为冬和阿次因为贪玩儿,在水里嬉闹到很晚,回去时船上略微值点钱的行当都被洗劫一空。说起来那船上也确实没有任何值得偷的东西,小叔最宝贝的就是阿次,一切梦想与金钱,都得因为阿次靠边站。

      这片水域虽说隶属乡镇,倒也算是个良港,很多货船常常会路过此处,码头小,难供太多船停驻,路过也就是路过而已。既有货船出没,警察的快艇也便常来了。
      是日,高大的铁皮船又进了港,为冬眼疾手快,捞起小阿次就向近岸处游去。
      “阿次,小叔带你玩儿个有意思的!”
      等到阿次茫然的神情浮上脸庞时,为冬才继续开口:“小叔这带你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浪里游,保你玩儿过一次就念念不忘。”
      高大威武的“铁铂子”靠过来的时候,小叔就立即拉紧阿次的手,游到“铁铂子”进不来的地方,然后在水中站定不动,等待巨型的船只带来的如梦似幻般快意的波浪。
      阿次第一次感受到这波浪就如同步入仙境,尚不识人世的小阿次乐得直挠小叔的背。后来长大些了,他依然会被这快意冲昏头脑,顺手揽过小叔的肩臂,快活如仙。
      “怎么样,这还不是最好玩儿的,快艇来的时候,那波涛汹涌得更厉害,那才有意思呢。”
      “嘿,小屁孩儿,玩爽了怎么还挠人呢,真是个野性子。”

      不过小叔也有忙到分不开身的时候。
      半大的孩童养在船上总是无法令人完全放心,从前阿次还小,可以在船室两侧镶上窗户,围上网兜,给出入的两侧挂上皮质的厚帘子,但孩子大了,对空间的渴求渐次强烈。
      他开始向往船舱外的世界,他开始向往水。
      说起来,林为冬原先也是完全不喜欢用这些手段扼住孩子探索世界的好奇心的,但有一次,他忙完回来,怎么也找不着阿次,急得如蚂蚁乱窜。半晌,他才从船边挂在水里的黑色轮胎上找到了他的宝贝侄子——猴孩子从船舱里溜出来失足掉进了河里,双手扒着减缓冲撞用的黑色轮胎等着小叔来拉他上船。
      阿次已经倦得睡着了,脑袋趴在轮胎上,但心里谨记着小叔的教训,双手紧紧地圈着轮胎,只是露出水面的鬓发已全干透了。为冬站在船沿上,一时不知该哭或笑。大约因为冷风时不时地吹过,孩子瑟瑟地发着抖。
      等到为冬一把将水里的阿次拎起来的时候,他满脸惊愕地从睡梦中醒来,一双眼睛湿淋淋地望着小叔,也不知是真的慌乱到落了泪还是被方才扑腾出来的水花溅了满脸,总之为冬是真的被他吓到了。
      他一下子心惶失措,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手里是实实在在地握着一个孩子的生命,一个孩子的成长,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当然,这念头虽然一直存在着,但也没真正改变为冬养孩子的窘境,因为这实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只是有了从尽力到更尽力的区别。
      之后,就有了那些窗户,绿网,以及厚厚的皮质帘子。

      等到阿次懂事一些了,也能在水里自由来去了,一到夏天,为冬就用一根长长的粗麻绳系住阿次的左脚踝,把他放到水里散养着——这方法听起来有点像是养水鸭,似乎不靠谱,但确实很管用,绳的另一端则系在船桩上。
      此后,一听到有快艇或者铁铂子驶近的时候,不管多忙的为冬都会抽身跑到系了绳子的船桩边,把长长的绳子一圈一圈往手上绕着,就像钓鱼收线一样,拉到最后,他的宝贝侄子就从水里冒出头来,痴痴地冲他笑,然后从水里抬起左脚踝:小叔,我在呢!
      脚踝上的珍珠亮闪闪的,太阳底下闪着盈盈的光。
      看见这光,小叔就也露出盈盈的笑。
      等到这些船都消失在河岸线上了,他才将手上绕着的绳子放下去,摸了摸阿次的脑袋,交代他在水里玩儿够了就早些上岸,然后转身继续和船头那些老脚路的生意人周旋。
      后来大家得知了为冬这种收孩子的习惯,每当有快艇或货船靠近的时候,都会高声地闹他:为冬!——船来啦!——快回去收侄子啦!——
      这种取笑总是相当奏效。
      为冬听完就会在狭窄的船沿上百米冲刺般地跑到船尾,捞起船桩上系着的绳子,一板一眼地收起侄子来,待快艇行过,又重新折返回去。

      但阿次也曾惹恼过为冬一次。
      有回为冬忙到快傍晚,阿次还在水里玩儿着,他就坐在船桩子上,慢悠悠地收拢绳子,那天他赚了不少钱,就等着和他的小侄子到镇上下一次馆子。但却没有如愿在绳子的另一端见到他的宝贝侄子。他一下子慌了——比阿次掉进水里扒着轮胎他苦寻不见那次更甚。
      他冲着渐渐暗下来的水面惊恐地喊着:阿次!阿次!你在吗?阿次——
      水面上回旋着着令人窒息的宁静。
      为冬顾不上脱衣服,一把扔了绳子就跳入水中,此时,阿次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把抱住了跳下来的为冬,亲昵地靠在他的身上,大笑地说着:小叔,我在这儿呢!
      懵懂的阿次身上结结实实挨了小叔一记打,从此以后再也不碰这逆鳞。

      其实若是照这么发展下去,叔侄俩的关系理应是很融洽的,甚至胜却大部分真正的父子。可无奈少年心性骤变,不再嘴甜粘人,走向乖张扬厉了。
      大概正是浸润在爱里的孩子,才会有叛逆的机会。林为冬自己没有过叛逆的少年时代,他三十多岁了,才借着小侄子阿次,和迟来的少年意气撞了个满怀。
      这小子他竟然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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