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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津渡 “算账是没 ...

  •   迷津渡开阔而纵深,更深露重,月色被稀释得只剩一层浮动的影子。雾一收紧,不必至浸没周身,已分不清水天之界,愈发是“船在水中而不知流”。
      两个追着一息微弱的黄豆子,左摇右晃地前行着。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没料一会儿便偃旗息鼓,泄了气似的一声不吭了。
      为冬怔了怔,也没多想,直接绕回去大力地摇了几回发动机,试图重新发动这条旧船。可直到他脑门上都汗涔涔得渗出细密的水珠,那机器依然像个年老体衰的耕牛一样,低喘了几声就罢工了。他皱皱眉头,望着整个人半趴在船舱上、支棱着手电筒读俞洋带来的稿件的阿次,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爬到那个小小的冒着热气儿的发动机边上左右瞅了几眼,瞬间回过味儿来:“还说你不是公报私仇,解了条什么船啊?油都见底了!”
      阿次抬着头看他,一脸无奈地笑:“我哪能知道你哪条船加了油哪条船没油啊。”
      “屁话!你个小人精,柴油这么贵,账上每一笔你都盯着呢。那点小心思不去替我算计算计李梨花那个抠婆娘,全用在我身上了。”
      “小叔,我带了厚衣服。”阿次笑,“夜里回不去,飘在江上也不会冷着你的。”
      似是还不够,阿次又添了一句:“贴心吧,亲生的都没这么贴心。”
      为冬泄愤式的扔了手上七零八落的工具:“小混蛋,你可真是我爹,我亲爹。”

      阿次不动了,任由为冬捶打。为冬假装恼他,他就假装受着。
      他眺望着迷雾之中的那颗小黄豆,它像是苏醒了过来似的,在阿次的视野范围之内不停地放大。只不过片刻而已,又一溜烟地移得远了,甚至连一丁点儿发动机的声音都还没来得及让人听真切。
      “你的财神爷,水里也长了尾巴,瞧,可比鱼还快,还识方向。”
      小叔的眼神顺着小黄豆熄灭的方向追了过去,也不过一息而已,雾已四散开去,挪去别处。他轻轻拢了拢自己的胳膊,察觉到阿次递了风衣给他,这才终于感到秋夜的丝丝凉意,正侵入人体。
      “看来人确实是醒了。”
      “我早说了神通广大的富贵儿,不会有事儿的。”
      阿次这回头也没抬,委屈又口齿不清地嘟哝着:“回吧,就这稿子,我看麻烦的是你哦。”
      “麻烦个屁!我要是改一个字儿,你就是他儿子!”
      阿次:“……?”

      林为冬是个懒的,平日里就依赖着机器动力,是从不撑船掌舵的。先前学的些皮毛也都是个半吊子,可眼看此刻正需要派上用场,再半吊子也比放任自由地飘进湖心来得好。
      越是这时候,越是连水草都是不懂事的主。它层层叠叠地交缠着,绿色的丝绒似的从水下翻转出来,缠在竹篙尖儿上,这船便越撑越重,坠着千斤重物似的。等到手臂都有些许酸软,为冬才渔夫收网似的一点点把沥着水珠的竹篙拽出水面,清理那不请自来的绿色大军。
      为冬抬眸想叫阿次帮忙,却发现他正窝在那儿叼着手电看稿子。
      阿次的眉头本是攒在一起,只片刻,便开始喜笑颜开起来,想是看到趣处,乐呵呵地冲撑船的生手喊话:“那陈铅笔头儿怪有趣的啊,他这么有才华,怎么不自己去写书呢,非来改你的稿,这不是近路不抄走远路,有病吗。”
      “哎,小叔,你还别说,这铅笔头儿改完的故事比你原本那骑士小说有趣多了。”
      “小叔,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翻译这本骑士小说啊?我看来看去,这玩意儿枯燥得很,真有人看吗?什么骑士,不就是个傻子嘛!”
      “哈哈哈,这小老头儿竟然还在旁边批注:翻译小说要本土化,冒险游侠为爱牺牲是西方骑士,中国人是中庸儒雅的,应该为大爱舍小爱,最好能两全其美。”
      “要我说,这小说无聊,还是原作者的问题。小叔,要不你换一本翻译吧?反正都是挣钱嘛。”

      小孩儿有一句没一句地絮叨着,似是故意嘻嘻哈哈地同他开玩笑,专捡他不爱听的说。
      “小混蛋,”他骂道,“过来撑船。”
      “怎么,你小叔这就使唤不动你了吗?”
      “来是不来?”
      “人大了,是不是皮又痒了?”
      林为冬又没耐心地补充道,伸手拿了挂在船桩上的绒绳丢他。直至耳朵里听着些细小的动静,心中正窃喜着,可回眼看的时候,小孩儿已经给手电简单支了个架子,人也转了个更敞亮的角度,重又审阅起那“骑士小说”来了。
      他正预备放弃这番对峙,那边小孩儿嘴里振振有词地嘟囔着:“你舍得?”
      听不出有心还是无意。
      那应该是故事里的对话,年轻的骑士为了践行虚无缥缈的英雄理想主义,把美人献祭出去,直到老来发现美人给他留的短信里写着:每一个美人都是悲壮的英雄,献祭我就是毁灭你,你舍得?”
      老骑士乡间孤老,只有流云听见他的忏悔: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为冬没再无理取闹,只左右横插着竹篙,脑子里想着老骑士的痴。他时不时地斜着眼睛瞥阿次几眼,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嘴里细细碎碎地骂了几句小混蛋,再不辩一词,一头把船重又扎进那水草丛中了。
      瘦弱的水泥船如同那游鱼钻进了笼网之中,任凭他手里的竹篙再怎么横七竖八,也不过是一头拉磨的老牛绕着桩子原地乱转。那舟状的“老牛”舞得天女散花似的,如果此刻能有人从半空里俯瞰而下,或许能欣赏出些许色彩与形状冲撞的美感来,但对于为冬这样的笼中之人,只品出些困顿。

      林为冬在高高低低的不知名水草之中胡乱晃悠了快小半个钟,才勉强摸到了方向,从那绿色的“迷雾”脱身而出。他蹭了一身的水汽,连发丝上都蒙着一层茫茫的白花。酒气早被散得一丝不剩,他眯起眼睛端详起半眯着眼看书的阿次来,他额前的发丝又垂落下来,寥落样儿的。为冬一句“要不你还是回学校念书吧”已到唇舌边,还是咽了回去。
      “阿次,别看了,伤眼睛。”他长叹了一声,“也没什么好看的。”
      “不啊,小叔,我刚都是开玩笑的。”
      阿次放下书从船舱里钻了出来,没说了两句话,先被冷风呛了一口。为冬解了厚重的绛紫色风衣给他,他没伸手也拒绝,整个人挨过来窝在小叔边上,用衣袖兜住稍显瘦削的男人,笑嘻嘻地,口音带着小孩儿的黏糊:“我觉着小叔很厉害啊,遣词造句都不生硬,跟母语似的,但又能看出来是翻译。陈铅笔头儿掺杂在里头的那几段,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吗?”为冬满脸不可置信的疑云。
      “难道不是因为他那几个蚯蚓字儿跟我的实在是云泥之别,所以你一眼就辨认出了?”
      “当然不是!”
      阿次噎了一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加以否认。
      “还有啊,我把这故事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铅笔头儿看似把故事改得有趣,还插入了很多好玩儿的奇遇,可把这个故事弄得像个乞丐衣裳似的,到处是补丁,怎么都不利索。”
      “是吗?”为冬蹙眉而视,添了兴趣,“愿闻其详。”
      “你看,老骑士一生为了国家和民族的荣誉而游历四方,他甚至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祭出去,借此得到他想要的美名。城堡,女人,田产,他什么都给出去了。看起来,他们是大公无私、见义勇为、锄强扶弱的英雄。可是最终这个吟游诗人问他,你能不能用你的骑士之名,换一方安宁,但从此没有人会记得你,你将查无此人时,他犹豫了。他竟然选择了他的虚名,不能接受成为一个被骑士所救的平民。”
      “铅笔头儿在这儿写着,骑士不必放弃他的阶层,他只需要和一个平民女子坠入爱河。这样既解决了他的困境,也不违背他热爱浪漫的本质。”
      阿次继续说,“我觉得骑士不可能这么做,他只是爱做英雄的感觉,并不爱被英雄拯救的平民,他是为了那一个感觉而放弃一切,不是出于什么博爱的心;甚至他爱少年时遇着的那个精致娃娃,也绝不是被她本身吸引。”
      “嗯?”船已入开阔之地,为冬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他微微侧着身,小孩儿的热乎气扑上来,暖洋洋的,他用眼神追随着颇有些滔滔不绝的阿次。
      “你看,这儿有一段描写,’他看进那鎏金的殿堂,像是被那颜色攫住了。他一步也动不了,那金色平白地生出无数缚神之网的触手,牢牢地捆缚住他,顺带把人的心神迷晕。若是你问他在想什么,他很不英雄地沉溺在回忆中的温柔乡里,坠入少时相识的十七岁女孩儿流金的裙。’”
      阿次念罢,流出些许哂笑,气息在为冬的脖颈之间聚拢又散开。
      “不过我觉得这个主人公,他虽然个假骑士,可选得对。哪儿有什么英雄主义啊,就不可能有。还是做个关心自己疾苦的普通人最实在。虚名如果能让我快乐,那我就要紧紧攥着,凭什么让我放弃啊。”
      “猴孩子,你懂个屁。”
      为冬嘴上打趣式地骂着,心里小小地百转千回了一番。
      “你骂我?”
      “你是我养大的,骂你怎么了?清谈高论,嘘枯吹生。”
      “嘘枯吹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小文盲。”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说,小混蛋,我不仅能骂你,我还能打你呢,厉害不厉害?”

      话音未落,为冬挥着竹篙的后半截,在阿次的肩膀上轻轻敲打了一下,手下得不重,阿次却瞬间整张脸皱作一团,一脸的不甘愿。
      他平日里都像个成年人头脑清晰身手敏捷,只这时候他心甘地做个弱势小孩儿,还要装作恼怒的幼稚样子,以免哪天就忽然就失去了作为孩子的殊荣。
      他偷偷地掩起心中的窃喜,一层一层裹覆起来,主观地不长大。
      这秘密必须心照不宣地掩盖,知也不知。毕竟,这天地之间两方窄小游船上的两个人,谁都还没同意他现在就长大。

      “小叔,我可还有一笔账要算。”
      阿次换了话题,像是蓄谋已久,为冬“虚怀若谷”地等他开口。
      “小叔,你还记得这片水域叫什么名字吗?”
      为冬被他一问,表情更是因困惑而凝滞:“迷津渡”,这是在嘲笑他的驭船之术,只会在水草迷阵里打转吗?
      阿次满意地又补充道:“小叔以前好像还给我讲过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说起来,阿次年少无知的岁月里的确被为冬用各样儿的古怪故事吓到过,诸如什么鱼虾食人,迷津湖泊,水上浪人之类。谁知亏心的睡前离奇故事还没来得及编得足够圆融,“我会保护你”之类的豪言壮语也尚未许得尽兴,总是先把自己哄睡着了。
      有时候说到逻辑无法自洽的地方,他还要把问题反丢回去给阿次,一声声“你猜”,把情境变成了被骗的阿次替他的大小故事一点点打补丁。
      有一年夏夜,他睡在凉风缠人的船舱顶上,小小的、肉墩墩的阿次半夜里眯着睡眼给他捉嗡嗡闹着的蚊子,嘴上念叨着,“我会保护你。”
      只一瞬,林为冬突然意识到那是小小孩童的一种对“保护”的回馈,他猝不及防又顺理成章地被那童真打动。
      他且羞且愧地意识到了为人一生,最要紧的是一个真字,即使是孩子,纵然一时被骗住,但很快就会理解这不过是一种卑劣的成人谎言,一种野蛮的年龄压制。等他回过味儿了,不仅不会觉得稀奇有趣,可能还会就此吝啬付世界以真了。
      还好他没有。
      为冬没吭声,心虚地装作想不起来。
      小孩儿不依不饶,知道他记起来了,就在衣袖下抓紧小叔的小臂:“骗我。”
      “总是骗我。”他重复。

      为冬收了竹篙,支支吾吾把心虚藏进口袋。水流涓涓而动,那正是回码头的方向。他寻了空钻出那半边风衣,跳上船舱,整个人盘腿而坐,装作整理稿件。
      “陈年旧事,怎么,还真要跟你小叔算账吗?”
      阿次笼了衣衫,收起虚张声势的爪牙,乖顺地躺在为冬盘起的双腿之间,睁着眼睛看他。不知怎的,为冬觉得这眼色里也带了雾气似的,催着他伸手去擦。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握不住,什么也擦不掉,就只好作势替他梳理额前的碎发。
      那双极真的眼睛极柔地眨了一眨,然后他看到小孩儿的唇动了,没有动静的那种动。
      “算账是没这打算,就是想说,我还小呢,小叔能不能再多骗我几年。”
      阿次说,犯错似的。

      话音一落,船就靠了岸。

      为冬没回答阿次,倒是给他念了一句文绉绉的话。
      他说,“水行山谷中,行于其所不得不行,止于其所不得不止。”
      意思是人长不长大,到底不是谁说了就算的,得向周遭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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