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报私仇 “放心,藏 ...
-
有花生米便是娘的小畜牲星期九从竹林里摇尾乞怜鬼头鬼脑地晃悠出来时,身后正跟着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姑娘,她径直地快步跑上跳板,穿过狭窄的船沿,看见为冬坐在船室里拿着酒壶拦她。
“我亏待你了?!”黎青颐指气使,一股质问的语气,“胳膊肘尽往外拐。”
“没,哪能啊,我,我就是,讨点儿生活嘛。别动怒。”为冬边赔着笑,边杵在门边儿不动弹,,俨然一道软屏障。
继而,为冬一挑眉梢,眼里的笑就变了味:“再说了,你也不是我内人啊,我胳膊可正着。”
黎青一脸不悦:“讨什么生活都行,这富贵风流儿,沾了他准没好事儿。”
说起来,他们二人不算有什么积怨,只是早先黎边儿怂恿着姐姐,把人请去给姐妹上了两节课才生了矛盾。这俞洋可绝不是什么规矩保守做派,他满肚子风流韵事,套着外国诗的空壳子,就一股脑儿地向这群平均二八年华的姑娘们全倒了出去,一点儿没保留,甚至还大发议论,以示同情理解。最糟糕的是,黎家最小的小黎妹儿就此迷上了这阵子“靡靡之音”,张口闭口就是一番逾越的自由谈资,让黎青好一顿头疼。
为冬倒也没什么立场,只是一副抱臂看戏的姿态。他也无所谓他们彼此之间有无矛盾,只是这矛盾不能发在他这条船上。
于是他扁扁嘴:“又来了,小黎妹儿黏他也不能怨他啊,谁让你把这花架子请家里去的。再说,人家也没说什么不能听的吧。”
为冬拾掇了个体面的板凳,递给黎青:“不过你怎么这么神通,老远都能知道他的船靠到我的码头了?小姑娘,是不是在我这儿安插了奸细啊,是谁啊?”
“奸细?你也不看看,他船上那盏灯多亮堂,莫不是自带了个发电机吧。住码头穷酸破落户,哪个敢大着手脚出来可劲挥霍,不得赔个四脚朝天啊。”
“聪明姑娘,什么都晓得,难怪阿次喜欢你。”
“别用你那宝贝侄子来拿捏我,不吃这套。”
“不过,说来也奇怪,从前他那么受欢迎一人,谁见着他都快活得不得了,现在怎么就这么招你们恨呢。”为冬抱怨道。
“你们?”黎青睨着眼问道。
“可不么!阿次那小子,我老觉得他最近看俞洋一股敌意。”
说罢为冬脑海中闪过了一些陈年旧事,些许溯不清因果关系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缠成一团,翻来覆去地交舞着,他好像明白又好像理解不了。
黎青此时像是突然嗅到了为冬身上的酒气,搬了个板凳靠在船室里那张巨大的画边,离得他更远了,画里的女人凝视着为冬似的,在暗夜里似是忽地变了眼神。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灰蒙蒙的秋夜之中,阿次猫着身子溜到了船尾,解了为冬系的绳子,往隔壁船一扔,又抱着船桩狠狠用力一蹬。隔壁船上的那人刚被忽悠进去,还没醒转过来,就连人带船,一齐被扔进了偌大的迷津湖里。
“又为难你了?”黎青问。
“他啊,只有被我为难的份,”为冬顿了顿,眉梢挑得高高的,嬉笑起来:“我就知道,你果然还是为着我来的。”
“你翻译的那什么,骑士小说?到底成没成?”
“成,我可当然成了。就是陈子谦那个混蛋编辑,竟然说我翻的故事不吸引人,没有逻辑,不够本土化,给我噼里啪啦一顿修改。简直脑子有病,俞洋还说译作就是这样,没什么地位,能出就不错了。我谢谢星期九,整个出版社里,就没一个人懂什么是译介吗?”
“你同意了?”
“我同意他八辈儿祖宗我同意!”
“那富贵儿,这点事儿都摆不平的呀?”
“平!当然摆得平,他可不就准备来摆平我了么。他竟然还说,你要是下不了手,你别动,我来帮你改。陈子谦那个老家伙,不晓得又许诺了他什么甜头,竟然让他跑我这儿来做这种昧良心的事儿。”
“我看也是,这个混蛋,不帮着那帮老家伙说话就不错了。”
“可不嘛,那富贵儿还非说是出于尊重才询问怎么帮忙改我的译稿,否则早就丢回来让我自己改了。放他娘个屁,陈子谦那个老家伙,英文字母都不知道认没认齐呢,就想往译本上署名了。还说人原著写得不好,他懂骑士小说么他。半瓶子醋瞎晃荡,怎么就没把脑子里的水给晃出来呢。”
“行了行了,你这张嘴,赶紧积点德吧。他人呢?”
听这意思,一定是来寻他算账的。
黎青平日里随和得很,只对妹妹们上心得紧。前些日子,两个妹妹想听俞洋讲美学,她就从为冬船上把人请了去。本也没什么,就是不知怎的说到礼仪,这富贵儿就在小黎妹儿脸上示范了一下贴脸的亲吻,终于引得姐姐气极。
这岁数差着呢,都够做爹了,正经说也不太可能是什么情情爱爱的。再则,所谓听课也全然不过小女孩儿一点仰慕罢了,这才天天念叨着他,没必要真的大动干戈。
为冬藏着人,心也有些虚,嘴上念叨:“听我一句,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当做无事发生,小黎妹儿自然就不觉着新鲜了。”
“这不,我可不就是来和谈的么。”
为冬不可思议地瞥了黎青一眼,顺从地长吁一口气,一个“好”字儿拖得老长。
“估计哪个船舱里猫着呢,我这不是摸不准您会不会又为我护短冲他发脾气嘛,再得罪我这财神爷,就让他躲着点儿你。”
“我算是明白了,天底下就你一个聪明人,谁都讨好着呢。”
为冬眯着醉眼,下意识地理了理袖口,又把白天俞洋送来的收音机递给她玩儿。
“哪能啊,我主要还是护着我青妹妹,怕他回头又气着你。你等会儿,我让阿次把他找来。大半夜,估计多喝了点儿酒,费些功夫,你先坐。”
他一身醉态,神志却清晰得很,不放心似的又交代了一句:“小点声,隔壁扬鸣一家都睡了,这小身板,嗓门却大着呢。”
黎青虚虚地推了他一把,从背后回了一个从为冬脸上复制来的笑,两人认识的年岁久了,表情里的笑意都有些许神似。
为冬跨到第三条水泥船的时候,抬眼见到远处的渔火在水草的顶上煽动着,似是正气息微弱地闪着光。
他总算是找见了坐在船尾桩上的阿次,只是他依稀记得,这处他先前明明是寻过了的。
阿次纤软的碎发完全散落了,三三两两耷拉在肩头,白色的衬衣皱巴巴地贴着肩,甚至身上被为冬熏染得带了些酒气。
小小少年的背影看起来竟然有些忧郁。
草荡子里瑟瑟地藏了几分月色起来,远处的天还是亮堂得很,他又有些闲愁爬上心头来。
这条水泥船是糖芋头春天的时候寄停在这个码头上的,一直由为冬代为看管着,船上也没什么值钱物件儿,本就是春节过后刚出来讨生活的北苏人,接了家里急电就立刻赶了回去,说是老太太病重,需要人暂时在家照看,出不了远门,只能就近先打些零工。
糖芋头本姓唐,人是春节里生的,那会儿大家伙围在一起吃年夜饭,说是村里有团圆夜吃芋头的习俗,吃了能遇好人,就这么误打误撞的,得了这么个小名。时日久了,大家也就叫开了,都忘了他本名了。
糖芋头一家在的时候,一家三口凑在一块儿还有些许烟火气。虽说本就家徒四壁,但这下人去船空,更是没剩什么了。两罐被压得极为紧实的咸菜罐头寂寞地窝在橱柜深处,木板上些许落了些灰,但碗筷都被人擦拭干净了。剩下不过一床薄被,零星几件干净袄子,齐齐整整地放在船舱里。如果仔细看,还能看见一个爬满锈迹的记账本,歪歪扭扭的字迹横七竖八,应当已经是早些年的账目了。
倒是阿次手里这盆秋海棠正是浓艳。
叶子脱落殆尽,只几抹鲜红盛放在矮小的枝头,点缀着那个贫瘠的江湖人他苍白的船只。
为冬伸手折了一枝,阿次立刻睨了他一眼,从船桩上倏地站了起来。
“花开堪折直须折,”为冬说,“我替你把头发绾点起来,或者……赶明儿我看要不还是修修吧。”
为冬嘴上这么说着,手上轻柔得很,几乎察觉不到他在动作。
阿次感觉自己整个脑袋像是将将被水浸润着似的,细软的水流划过他的每一寸头皮,痒痒的,悉悉索索地落进他的心窝子。他正享受着,听着为冬最后一句“剪了”两个字,蓦地神经质般警觉起来,高高仰起头,绾了一半的头发又猝不及防地垂了下来,被风吹得三五成束地贴在脸上。
他嘴上倔强地:“我不回学校。”
为冬一阵无奈的苦笑,“谁让你去学校了,就是觉着会精神些。”
他没动怒,也没觉得好笑,更不愿纠缠。他只是想到归属感这个东西,心里觉得很玄妙。有时阿次一颗心就自信无比地牢牢粘着他,剔骨削肉也分不开,有时又觉得他若即若离的,摸不清楚。但他不能对此有什么应对,这么多年,一对上这个话题,哪怕阿次很小的时候,他也总是惨败而归。次数多了,现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好在那边立刻换了话题。他想着。
“你前天还夸我头发好看呢,还说要再送我个玉雕的钗,让我天天绾着,你们男人怎么这么善变。”
“臭小子,怎么,你不是男人?”为冬笑,甚至伸手上前去求证起来,被阿次一爪子拍下。他夺过那枯枝,自行缠了发,为冬还在那儿调笑,“干什么,小没良心的,长大了,忘记谁是你爹了吗?”
阿次趁势又白了他一眼,很快缓过神色来,手摩挲着为冬的白色衬衣的下摆,嘴上念叨着:“你打发让我去念书,爹爹就可以买更棉柔些的白衬衣了吧,不像这个,黑夜看,都透得慌。”
为冬又被一头摁进了那个他屡次弃甲曳兵的战场里,脸色青得足以融进夜色里。
臭小子,捏水蛇一样捏他七寸。他暗骂。
“扬伯伯说,养孩子总是很费钱的,小叔暗地里估计是亏待了我不少。他们家庭也不富裕,可小山呢,时兴的玩具可是样样齐全着,我跟你要个破钗,还要被你笑话一阵女里女气,只能折个枯枝给我。我比起女娃儿来,是差哪儿了吗?”
他龟缩一般转过身去,摆出一副架子来:“既是男孩子,这码头这街道这镇子,就不喜欢你绾着头发还戴个钗。我是赏心悦目了,你青姐姐头都给我骂臭,准会说我想女人想疯了你信不信?”
“你不想?”阿次挑眉问道。
“我想你姥姥。”
为冬这时才从窘境中想起什么来,在乌亮亮的月色中环顾了片刻,小声问道:“人呢?”
“放心,藏好了,绝对找不着。”
为冬眉头一皱,自言自语起来:“不是,黎青找他呢正。你人能藏好,可他那艘那么显眼的船,你肯定藏不起来啊,我一路过来,根本就没——”,为冬顿了顿,“不对……”,他忽地想起那一点被野草丛遮蔽的渔火,这才恍然大悟那压根不是什么渔火,正是俞洋船上用发电机点着的灯。
这会儿怕是飘得老远了,只黄豆那么大一点儿。
“人醒了没?”为冬的眉简直快聚成巍峨的山,声音里压着愠怒。
“没啊。”阿次眨了眨眼,“不过也快了,他会开船,怕什么。”
“臭小子,公报私仇啊?他一个醉鬼,睡得昏天黑地的,回头飘哪儿去都不知道了,赶紧跟我去解艘小船,把人弄回来!”
“人明明就醒了。”阿次嘀咕。
他还没来得及辩解什么,小叔的白色衬衣已经亮成暗夜里透明的硫酸纸,人行得远了,那纸张的磨砂感越来越重,他的眉眼就这样被忽然而起的风吹糊了。阿次钻进起居船的船室,开了门板没下到舱里,只是就近捞了件风衣,就手脚麻利地去解那条备用的小船。
星期九听着阿次的动静,也懒懒散散地溜达了过来,亦步亦趋地跟着阿次,冷不丁地呜咽几声,水灵灵的狗眼学着为冬眯着眼睨人,像也在嘲弄阿次公报私仇。
阿次盘腿坐在露天的舱里等小叔,心里总算是认了——他一见俞洋那风度翩翩的风流样儿,就心里有根刺儿似的戳人。一脚进了这江湖地儿,还一张白面书生脸,成天净围着为冬打转。
可不就得公报私仇一回!
临出发前,为冬安顿完黎青,又折返回去翻找了两个手电筒。甫一出船室,老天爷却变脸似的,迷津湖上忽然罩了一层薄雾,越缚越紧,月色被勒得越来越淡,那一点“渔火”若明若暗,快要分辨不清了。
他摸着黑跳上了船,一脚踩着了横卧的竹篙,整个人踉跄着半扑在阿次的肩臂上。小孩儿伸手去扶他,眼中溢满了他裤腿染着的锈色,这夜,一直云遮雾绕似的不平静,总也见不着它的眉目。
而此刻,阿次才将将从这锈色里,砸吧出些许“夜深人静”这四个字的意味。
“小叔,我早说你重了。”
他偏要打破这波诡云谲的“夜深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