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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心柳 “真要饿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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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次是不喜赏月的。
他少时淘气,窝在麦地里等着为冬来寻时,就曾仔细端详黎家荡的月色。
影影绰绰的稻杆把天空分割成几块暗蓝色琉璃,一个发黄的物件儿悬而不见,余下些光懒懒散散地落在人身上,只零星几点,大多都是暗黑色的投影。他人生中第一次看这大圆盘便没领会到“皎洁”的意趣,若不是能借此上黎青那儿骗上三两块月饼回去讨好他的小叔子,对中秋节,他是绝无兴致的。
但今次却不同,明月挂于天际,本就不是让人赏玩的。
它只是自在升起,自在落下,自在照耀,又自在熄灭。倘若把这明月当个寡情人,便不会罪怪风月不均,反倒要感谢这稀薄月色的恩泽,让他在清汤寡水的游居生活之中,得以一窥小叔的风貌。
是平时见不到的,落魄的“他人”。
而他此刻就在眼前了。
林为冬平日里总是写意的,大笔一挥,潦草纵情,只有此刻,他的眉目里才溢出一些真情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精雕细琢的工笔画。
可这画皱成一团,被树的阴影泼污了一般。
“你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藏着啊我的小叔子。”
为冬倒垂着脑袋看他,阿次好像站在月亮的肩上。
小孩儿接了接他挂下的白衫,怔了片刻。
为冬半开着衣襟,任风一阵阵吹入怀,整个人仿佛镶嵌在歪脖子树最粗壮的树杈子中间,手里还攥着一瓶新开的坛子酒——他平日里其实很少饮酒宴客,备着的酒大多被他用来消愁了。
小叔有很多浇不灭的愁,全都献祭似的,浇灌着他如浇灌一株不开花不结果的桑树。
这桑树年岁不长,却老态尽显,恐怕是个通人情的精灵。
“谁藏了?”
为冬早已把脑袋挪了回去,语气里含笑,每个字都懒洋洋的,喊道:“阿次,上来!”
“小叔,你下来,”阿次抬眸看他,“回头醉醺醺的,摔下来,再砸死我。”
为冬意气上来,怎也不肯应允,迷迷糊糊地冲他晃晃脑袋,眯着眼躺倒在那棵歪脖子树上。他晒出一层浅浅红印的手臂也垂了下来,好像泼的红墨。阿次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握他的掌心——那掌心湿漉漉的,似乎也沾了酒气。
他满身浸润着酒意,愁里也带着酒气。
阿次妥协似的上了树,他坠着珍珠的脚踝在暗夜里晃晃悠悠,迎着月光时,便也明亮起来,显出类似的光泽。他紧紧地盯着小叔的脸,盯得出了神。小叔的眼珠不安地浮动着,如暗夜里潜伏着的幽灵,阿次想伸手去安抚,又怕惊扰了这暂避于醉意之中的落魄人。
他今天这顿无名邪火其实根本不是冲着俞洋发的。
倘若他还是半大的孩童,或许会对小叔嘴里记挂着的财神爷感恩戴德。但其实正如春风拂柳细雨泽被,看似是种恩泽,可大自然的风雨并不是真的来润泽四方人间的。
风月雨雪本为一体,风也只是该在此时吹,雨也只是该于此刻落,生命啊,最会自作多情。
而俞洋呢,正如这风月,也只是需要这么个人替他做这些工作,刚巧小叔有能力又便宜罢了。
这本就算不上是他的慈念。
“小叔,我觉得,我是你人生的负担。”
阿次冷不丁地给这凉风沁人的夜楔进去一颗钉子。
为冬用惊讶的眼神望向他,定了几秒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醉了,连看眼前这个将将满十五岁的少年,都觉得风采卓卓。
阿次此时颇有些落拓地垂着头,但侧面的轮廓已经棱角分明。为冬这么天马行空地想着,完全忘了阿次刚刚说的话。他莫名地乐开了怀,不着调地半眯着眼继续想着:我养大的小孩儿,真是跟我一样赏心悦目,正气,还好不像他爹,风流。
阿次见他笑了,以为是他默认了,但语速还是不同于平常的缓慢,音发得很轻,只有几个字极重:“如果你也这么想,我可以自己生活。”
阿次补充,“我都十五岁了,你……你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为冬冷笑起来,“你个小孩儿,还知道我想做什么?”
为冬听了这些混账话,终于从飘飘欲仙的酒劲儿中回返过来,继续张嘴嘲讽:“出息,书不肯去读,还想出去自己生活,牛死你了。”
阿次的头低低地垂着,晃悠着的两条腿也变得谨慎和犹疑,仿佛做了很大的心理挣扎似的,双手紧紧地撑着树枝——这下他不必佯装伪饰什么,就已然一个真孩童了。
他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真要饿死了,我再回来求你。”
小叔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不知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真和孩子生气起来,扭过头去紧闭着眼,甚至连耳朵也闭上了,整个人毫无动静。
阿次垂下了脑袋,嘴上却继续拱火:“我在这儿,总是没法不牵绊你。”
为冬懒得再训他,脸上端出了平日里对待别人的嬉皮笑脸,陡然清醒似的坐了起来,郑重道:“十几年了阿次,你怎么不早说呢?你要早说啊,当初我就不要你。”
为冬背着月光继续笑着,得寸进尺地伸手捏住阿次的手背:“如果那样的话,说不定我还可以找个酒量很好的漂亮媳妇儿,起码,像黎青那样的。”
为冬尾音懒懒散散的,听起来真在悔不当初,说完手上就松了力气,刻意和阿次拉开了距离:“小朋友,你不会认为,你现在出去要饭就可以替老天爷要回我的青春吧?”
为冬还是笑,“也是,说不定,没有你,我肯定能成为一个有名的大翻译家,你可害死我了。”
小朋友,阿次极厌恶这三个字。为冬很少说,但只要对他说起,就再没了半分亲近,只有辛辣而做作的嘲讽,整个人透着怪异的冷漠疏离。
他突然就后悔了。
他心里想的是,我即使饿死,也要在这块码头上奄奄一息。
夜色并不浓,可他竟然看不出小叔脸上有半分的神色变化,那笑仿佛已经僵在那里一般,只有原本捏着阿次手背的手虚虚地搭上了他肩膀。
“还是,小朋友心血来潮,想要替我及时止损了?”
说完这句,为冬又一言不发起来,眼神复归狡黠,继续靠在那粗壮的树杈上,被酒劲儿催着暗自腹诽:兔崽子,这么点大就想着要叛出家门,怕是骨子里跟他爹一样风流薄幸,真是一点都不像我。
这边阿次却忐忑不已,他耳朵里塞满了小叔的声音,两声小朋友此起彼伏,环绕四周,让他觉得小叔明明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好像不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话里千头万绪判不分明。
他终于缴械不再胡言,黏黏糊糊地叫了一声:“小叔。”
示弱,是阿次的必杀技。
孩子不能多吓,给个教训就好。
为冬满意地收敛起那种冷漠异常的神色,气氛瞬时改换,如同月色绕过乌黑的遮挡,什么都亮堂起来。
“阿次小朋友,你要是去要饭,才是于我最损。”
小叔的声音温柔缠绵了些许,任由酒意泛上心头,他朦胧着双眼,揉搓着阿次的脑袋笑将起来,甚至张开手想讨要个拥抱。
阿次明白过来,插科打诨道:“小叔,我全是说笑的,我就是让你醒醒酒。”
“那也不行,也得罚。”
“罚什么?”
为冬思索了一圈,整个人放松地仰躺下来,望着渺渺的星河。这话题认真,可说话的调子却被冲淡得很是轻惬,那声音如同从星河跋涉而来:“就罚你……回学校念书好不好?”
这不是又换了法子撵我走吗?
阿次脸皱成一团,抬腿就要溜,手却被为冬敏锐又轻巧地握住。
“不回就不回,我随便说的。”
像是故作报复,阿次也开始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叔,我好多年前就都听说了。”
“嗯?”为冬懒洋洋地发出一声鼻音。
“我是你酒后乱性生的小兔崽子。”
为冬转过头,仿佛没听懂似的:“什么?”随后又笑将起来:“我唬他们的,这你也信。”
“我当然不信了。”阿次笑,“不会是常来找你喝酒的那个女人吧?她叫什么?什么七?”
“董七。”小叔搜索了一下名字中带七的女人,随口一接,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瞥了阿次一眼:“唉不是说好不信嘛,瞎打听什么。”
“真是她?”阿次噗嗤笑了起来,愈发给为冬找不痛快:“哎,没想到,我妈还挺好看的。”
如果此时天没有那么黑,阿次或许可以看见暗夜里他小叔百口莫辩时翻的一个白眼。
“那以后……我能叫你爸吗?”
阿次得寸进尺,继续打趣他。
“我想有个爸。”他重复,两手耷拉在膝盖上,阿次脚踝上的珍珠丝线松松垮垮的,晃荡了几下就配合地在半空停住不动了。
“不过也不是特别想,就一点点想。”
刚被戏弄一番的阿次决心一定要戏弄回来,可怜巴巴地说道。他最懂怎么捏住为冬的软肋,怎么治理那泛滥成灾的“父爱”,遂得心应手地运用起他的必杀技来。
“别那么叫我,我是你小叔,叫我小叔。”
为冬缓缓阖上了眼,漫不经心地说着,不打算吃这一套。
孩子那头又好半天没声响。
为冬急了,不知为何这“父亲”的话题总像是他心头的逆鳞似的,他强撑着从朦胧的醉意里理出一二清醒的意识出来,再伸出手把十五六的阿次团在怀里,向他保证起来:“反正我会照顾你,任何时候。”
还是没动静。
为冬侧眼看过来,眼神在阿次脸上扫了一圈,抬手推开了他。
“混蛋玩意儿,收收你这必杀技吧,若是杀红了眼,我可再也不会上当了。”
“那我偏要杀得片甲不留。”小孩儿还以狡黠的笑。
“哎我说好侄子,你不会真喜欢那个董七吧?你可别为难你小叔了,早十年还行,现在嘛……不然我试试?”
“风韵犹……”阿次笑接道,还没说出最后一个字,就被小叔的“不然我试试”全部噎了回去。
“爹,我的亲爹,快收了神通吧。我这么大个人,外加船头一条狗,这还不够你可劲儿嚯嚯吗?”
“臭小子,脸变挺快,原来从不是真心给你爹找媳妇儿,只是为了借故奚落我?”
两个人正你来我往地拌着嘴,星期九不知何时蹲在树底下瞪眼看着,嗷呜两声半阖着眸,困极了似的,他金黄色的毛发被洗涮得油光发亮,趴将下来,宛如一块金亮的地毯。
突然,这金亮的钝物一下子通了灵似的,在昏黑的夜幕之中猛地拱起背来,在狭窄的小路向竹林深处狂奔而去。
有客到了!
为冬拍了拍阿次的肩,仰起头来,酒劲儿散了个七七八八,心想这夜还真不太平。
“去,看看财神爷走没走,赶紧把他船绳解了捆后头去。”
阿次心领神会,跳下树去。
为冬还不放心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人也给我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