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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断尾珠 他在哪儿都 ...

  •   有好几年,炎夏热得难耐,小叔就请人在岸边打了一口井,井水甜甜凉凉的,小叔双手捧了一把就往嘴里送,凉意沁人心脾。于是让年幼的阿次脱得只剩一条裤子,赤脚站在木板上,用井水往他身上泼,旁边见到的阿婆立刻伸手制止,说井水太凉,再热的天这么小的孩子都会被你这水泼出病来。
      小叔拘束局促地收了手,未泼出的水在铁桶里晃来晃去,闪着耀眼的光,几滴水溅出来落在小叔身上,立刻洇湿一大片衣裤。
      大约是亲身体会了这几滴井水的凉意,小叔立刻停下了手。
      阿次在大夏天里冻得直哆嗦,还要嘴硬说:小叔泼得正适意,刚刚好,还可以再多泼几桶。小叔笑笑揉搓着阿次的脑袋,还好没把臭小子从头给淋了,不然准得生病。

      而到了西瓜的季节,这井更是派了大用。

      阿次童年最爱吃的就是夏季初熟的西瓜,粉红色的瓜瓤和年轻的身体一样让人垂涎欲滴。
      盛夏时节,阿次就趴在船舱上,把窗户拉到最开——听青姐姐说,那扇窗户是他约摸三五岁的时候小叔差人装的。
      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过往的船只,直盯到耳畔传来他熟悉的声音——“西瓜买哇——西瓜——”

      这时,阿次就会探出脑袋再一个机灵攀出舱去,再从船室里钻出来快步跑到船尾,向远处的船家招手。
      那卖瓜的船家大都眼尖得很,也知道小孩儿的钱最是好赚,立刻靠将过来,自来熟地将船拴在小叔船尾的桩上,然后转身钻进幽深的舱里捧出品相端正的西瓜——那瓜本只能在那舱里顾影自怜,这忽然见了天日,一下子就傲睨得志起来。
      而当阿次转身去船室里翻找零花钱时,小叔就会跳上那卖家的船,骂他们就会骗小孩儿。然后再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钻进他们的舱里,打起手电筒仔仔细细地挑起西瓜来——只有小叔这行家的阵仗才能买到真正好吃的夏日瓜果。
      有时候挑不到满意的,就解了船尾的绳索向那卖家手里一扔,扬眉示意买卖取消,扭头就走。
      倘若那人真有好瓜,这时便会为难地叫住你,割爱般地重新挑个瓜中龙凤给你;倘若没有,也会尽量皱起一张哭脸,眼神亮起光来,压低价钱等你回应。

      一般向船家招了手的人,不会太驳对方的面子,再差也会买上一两个,但小叔全然不管,他向来不在意别人那些不痛不痒的想法。偶尔,还能凭借此法买到一些卖家珍藏的西瓜,小叔不介意价格,乐呵呵地捧回来装进铝制的桶里,桶上系了绳子浸入井水里,过完一整个下午,宛如冰镇,对于阿次而言,那是最难忘的童年美味。
      阿次也曾向小叔讨教过买瓜的秘诀,小叔只回了他一句:瓜不重要,气势要足。
      自此,阿次就看穿了小叔其实压根儿不识瓜的秘密,只不过这人长了一张唬人的脸,看起来天然无公害,实际上一肚子鬼主意,一骗一个准。

      等到阿次终于尝到了梦中夏夜里的第一口西瓜时,却被船上不知什么动静给惊醒了,脚上感到一阵奇怪的痛意。他抬头看了看右脚踝,果然被那珍珠链子硌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但他没动,静静地听着——是船室那里传来的。

      接着是酒瓶碎裂的声音,不多久有人发出了很细碎的像哭一样的笑。
      阿次侧了个身,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皱了皱眉,想听请他们在谈论什么,但很快声音被压到很低,两人像是换了话题,这才终于又能听到一字半句。
      “不行,你要是再给那些老东西,我这儿你就不必来了。”
      “我能给你争取的就这么多了”,说话声慢慢换成了板凳挪动的声音,“起码,够你换一套新的木头凳子。”
      这句算是听清了。
      阿次从船板上一跃而下,掀开酒室的布帘子,径直向小叔走过去。

      “干什么?”
      “请他看个东西。”
      为冬一脸惊诧地看着突然闯进的小孩儿,还来不及做出任何肢体上的反应,脚踝就被阿次轻轻拉起,放在俞洋的膝盖上。他在为冬脚的外踝用指甲纵横不一地刻了好几行深印子,直到那些指甲痕消失殆尽,小叔脸上也没露出一丝痛痒,只是迷茫地看着他,没反抗也没说话。
      “看到这老茧了吗?鱼叔叔。”
      “小叔根本就不喜欢坐凳子。他就喜欢爬到高高的船舱顶,然后盘腿坐着,看四处浪迹的拾荒者,远远地冲他们打招呼,骗他们说自己还差那么一斤半两的废铁,然后借此结交些酒肉兄弟。”
      他顿了顿,眉目笑将起来,“当然,这些人呢,跟鱼叔叔自然是比不了的。”
      俞洋长叹面露尴尬:“阿次,你是不是误会什么?”
      “我是小孩儿,小孩儿什么都不懂,怎么误会。你想多了,我就是……”
      阿次已到嘴边的“不喜欢你”四个字还没出口,为冬却未卜先知似的神色已经明显不快起来,他敛了敛无意之中被阿次拽开的白衬衣,开口道:“阿次,别发泄无端的情绪。”

      阿次睫毛轻轻扇动着,散开的碎发遮住神色,也盖住了本想脱口而出的话,换了套客气的说辞,眼神伪饰出孩子不懂事的闪烁:“我就是想说,船不比岸上,飘来荡去的,声音也是,吵得我睡不着,你们干脆利落些呗。”
      俞洋半醉不醉地靠在廊柱上,旁若无人地笑起来。
      “小叔,你看,我都被吵醒了。”
      阿次瞬间变得乖顺,猝不及防地撒起娇来。
      为冬即刻心软,像叶落水心,微微漾了一漾,不忍再说什么。于是伸手替阿次挽起在床上蹭得散乱的发尾,几乎快凑到他耳边,安抚着说:“小阿次,财神爷时间宝贵,看在糖水的面子上。”
      俞洋见状释然地便喝干了酒杯,甩了甩风衣:“行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大侄子不喜欢我。走咯!”
      “财神爷,”为冬拉了一把俞洋的袖角,“什么时候开始跟孩子一般见识了,不是认真的吧?”
      阿次瞄了一眼为冬勾住衣角时微微弯曲的手指,睡意愈发浓重地开口:“你们小点声,我去睡了。”他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又加了一句:“我没骗人,木疙瘩硌人,还是盘腿舒服。”

      阿次走后两人也兴致寥寥,不像从前那样一个尽兴就喝到很晚。求同的部分已经在阿次发作之前讲完了,剩下的都是“存异”的话,谁也不愿让步。
      他们大约只小酌了几杯就散了伙,阿次早早就听见了有人爬上船舱掀开蚊帐的声音。
      夏季船上的人们也不那么讲究,生意谈成,吃饱喝足之后,吹着湖上的凉风,大家在船舱上睡成一团也是常有的事。
      但来人只有一个。
      他试探性地伸了伸脚,想趁机多占些地盘,半夜好翻身。阿次干躺着听了好半天旁边人的动静,既没听见夹蚊帐的悉悉索索声,也没感觉到来人掩好蚊帐并用席子压好的动作,这个人什么都没做,反倒是直接躺了下来。
      不是小叔,他心想。
      于是嘴上开始抱怨起来:“进来不拉帐子,蚊子盯成包子。”
      那人没有动静。
      “什么血啊,不怕蚊子叮,贡献我点儿给我驱蚊用呗。”
      那人依旧没有动静。
      他暗自猜测一定又是俞洋,莫名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道:“小叔把你当个宝,我可把你当根草。小心半夜被我踹下河去。”
      “你又不是没干过。”
      那边终于肯出声了。
      借着月光,阿次看见了这个人的脸。他已经爬了起来,呆呆地坐在他身边,眸子在黑夜里泛出银亮的光。可惜是没有喜色也没有善意的,什么也没有。然后那个空空的眸装了些烟火进去,俞洋才听到阿次的声音响起。
      他说,“我小叔呢?”
      人没回答,把手伸向他虚虚盘起的脚踝,那儿缠着一颗漂亮的珍珠,绳是为冬亲手给他系的。阿次防御式地后仰,腿也盘得更紧,嘴里重复了一便:“我小叔呢?”

      “他上岸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俞洋停顿了一会儿,“你刚才,真睡了?”
      “我可不会一天到晚闲得就知道听你们墙角。”
      男人眼神中还是透着犹疑,不过看起来没有开口的打算,倒像是无声的再次发问。
      “我说了,我对你们大人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
      阿次掀开了帐帘,侧身从俞洋身边越了过去,不愿跟他多做纠缠。直到他从半人高的船舱上层一跃而下,耳边回想起小叔叮嘱他关于“财神爷”的那几句说辞,他才调整了心态,又望着他笑意盈盈地回:“再说,你们那些鬼鬼祟祟,需要我偷听吗?”
      那笑在月下阴森森的,阿次说完这话就走了,倘若他没走,或许他还能借着月光看见俞洋极其难看又尴尬的脸色。

      阿次走在寻他的路上,弯腰正了正那细绳,无意地抬头望月时,想起为冬送他这珍珠的场景。

      ***
      离家荡是黎家顺手用来养珍珠的水域,那自然也是有主业的。黎青作为这片水域上的小公主,没事儿就会领着男男女女,在老黎爷的眼皮子底下捞虾摸蚌,免不了就顺些私货走。
      只是珍珠是不行的。
      黎青常常说,一颗上好的漂亮珠子,多则需要三五年的苦心孤诣。她说珍珠质纵然美艳润滑,包裹的却是它的病灶,你眼中看起来美丽的东西,或许正是别人的断尾求生。
      她看珍珠是慈悲的。

      黎家荡多女儿色,夏日荷塘里就漂亮姑娘扎堆,只是少有俊俏公子。偶得一二,也都早有婚配,供不应求。更何况黎家荡的公子男儿,大都俊秀端正,各有所爱,鲜有喜欢三五成群,荒唐在一处的。
      林为冬就绝不如此。
      他在哪儿都是玩乐,没他怯的人事。
      不过也不全然。落魄人,起初只是为了图个一二两钱财糊口罢了。至于他要糊的口,自然就是那不知哪儿来的野孩子阿次了。黎青常打趣他是个贾宝玉的性情,净喜欢在脂粉堆里寻欢作乐,好在姑娘们也欢喜他,就多给了他几分生意之外的兼职。
      调笑多了,时日久了,知己胜似情人,重及一生的交情。
      为冬认识黎青的时候她还只十六七,算是个旧识。为了养活阿次,为冬常常去黎青家帮忙下河摸蚌珠。阿次甚至怀疑过,那珍珠是黎家荡的哪个姑娘送给小叔的定情之物,只是婚事没成,情谊还在,礼物又不好收回,所以就送了他这个孩子,当个赏玩。
      小叔穷困,珍珠是断然买不起的;青姐姐重情,却也不会随受赠人这等珠子。

      “为冬,你孤家寡人,这么辛苦做什么?”黎边儿逗弄他。
      “谁说我孤家寡人了,看不见我肩上这么重一负担吗?”这时,在他肩膀上缠着的阿次就会从水底下冒出脑袋,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紧盯着黎边儿看。
      黎姑娘自然也毫不露怯,笑道:“阿次,你想不想给你爹找个娘啊?”
      为冬最是擅长接话茬的,也笑道:“什么话!什么给爹找娘,是给阿次找娘!”
      姑娘听罢便知为冬入了陷阱,道:“既然这样,那你看我怎么样?”
      阿次正要拒绝,为冬脑子转得灵活,立刻接话:“黎边儿你可想清楚了,这孩子的爹连我都不知道,你又几时知道了?你要盲嫁啊?万一人家有老婆呢,你也嫁?”
      几次三番话题抛来引去,谁也没个正形儿。

      只有小阿次一本正经:“小叔。”
      为冬:“什么?”
      阿次哽咽了一会儿,正色直言:“常阿婆说,如果追不到青姐姐,边儿姐姐也是可以考虑的。”
      为冬:“……”
      “那阿次觉得边儿姐姐好看,还是青姐姐好看?”
      阿次仿佛很为难似的,纠结了半天:“小叔。”
      “大胆说,我不告诉她们任何一个。”
      “你一定会说的。”阿次一副吃过亏的语气,“不过没关系,因为我觉得你比她们都好看。”
      为冬哈哈大笑起来,“臭小子,有眼光,以后肯定能选个漂亮侄媳儿回来。”

      也大约是那日,为冬出了趟门,回来时手里就捧了不知哪个姑娘送的“嫁妆”——一颗珍珠。
      品相极好,越是晶莹润泽却越是大巧若拙,透出些许朴质之色。船舱昏黄的灯光一照,曲面上跃动着自由的光点,小叔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珍珠,这是他这些年唯一私藏的一颗。他还特意请人钻了孔,转手就拴在了小阿次的脚踝上。
      始龀孩童乐开了,走起路来宛如蹒跚学步,双眼盈满笑意地边走边乐。

      “好好珍惜着,你亲爹给你的。”
      小阿次带笑的脸转过来:“你昨天才说过你不是我亲爹。”
      “现在是了,不行吗?就勉强是一分钟。”

      珍珠的光泽是从月亮那儿偷来的吗?它们宛若同根同源的孪生子。
      阿次走上夹板,没头没脑地想,那么,月亮也曾“断尾求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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